民国十七年的深秋,酆都的江风像一把钝刀,日夜不停地刮着。码头一带的雾气比往日更浓,早上辰时已过,那太阳依旧像个害了痨病的病人,有气无力地挂在天上,光线透不过厚重的云层,也穿不透江面上升腾的、湿漉漉的寒气。空气里除了固有的鱼腥和桐油味,还多了一股子若有若无的腐臭,那是江水把什么东西从底下的淤泥里翻上来,又舍不得彻底吐出来的味道。
马宁是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吵醒的。他躺在白事铺门口那张竹椅上,身上盖着一件不知从哪个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旧棉袄——当然,这是老张头背后嘀咕的说法,马宁自己并不在意,反正保暖就行。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敲得又急又乱,还夹杂着一种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听起来像是刚跑完了十里路,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追得丢了魂。
来人是赵四的一个手下,叫狗剩,平时在码头扛包,一身蛮力,此刻却面如死灰,裤腿上全是泥浆,跑近了还能往下滴水。他看见马宁躺在椅子上,眼神枯井般的平静,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那股子镇定劲儿反倒让狗剩稍微喘匀了口气。但他开口时,声音还是抖得不成样子:“马……马掌柜,不好了!四爷请您过去,江边……江边出大事了!”
马宁眼皮都没抬,只是从棉袄里伸出一只手,手掌朝上,五个指头缓缓张开。这是一个极其明确的手势,不需要任何语言修饰。狗剩愣了一下,随即想起四爷的吩咐,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颤巍巍地放在马宁手里。布包一打开,是五枚袁大头,在昏暗的天色下泛着冷硬的银光。
“四爷说,先付五百,剩下的……”狗剩刚想照本宣科。
“一千。”马宁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在狗剩心口上,“预付。少一个子儿,我就回去晒笋干。”他说着,另一只手从棉袄里摸出一节昨天在江边捡的山笋,大约两指长,表皮黄褐,带着泥土的清香。他就着这阴冷的气氛,慢悠悠地用一把小刀削着笋皮,动作精准得像是在解剖什么精细的物件,雪白的笋肉露出一寸,他便咬上一口,清脆的“咔嚓”声在寂静的晨雾里格外刺耳。
狗剩脸都绿了。赵四让他带话,说是先付五百,等事情办完了再给余款,哪晓得这马掌柜比黄世仁还狠,开口就是全款预付,而且还不是商量,是通知。他想反驳,可对上马宁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眼神里没有威胁,也没有不耐烦,只是一种纯粹的、对愚蠢的漠视。仿佛在说:没钱就滚,别耽误我吃笋。
“是……是,一千,四爷说了,只要您肯去,都好说……”狗剩几乎是哭着应承下来的。这年头,帮会里虽然讲规矩,但更讲实力。赵四已经被昨夜的阴兵和今晨的尸体吓破了胆,别说一千,就是一万,只要能消灾,他也得捏着鼻子认。
马宁这才慢吞吞地坐起身,将银元一枚枚在手里掂了掂,听那声音,成色不错。他把银元收回符匣,顺手将剩下的半截生笋塞进怀里,这才站起身,拍了拍衣角并不存在的灰尘,跟着狗剩往江边走去。
江边的雾气更重,能见度不足十米。江水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沉闷的“哗啦”声,像是有无数人在水下叹息。沙滩上已经围了一圈人,都是赵四的手下,个个脸色惨白,捂着口鼻,眼神惊恐地盯着前方一处凹陷的沙地。赵四就站在最前面,刀疤脸在雾气的映衬下显得更加狰狞,但此刻他的神情不是凶狠,而是惊惧。看见马宁来了,他像是看见了救星,赶紧迎了上来,想伸手去扶,却被马宁一个侧身避开了。
“马……马掌柜,您来了……”赵四的声音有些干涩,“今早李大胆来报,说冲上来一具浮尸,我们捞上来一看,这模样……不对劲。”
马宁没理他,径直走到那具尸体旁。尸体是个年轻男子,看打扮是码头的搬运工,皮肤被江水泡得肿胀发白,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身上穿着的粗布短褂已经破烂不堪,还在不断地往下滴着浑浊的江水。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脚踝,上面布满了青紫色的淤痕,那淤痕的形状极其诡异,不像被绳索勒的,也不像被水草缠的,倒像是被无数只细小的、冰冷的手死死攥住,硬生生拖进水里留下的印记。淤痕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仿佛连血液都被冻结了。
马宁蹲下身,伸出右手食指,轻轻抹了一下那淤痕。指尖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比这深秋的江水还要冷上三分。他将手指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扑面而来,那是江水、尸腐和烂泥的混合气味,但在这些味道之下,还隐藏着一丝极淡的铁锈味,就像是陈年的血渍混在了水里。
“不是淹死的。”马宁直起身,淡淡说道。他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今天天气不好。
赵四一愣:“不是淹死的?那……那是咋死的?这不明明是从江里捞上来的吗?”
马宁没回答,目光转向尸体旁边的沙滩。那里的痕迹更加令人头皮发麻。在松软的泥沙上,有一行清晰的脚印。脚印很大,长约一尺有余,前掌宽厚,后跟略窄,一看就是男人的鞋子。但诡异的是,这脚印并不是踩出来的,而是陷进去的。每个脚印都有寸许深,边缘不是松散的沙粒,而是凝结着一层细碎的冰碴。在这深秋的江边,气温也就刚过零度,按理说水汽只会凝结成霜,绝不可能结成冰晶,更何况还是在体温和地温的双重作用下。可那些冰晶就在那里,晶莹剔透,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诡异的蓝光,而且直到现在都没有融化的迹象。
马宁蹲在脚印旁,仔细观察着。脚印的纹路很深,鞋底的花纹清晰可见,但那花纹并非寻常布鞋或草鞋的纹路,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规则的几何图形,像是某种徽记。他伸出脚,用鞋尖轻轻碾向其中一块冰晶。那冰晶坚硬异常,在他的牛皮靴底下发出“咯吱”一声脆响,并没有碎裂,只是被碾得更加平滑。
“面子能抵债?能喂鬼?”马宁抬起头,看向赵四,眼神里透着一丝嘲弄,“再啰嗦,加钱。”
赵四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尤其是刚才马宁碾碎冰晶的那个动作,无声无息,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他张了张嘴,想搬出帮会的规矩压一压,可话到嘴边,看着那具肿胀的尸体和那行诡异的脚印,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在这个乱世,面子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尤其是当性命都受到威胁的时候。他只能讪讪地闭上嘴,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去哪里再筹措那五百大洋的差额。
马宁不再理会他,继续观察着脚印。这些脚印一直延伸到江水里,在沙滩上留下了两行平行的痕迹,就像是什么东西被拖拽而过。他顺着脚印的方向望向江心,那里雾气最浓,像一个巨大的、张开的口,随时准备吞噬一切。江风呼啸着穿过耳畔,带着一股子阴冷的气息,吹得人衣角猎猎作响。空气中那股铁锈味似乎更浓了一些,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石蜡味,这味道他在昨夜阴兵过境时隐约闻到过,但远没有现在这么清晰。
他站起身,走到尸体头部位置,从怀里掏出那半截剩下的山笋,又咬了一口。笋肉清脆甘甜,带着山林的清新气息,与这江边的腐臭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他一边嚼着,一边看着那具尸体和那行脚印,眼神里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种类似于医生审视病灶的冷静。这种冷静比任何惊恐的表情都更令人胆寒,因为它意味着马宁已经见惯了这种场面,甚至已经将其视为一种需要付费解决的“工作”。
“李大胆呢?”马宁咽下嘴里的笋肉,忽然问道。
被点名的李大胆正缩在人群后面,听见马宁叫他,吓得一个激灵,差点瘫软在地。他哆哆嗦嗦地走上前,脸色比死人还白,裤脚还在往下滴水——那是他刚才不小心踩进江水里留下的。“马……马掌柜,小的在这儿……”
“你发现的?”马宁问,目光却依旧停留在脚印上。
“是……是的,”李大胆牙齿打颤,说话都不连贯,“今早小的来接班,就看见这尸体冲上岸,吓了我一跳。正想喊人,就看见了这脚印……我的娘哎,这脚印,凉飕飕的,小的靠近一点,都觉得骨头缝里透着寒气……”
马宁转过头,看了李大胆一眼。那眼神很平淡,却让李大胆瞬间闭上了嘴,连牙齿打颤的声音都停了。马宁重新看向江面,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不是水鬼。”
这四个字一出口,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压抑的吸气声。不是水鬼?那是什么?能在江边留下这种带着冰晶的脚印,能把一个活生生的人拖下水,还在脚踝留下那种淤痕,不是水鬼还能是什么?
“是兵。”马宁补充了一句,声音依旧平淡,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众人耳边。
“兵?”赵四失声叫道,“哪路兵?军阀?可这脚印……这冰碴……”
马宁没有解释。他走到那行脚印的起点,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一块薄薄的铁片——那是他平时用来清理符匣缝隙的工具。他用铁片小心翼翼地撬起一小块沾着泥沙的冰晶,放在掌心。冰晶在他温热的掌心并没有立刻融化,反而散发着丝丝寒气。他凑近仔细看了看,冰晶内部似乎还冻结着一些极其微小的、暗红色的颗粒,像是血丝,又像是某种生物的细胞组织。
他将冰晶丢回原地,站起身,目光越过江面,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顶。那里,隐约可见一座西洋风格的尖顶建筑,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只蹲伏在黑暗中的巨兽。昨夜那声带着洋腔的咒骂,那股石蜡的味道,还有这冰晶脚印里的铁锈味,所有的线索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这绝不是本土的水鬼作祟,也不是普通的军阀士兵。这是一股更加诡异、更加冰冷的力量,它们穿着前朝的号衣,却带着洋人的气息,在朔月的夜晚借路,在浓雾的清晨杀人。
“一千现大洋,预付。”马宁再次对赵四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不然,我就回去晒笋干。这笋不错,多囤点,冬天炒菜香。”
赵四看着马宁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又看了看地上那具诡异的尸体和那行永不融化的冰晶脚印,终于彻底死心了。他知道,这已经不是帮会内部能解决的问题,也不是靠人多势众就能摆平的。眼前的马宁,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哪怕这根稻草贵得离谱。他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另外五枚银元,连同刚才的五百一起,塞到马宁手里:“马掌柜,这是一千,全在这儿了!您一定要……一定要把这事儿给办了啊!”
马宁掂量了一下手中的银元,满意地收进怀里。他看了一眼还在发抖的李大胆,淡淡道:“你,这几天别乱跑,晚上把门窗钉死。”说完,他转身就往铺子方向走去,背影在浓雾中显得挺拔而孤傲,仿佛刚才的一切——尸体、冰晶、恐惧——都与他无关。
赵四看着马宁离去,又低头看了看那行脚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猛地一脚踢在旁边的沙堆上,骂了一句什么,但声音里没有半点底气,只有深深的恐惧。李大胆更是吓得瘫坐在地上,裤裆处又湿了一片,这次不是江水,是吓出来的。
江风依旧在呼啸,卷起地上的泥沙,也卷起那股浓重的腐臭和铁锈味。那行带着冰晶的脚印,在昏暗的光线下,静静地诉说着刚刚发生的恐怖。而在不远处的白事铺里,马宁已经重新躺回了那张竹椅,从怀里掏出那半截山笋,继续慢悠悠地啃着。对他而言,这一千大洋的生意已经谈妥,剩下的,不过是等天黑,等那东西再次出现,然后,按照他的规矩,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或者说,一手交钱,一手打鬼。至于那山顶的洋楼,和那冰晶脚印背后的秘密,只要价钱合适,迟早也会成为他笋干炖肉时,佐餐的谈资罢了。毕竟,钱难挣,屎难吃,但笋干,却是越晒越香。他眯起眼睛,看着浓雾笼罩的江面,嘴角似乎微微勾起了一个弧度,那弧度里,没有恐惧,只有对即将到手的“业务”的淡漠期待。而那行湿脚印,则在江风的吹拂下,依旧顽固地保持着原状,仿佛在无声地记录着,这场跨越阴阳、连通中外的诡异交易,才刚刚拉开序幕。空气中,那股石蜡的味道,似乎又浓郁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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