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七年深秋的清晨,码头上的雾气还未散尽,湿气黏在皮肤上,像是贴了一层刚从井里捞出来的湿麻布。赵四带着十几个帮众,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板栈桥,挨个翻找窝棚和货箱。昨夜李大胆还在这里值夜,今早人就不见了,只留下那顶破草帽,孤零零地扣在窝棚门口的泥地上。赵四的脸色比这江雾还白,他弯下腰,伸手去捡那顶草帽,指尖刚碰到帽檐,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那帽檐上沾着一层新鲜的泥浆,泥浆里嵌着细小的、闪着冷光的冰碴,在晨光下折射出一种不祥的青灰色光泽。这冰碴,和前两日马宁在江边指给他看的那些湿脚印边缘的冰碴,一模一样。
“四爷……”一个小弟哆哆嗦嗦地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大胆哥他……不会是真让那东西给……”
“闭嘴!”赵四低喝一声,手心里的汗却把草帽浸湿了一片。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脑子里全是马宁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还有那句冷冰冰的话——“不是水鬼,是兵。”兵?什么兵能在水里留下结冰的脚印?什么兵能把一个大活人说带走就带走,连声喊叫都听不见?他猛地攥紧了草帽,指节发白,那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一路爬到心口,冻得他五脏六腑都缩成一团。
赵四不敢耽搁,带着人跌跌撞撞地冲回宁记白事铺。铺子里,马宁正坐在那张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把小锉刀,慢条斯理地打磨着一枚铜纽扣。那是之前从江湖郎中身上掉落的,背面刻着洋文,边缘已经被磨得发亮。他脚边放着一只铜盆,盆里炭火烧得正旺,上面架着一口铁锅,锅里是昨天从江边捡回来的菌子和几块腊肉,咕嘟咕嘟冒着泡,浓郁的香气混着炭火的烟味,在铺子里弥漫开来。老张头刚送来的一摞热烧饼搁在柜台上,金黄酥脆,香气扑鼻。
“马掌柜!”赵四几乎是扑进来的,身后跟着的那帮手下也都缩着脖子,眼神惊恐地扫视着铺子里的每个角落,仿佛那些看不见的“兵”就藏在梁上或者柜台底下。赵四把那顶破草帽双手捧到马宁面前,声音带着哭腔:“大胆他……他不见了!就剩这顶帽子!您看看,这上面……这上面有冰碴子!”
马宁眼皮都没抬,依旧专注于手中的铜纽扣。锉刀划过金属表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与锅里汤羹翻滚的声响交织在一起。他接过草帽,指尖在帽檐的泥浆上轻轻抹了一下,捻了捻,又凑到鼻尖闻了闻。动作熟练得像是在查验一批货物的成色。那泥浆里除了泥沙,还有一种极细微的、类似铁锈的腥气,夹杂着那股子他早已熟悉的、属于阴兵的石蜡味。和之前湿脚印的成分,分毫不差。
“没了?”马宁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的烧饼多少钱一个。
“没了!就剩这帽子!我们找了一早上,江边、窝棚、连货堆缝里都翻遍了,连根头发丝都没见着!”赵四急得额头上的汗珠子直往下掉,混着脸上的煤灰,弄得狼狈不堪,“马掌柜,您得救救大胆啊!他是我兄弟,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啊!”
马宁放下铜纽扣,拿起桌上一把精致的小银勺,从沸腾的锅里舀了一勺菌子汤,吹了吹,送入口中。他眯起眼,细细品味了一下,才缓缓道:“救人,可以。加钱。”
赵四愣住了,像是没听懂:“加……加钱?”
“情况变了。”马宁放下银勺,拿起一块烧饼,掰开,就着热汤吃了起来,“之前是查案,现在是捞人。从抓鬼变成抓鬼兵,难度系数涨了。五百现大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少一个子儿,我现在就回去晒我的笋干。”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讨论一桩普通的买卖,而不是一条人命。
赵四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拳头攥得咯咯响,那股子江湖义气在胸口翻腾,几乎要冲破喉咙。他想说“我赵四讲义气,不能拿钱衡量兄弟性命”,想拿“帮会面子”压一压这个只知道要钱的活阎王。可当他看到马宁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看到对方手上还沾着一点菌子汤的油渍,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时,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嗓子眼。面子?在这鬼雾弥漫的码头,在接连不断的失踪案面前,面子能顶什么用?能挡住那些无声无息的鬼兵吗?能换回李大胆的一条命吗?
他想起昨夜马宁碾碎冰晶脚印时的漠然,想起对方一眼识破江湖郎中骗局的犀利,想起那句“面子能抵债?能喂鬼?”的冷嘲。他知道,眼前这个人,不吃大义凛然那一套,只认现大洋。乱世之中,人情薄如纸,唯有这白花花的银元,才能从这鬼门关里撬开一条缝。
“……好!五百就五百!”赵四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感觉像是割了自己的肉,“只要您能把大胆救回来,五百现大洋,我赵四就是砸锅卖铁也凑给您!”
“成交。”马宁三口两口吃完烧饼,端起汤碗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走到炭火盆边。他顺手拿起那顶破草帽,用它在炭火上扇了扇,火苗被扇得蹿起老高,烘烤着帽檐上的泥浆。冰碴在高温下迅速消融,腾起一股带着腥气的白烟。他把草帽凑近火焰,几处被阴气侵蚀得格外严重的边缘,在火光中微微蜷曲,散发出更浓烈的石蜡味。马宁就着这火光,仔细检查着草帽的内侧。
赵四和一众帮众屏住呼吸,眼睁睁地看着马宁的手指在草帽内衬的纤维间拨弄。突然,马宁的动作停住了。他用两根手指,从草帽内衬一处被撕破的缝隙里,拈出了一根东西。那东西长约寸许,质地极其坚硬,弯曲成一种奇怪的弧度,在火光下泛着一种金属般的、冷冽的金色光泽。它不是人发,人发没有这么硬,也没有这种诡异的色泽。它看起来更像是某种大型猫科动物的鬃毛,或者……某种神话生物脱落的鳞片碎片。
马宁将这根金色毛发举到眼前,对着光仔细看了看。毛发的表面光滑,中空的管状结构在放大镜下隐约可见,内部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微量的、粘稠的流体,散发着一股混合了硫磺和石蜡的怪异气味。这气味,与阴兵身上的一致,也与他在江边老槐树下感知到的那股子外来的、不属于这片土地的气息,同出一源。
他转过头,将那根金色毛发递到赵四眼前。赵四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那金色的反光刺痛了他的眼睛,那股子混合气味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你兄弟,”马宁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像一把冰锥,直直扎进赵四的心窝,“惹上不该惹的东西了。”
一句话,彻底击碎了赵四最后一丝侥幸。他双腿一软,若不是身后手下眼疾手快地扶住,几乎就要瘫倒在地。不该惹的东西……那是什么?是那些穿前朝号衣的鬼兵?还是这草帽里藏着的天晓得是什么玩意儿的金色毛发?他看着马宁,看着对方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或许才是这酆都城里,最可怕、也最可靠的“东西”。至少,他明码标价,童叟无欺。而那些鬼兵,还有这来历不明的金色毛发,要的却是人命。
马宁没再多说,将金色毛发小心地收入一个特制的、衬着软布的木匣里,与那枚铜纽扣放在一起。两件证物,一铜一金,在匣中交相辉映,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寒意。他盖上匣子,揣进怀里,又从架上取下一叠崭新的黄符,用红绳仔细捆好,挂在腰间。接着,他拎起那把用来削笋干的锋利小刀,在指尖试了试刃,满意地插进靴筒。最后,他走到柜台边,拿起一块干净的毛巾,擦了擦嘴上沾着的油渍和饼屑,动作从容得像是要出门遛个弯,而不是去对付一群能让人凭空消失的鬼兵。
“钱,天亮到账。”马宁丢下这句话,推开铺门,走进了外面依旧浓稠的雾气里。他的背影在雾气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异常挺拔,仿佛一根定海神针,要扎进这翻滚的鬼雾深处。
赵四呆立在铺子里,看着马宁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顶被炭火熏得焦黑的破草帽。草帽上还残留着那股子硫磺与石蜡混合的怪味,像是一个无声的诅咒。他身边的一个小弟忍不住哆嗦着问:“四爷,咱们……咱们现在咋办?”
赵四深吸了一口气,那带着霉味的空气灌进肺里,冻得他一阵咳嗽。他抹了把脸上的汗和灰,眼神复杂地看了看柜台上剩下的那几个热烧饼,又看了看马宁刚才坐过的、还带着余温的太师椅。最终,他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把银元,数出五百块,用一块布包好,紧紧攥在手里。“等!”他嘶哑着嗓子说道,“等马掌柜回来!把钱给他!然后……然后咱们再也不敢省这买命钱了!”
铺子外,江风呼啸,雾气更浓了。宁记白事铺的门板在风中嘎吱作响,像是垂死之人的**。柜台上的烧饼渐渐凉了,失去了金黄的光泽。那顶破草帽躺在地上,帽檐的冰碴彻底化了,只留下一圈深色的水渍,和一股怎么也散不去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诡异气味。而在那雾气弥漫的江边,老槐树的枝丫在风中狂舞,仿佛无数只从地狱伸出的手,正等待着下一个猎物。赵四和他手下们缩在铺子里,听着风声,谁也不敢再提李大胆的名字,仿佛这个名字,也已经成了某种招引邪祟的咒语。只有那根被马宁收走的金色毛发,像一个沉默的楔子,将这个小小的码头,与某个遥远而邪恶的源头,牢牢地钉在了一起。马宁的身影早已看不见,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去了哪里,去做什么。而那五百现大洋的重量,此刻压在赵四手心,沉重得如同李大胆刚刚被夺走的生命,也沉重得如同这漫天漫地、吞噬一切的浓雾。这雾,不仅遮住了眼睛,更遮住了一条通往未知恐怖的道路,而马宁,正独自一人,踏上了这条不归路。铺子角落里,那只炖菌子的铁锅还在微微冒着热气,但那香气,此刻闻起来,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仿佛锅里炖的不是菌子,而是这酆都码头,日渐凋零的人气和希望。赵四猛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又往身边人那边靠了靠,仿佛只有这样,才能驱散那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名为恐惧的寒冷。而马宁腰间那枚铜纽扣,在匣中与金色毛发轻轻碰撞,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细微的、如同催命符般的轻响。这声响,预示着一场更猛烈的风暴,即将席卷这片被诅咒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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