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刚爬过酆都县城墙的垛口,光线就被江面上的浓雾切成稀碎的斑块,落在青石板上,像是干了很久的血迹。码头一带比往常安静得多,搬运工们三五成群地缩在窝棚里,没人敢大声说话,仿佛声音稍大一点,就会把江底下那些东西给惊动上来。赵四的脸色比昨天更差,刀疤在晨光里泛着青紫,他一夜没合眼,眼底全是血丝,时不时朝江边那串冰晶脚印的方向瞟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像是怕被那东西粘上。
马宁依旧躺在白事铺门口的竹椅上,闭目养神。他怀里揣着那块沾着朱红漆皮的泥沙样本——那是昨天从脚印边缘撬下来的,冰晶已经化了,只剩下一点暗红色的漆皮,像干涸的血痂,又像某种古老颜料的残片。他手里把玩着那半截没吃完的山笋,笋肉已经氧化发黄,但他毫不在意,指尖轻轻摩挲着笋皮上的纹路,仿佛那是什么珍贵的罗盘。老张头在隔壁生火烧饼,风箱拉得“呼哒、呼哒”响,麦香混着炭烟飘过来,却压不住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赵四在铺子前来回踱了七八趟,终于还是硬着头皮凑上前,弓着腰,声音压得极低:“马掌柜,昨儿个那事儿……您看,是不是请个先生来看看?这码头停着,一天损失多少大洋,帮会里几位当家已经问了好几回了……”他说这话时,眼神飘忽,不敢直视马宁。昨天的那一千大洋像割了他的肉,但比起被帮会问责,这点钱似乎又算不得什么。只是他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马宁那副笃定的样子,让他心里发毛。
马宁眼皮都没抬,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随你。”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块石头砸在赵四心口。他知道马宁这是懒得管,但也知道,除了这尊“冷面佛”,这酆都城里再没人能镇得住场子。赵四咬咬牙,转身朝码头那边吆喝了一声:“去,把那位‘洞庭水师’的先生请来!”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铃铛的脆响从街角传来。来人穿着一件不伦不类的靛蓝色道袍,袖口和衣摆处绣着几道歪歪扭扭的黄线,像是波浪,又像是蚯蚓。道袍明显大了一号,空荡荡地挂在干瘦的身躯上,走起路来像只受了惊的鹤。此人便是赵四请来的江湖郎中,自称洞庭湖水师传人,专治各类疑难杂症和“不干净”的东西。他手里摇着一串铜铃,叮铃哐啷,另一只手捏着一柄半截的桃木剑,剑身上用墨汁画着几道似符非符的纹路,墨迹还未全干,被汗一浸,晕开一片乌黑。
郎中走到近前,先没看马宁,而是煞有介事地围着白事铺转了一圈,鼻子耸动,像狗一样嗅着空气里的味道。他停在马宁的竹椅前,故意把铃铛摇得震天响,清了清嗓子,拿腔拿调地道:“无量天尊!这位施主,你这铺子,阴气颇重啊!尤其是这门口,似有冤魂盘踞,若不及时化解,恐有大祸临头!”
马宁依旧躺着,连眼皮都没掀一下,只是指尖摩挲笋皮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规律性的滑动。那笋皮被他刮下一片极薄的膜,透光看去,纹理清晰如经络。
赵四连忙上前,陪着笑脸:“先生说得是!昨儿个江边出了大事,捞上来一具邪门的尸体,还有那脚印……您给瞧瞧,到底是啥东西作祟?”
郎中捋了捋下巴上那撮粘上去的山羊胡——风一吹,胡子翘起一角,露出下面发黄的胶布——他故作高深地眯起眼,朝江边方向望了望,又装模作样地从怀里掏出一面八卦镜,对着阳光照了照,镜面上蒙着一层灰,什么也映不出来。“嗯……依贫道看,此乃千年鳖精作祟!”他猛地一拍大腿,把赵四吓了一跳,“这鳖精修炼千年,最喜吸食活人阳气,尤其爱在朔月前后兴风作浪。那尸体脚踝的淤痕,便是鳖精用脚爪所抓;那冰晶脚印,乃是鳖精从寒潭深处带来的寒气所化!至于那朱红漆皮……”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上面用朱砂画着个四不像的乌龟,“此乃鳖精褪下的鳞片,沾染了龙宫的朱红漆彩!”
这番话说得有板有眼,赵四听得一愣一愣的,眼神里透出希望的光芒。他不懂这些,只觉得这郎中打扮得像那么回事,说得也头头是道,总比马宁那句冷冰冰的“是兵”要靠谱得多。他连忙问:“那……先生可有法子化解?价钱好说!”
郎中闻言,眼睛顿时亮了几分,伸出三根手指:“化解不难,但需耗费大量法器。贫道需绘制九张镇魂符,炼制一锅雄黄符水,再做法事三个时辰,方能将这鳖精镇压。共计,八百大洋!”
八百大洋!赵四倒吸一口凉气。这价钱快赶上请马宁出手的一半了。但他转念一想,马宁那边已经付了一千,这边若是能花八百摆平,似乎也不算太亏,至少比一直担惊受怕强。他正要答应,却听一声轻响。
马宁不知何时已经坐起了身,手里捏着那块沾着朱红漆皮的泥沙样本。他没看郎中,也没看赵四,只是将那块样本凑到眼前,用指甲轻轻刮下一点暗红色的漆皮,放在掌心揉了揉,那漆皮便碎成粉末,露出下面青灰色的泥沙。他这才抬起眼,目光平淡地扫过郎中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又落在那面蒙尘的八卦镜上。
“鳖精穿鞋?”马宁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郎中铃铛的余音,“还穿前朝的鞋?”
一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郎中头顶。他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他当然知道那脚印的蹊跷,昨夜赵四派人来请他时,已经含糊提过几句,但他仗着自己是本地有名的“活神仙”,料定这乡野之地没人能识破他的把戏。没想到,这马掌柜竟一眼看出了关键!
马宁没给他辩解的机会,手腕一抖,那块沾着朱红漆皮的样本便脱手飞出,“啪”地一声拍在郎中的脸上。力道不大,却带着一股冰冷的寒意。郎中“哎呀”一声,捂着脸后退两步,那块泥沙顺着他的领口滑了进去,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哆嗦。他低头一看,那点暗红色的漆皮正粘在他那件廉价道袍的前襟上,像一滴凝固的血。
“前朝兵勇的号衣,用的就是这种朱红漆。”马宁慢悠悠地站起来,拍了拍靛蓝短打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光绪年间,江南制造局出的漆,掺了朱砂和桐油,晒足一百八十天,色如凝血,入水不褪。你这鳖精,倒是讲究,还穿龙袍?”
他每说一句,郎中的脸色就白一分。他哪懂什么光绪年间的漆,更不知道什么江南制造局。他这辈子见过最值钱的东西就是银元,所谓的“法术”不过是些江湖上流传的骗术。此刻被马宁当面戳穿,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衣衫,粘在瘦骨嶙峋的身体上,凉飕飕的。
赵四也愣住了。他凑过去仔细看了看那点漆皮,又回想昨天看到的脚印,确实,那颜色红得诡异,不像是自然形成的。再联想到马宁昨天那句“不是水鬼,是兵”,他心里顿时明镜似的——这郎中,是个骗子!
“你……你胡说!”郎中色厉内荏地叫道,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发抖,“贫道乃是洞庭水师正宗传人,岂容你这乡野村夫污蔑!这……这定是那鳖精幻化而成,迷惑世人!”
马宁懒得跟他废话,转身走回竹椅旁,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头,在青石板上划了个圈,然后把那枚铜纽扣——正是昨天从脚印里抠出来的那枚——放在圈中心。纽扣在晨光下泛着幽冷的青光,背面的洋文笔画锋利,像是用刀尖刻上去的,边缘还沾着一点泥沙。“鳖精用洋文刻纽扣?”马宁指了指那纽扣,又指了指郎中,“还是说,你这水师,学的都是洋文?”
郎中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目光触及那枚铜纽扣时,瞳孔猛地一缩。他当然认得这东西!昨夜他偷偷去过江边,想提前“勘察”一番,结果在沙滩上踩到了什么硬物,他以为是宝贝,捡起来塞进袖口,没想到竟是这枚诡异的纽扣!他当时只觉得那洋文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见过,此刻被马宁拿出来当众展示,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几乎站立不稳。这马掌柜,怎么会知道?又怎么会捡到?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袖口,空的。那枚纽扣,什么时候掉的?他冷汗如雨下,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马宁那双枯井般的眼睛正看着他,里面没有愤怒,也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纯粹的、看透一切的漠然。那眼神,比昨夜江边的冰晶脚印更让他胆寒。
马宁没再看他,弯腰拾起那枚铜纽扣,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随手丢进怀里。他重新躺回竹椅,闭上眼睛,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只苍蝇飞过,不值得浪费精力。“滚。”一个简单的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郎中如蒙大赦,哪里还敢停留,连地上的八卦镜和桃木剑都顾不上捡,转身就跑,那件宽大的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跌跌撞撞地消失在街角。跑出老远,还能听见他鞋底摩擦青石板的急促声响,以及压抑不住的、带着哭腔的喘息。
赵四站在原地,看着郎中狼狈逃窜的背影,又看了看马宁平静的侧脸,心里五味杂陈。他既庆幸自己没有真的掏出那八百大洋,又对马宁的手段感到深深的恐惧。这马掌柜,不止是能打,更是能看透人心底的鬼。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咽了口唾沫,低声道:“马掌柜,您……高明。”
马宁没理他,从怀里摸出那枚铜纽扣,放在掌心端详。纽扣的洋文在指腹下微微凸起,触感冰凉,却带着一丝极淡的、类似机油的金属味。这味道,和之前银牌上的气味如出一辙。他将纽扣翻过来,背面除了洋文,还有一圈极细的磨损痕迹,像是长期被什么东西摩擦所致。他想起昨天脚印里那细微的金属碰撞声,心下了然。这东西,是那些“兵”身上掉下来的。
他起身走回铺子,来到灶台边。锅里还温着昨夜剩下的酸汤,表面凝结着一层红油。马宁将铜纽扣丢进汤里,纽扣沉入红油,瞬间被包裹住。他指尖捏起一张清洁符,轻轻按在锅沿。符纸无火自燃,橘红的火焰一闪即逝,化作一缕青烟,融入酸汤之中。那青烟没有散开,反而像是有生命般,缠绕在纽扣沉没的位置,几秒后,才缓缓消散。汤面上,几颗细小的油珠被烧尽,发出轻微的“滋啦”声,随即恢复平静。
做完这些,马宁用长勺搅了搅酸汤,将沉底的纽扣捞出来,放在灶台的木板上。纽扣上的油污和泥沙已被清理得一干二净,洋文在昏暗的光线下清晰可见,那股机油的味道也淡了许多,但依旧残留着。他把玩着纽扣,眼神里闪过一丝思索。这东西,和银牌一样,都是钥匙,也是枷锁。它们连接着两个世界,也连接着一段被刻意掩埋的历史。
赵四跟了进来,站在门口,不敢太靠前。他看着马宁一系列动作,虽然看不懂,但能感觉到其中的不凡。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马掌柜,那……那郎中跑了,这事儿……”
“跑了就跑了。”马宁头也不抬,用指甲刀修剪着左手拇指的倒刺,动作专注得像是在雕琢一件艺术品,“这种货色,留着也是浪费粮食。不过……”他顿了顿,剪下一小块翘起的倒刺,弹飞出去,“他身上掉出这纽扣,说明他知道点什么,或者,被人利用了。”
赵四心头一凛。被人利用?利用一个江湖骗子?那背后的东西,得有多深沉?他不敢再想,只觉得这酆都的雾气,比昨天更浓,更冷了。
马宁将铜纽扣和其他几样“洋货”——那半块银牌,还有李大胆草帽里发现的金色毛发——并排放在符匣的底层。这几样东西,材质不同,来源各异,却通过那股共同的洋墨水味和某种隐晦的联系,串联在一起。它们像是一张拼图的碎片,虽然还拼不出完整的图像,但已经能看出大致的轮廓——那轮廓,指向山顶那座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的西洋建筑。
他合上符匣,铜栓“咔哒”一声轻响,将所有线索和危险锁回黑暗。然后,他重新躺回竹椅,闭上眼睛。风箱声,江涛声,还有远处隐约的、类似指甲刮过玻璃的细微声响——那或许是风,或许是别的什么——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个混乱时代的背景音。而对马宁来说,这些都不过是生意的序曲。钱难挣,屎难吃,但线索已经到手,下一步,就该等那个舍得花钱的“客人”上门了。至于那些躲在阴影里的东西,它们若能付得起价钱,他也不介意顺手清理一下。毕竟,清理垃圾,也是白事铺的本职。
阳光艰难地穿透雾气,照在他毫无波澜的脸上,那枚铜纽扣在符匣里静静躺着,背面的洋文在黑暗中泛着冷光,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一段跨越重洋的、血腥而诡异的故事。而这个故事的开篇,或许就藏在那山顶的洋楼里,藏在那声带着洋腔的咒骂里,也藏在这枚被江湖郎中无意间带出的、微不足道的铜纽扣中。一切,都只是开始。而马宁,只是个等着结账的看客,顺便,把那些碍眼的“杂物”清理干净罢了。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呼吸逐渐变得悠长而平稳,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这竹椅上的梦境无关。只有那偶尔从符匣缝隙里透出的一丝极淡的机油味,证明着某些不为人知的秘密,正在这静谧的日常中,悄然发酵。而那江湖郎中逃窜时遗落的半张符纸,正被风卷到墙角,上面歪歪扭扭的“镇魂”二字,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可笑。
江风穿过街道,吹动了马宁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空气中残留的、那点属于骗子的劣质檀香味。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浓郁的、来自江底的铁锈味,和那若有若无的、属于石蜡的甜腻气息。这两种味道,一冷一热,一腥一甜,像两条无形的蛇,在雾气中纠缠、蔓延,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山顶。马宁的嘴角,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生意,似乎要变热闹了。而这热闹,他喜欢。因为热闹,就意味着银元叮当响。至于其他的,比如什么鳖精,什么水师,不过是这热闹里,几声不值一提的杂音罢了。真正的戏,还在后头。而他,有的是耐心,等着那幕拉开。毕竟,晒笋干,也需要好太阳。而今天这太阳,虽然朦胧,却也不算太坏。至少,足够看清那些跳梁小丑的嘴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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