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江面，雾气浓得像是有人把整座酆都城泡进了掺了石灰的豆浆里。风停了，声音也死了，连江水拍打岸边的沉闷声响都被这厚实的白墙吞噬得一干二净。马宁站在那棵老槐树下，脚边是白天留下的、如今已结了一层薄霜的脚印。他没点灯笼，也没燃火把，就那么静静立在黑暗里，深青色的棉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那枚从李大胆草帽里取出的金色毛发，在怀里用油纸包着，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冷光。
他指尖夹着一张黄符，符纸边缘裁切得整整齐齐，朱砂绘制的符文在黑暗中泛着暗沉的红光，像是干涸的血迹。这张金光符是他昨日下午亲手所绘，用的是今年新采的鸡冠血和深山里淘来的朱砂，笔锋流转间，每一笔都蕴含着纯阳罡气。对于他这个人仙巅峰的修为来说，绘制这种黄符级的符箓连热身都算不上，但胜在简单实用，性价比极高——毕竟抓鬼也是做生意，成本控制很重要。钱难挣，屎难吃，不能做赔本买卖。
雾气在符纸周围缓缓流动，那股子石蜡混合铁锈的味道越发浓烈，甚至带上了一丝新鲜血液的铁腥气。马宁微微阖眼，感知如同无形的蛛网，向四周蔓延。很快，他捕捉到了那些熟悉的、阴冷的能量波动。来了。比昨日傍晚时更多，更密集，也更……躁动。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在驱赶着它们，迫使他们从江心走向岸边。
先是几声极其细微的、仿佛冰块在绸缎上滑动的“沙沙”声，从江面方向传来。紧接着，浓雾深处，十几个半透明的青灰色人影，如同从水墨画里渗出的墨迹，缓缓浮现。它们依旧穿着破烂的前朝号衣，腰间挂着那个灰黑色的布袋，面部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没有五官，却散发着一种纯粹的、毫无生机的恶意。它们行进的方式依旧是那种诡异的平移，双脚贴着沙滩，没有抬起，所过之处，湿沙上留下一个个深陷的、边缘结着冰碴的脚印。这一次，它们不再是零散的个体，而是排成了一列，动作整齐划一，无声无息，像是一支早已死透、却又被强行拽回人间的送葬队伍。
距离拉近到十丈，五丈，三丈……那股子石蜡味几乎令人窒息。马宁依旧不动，甚至连呼吸都微不可察，整个人仿佛与身后那棵枯死的槐树融为了一体。直到那群阴兵投影最前排的一个踏入了他预设的、以老槐树为中心的三丈范围，他一直垂着的眼皮才倏然抬起。
眼中无悲无喜，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他拇指抵住黄符的下缘，中指与食指并拢，指腹紧贴符背，体内浩瀚如海的气血微微鼓荡，一缕纯阳罡气顺着经络注入符纸。那朱砂符文瞬间亮起，仿佛被赋予了生命。
“开。”
一声低喝，并不洪亮，却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碎了这片空间死寂的假象。指尖的金色符箓轰然燃烧，不是凡火的橙红，而是刺目至极的金光！那光芒如同在浓雾中炸裂的小型太阳，瞬间爆发开来，将周围三丈内的雾气逼得倒卷而回，形成一个清晰的、直径六丈的球形真空地带。金光所照之处，那些青灰色的鬼影像是被泼了滚油的积雪，发出一阵阵尖锐到扭曲的嘶嚎。
那声音无法用任何人间乐器形容，它不通过空气振动传播，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像是无数根生锈的钢针同时扎进脑海，又像是成千上万只指甲在同时刮擦着厚重的玻璃。若是普通人听了，顷刻间便会心神崩裂，七窍流血而亡。但马宁只是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点精神层面的噪音，比起穿越前某些领导在周一晨会上的发言，杀伤力还差了点意思。
金光符的效力极强，纯阳之气对阴秽之物有着天然的克制作用。那些鬼影在光芒中疯狂扭动，它们本就模糊的身形开始剧烈波动，仿佛信号不良的影像。破烂的号衣在金光中像是被点燃的纸张，边缘迅速卷曲、焦黑、剥落，露出下面青灰色、肿胀腐烂的皮肉。那皮肉在金光的灼烧下，冒出一股股混合着石蜡与腐肉气味的黑烟。它们试图后退，逃离这片金光笼罩的区域，但金光仿佛有实质的粘性，死死拖住它们的身影，让它们的动作变得无比迟缓，如同陷入泥沼。
马宁站在金光中心，面色平静地看着这一切。他甚至还有闲心观察了一下符纸燃烧的速度。不错，这一张符，大约能维持一刻钟左右。他抬脚，靴底碾过地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这一动作打破了静态的观察，他向前踏出一步，走出了金光的绝对核心区，主动迎向了那些在金光边缘挣扎、试图突围的鬼影。
他选择的目标，正是那个腰间挂着布袋的阴兵投影。在金光的照耀下，那布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的质感，里面的东西随着鬼影的挣扎，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叮，叮，叮。这声音在鬼影凄厉的嘶嚎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马宁身形一晃，速度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残影，下一瞬便出现在那阴兵投影的侧前方。他没有动用其他法宝，只是简简单单地一拳挥出。这一拳，正是林正英电影世界里石坚所用的“闪电奔雷拳”。拳出瞬间，空气被压缩发出沉闷的爆鸣，拳锋之上，电蛇狂舞！那并非凡间的雷电，而是由纯阳罡气激荡而产生的雷霆，带着至阳至刚的磅礴气势，狠狠砸在那阴兵投影的胸膛之上。
“砰！”
一声闷响，像是重锤敲击在朽木之上。那阴兵投影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上半身在雷光中瞬间炸裂开来，化作一大团青灰色的、粘稠的烟雾，随即被金光彻底净化，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只有腰间的那个布袋，在主人溃散的瞬间，被一股力量抛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灰黑色的弧线，然后重重砸落在沙滩上，溅起一片潮湿的沙砾。
剩下的阴兵投影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激怒了，又或者是受到了某种指令的驱使，不再试图后退，而是齐齐转身，十几双黑洞洞的眼眶锁定了马宁，带着一种被蝼蚁挑衅后的、纯粹的恶意，蜂拥而上。它们没有挥舞手中的锈刀，因为物理攻击对马宁无效，它们只是试图用那冰冷、阴寒的实体化的怨气，将马宁淹没。
马宁冷哼一声，身形在狭窄的空间内腾挪闪避，快得如同鬼魅。闪电奔雷拳一拳接一拳地轰出，每一拳都伴随着雷鸣般的炸响和刺目的电弧。金光、电弧、浓雾、鬼影，交织成一幅动态而恐怖的画卷。青灰色的鬼影不断在雷光中炸开，化作黑烟消散，又被金光彻底净化。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腐臭味，还有一种类似臭氧产生的、清冽又刺鼻的气息。
战斗持续了大约一刻钟。当最后一只阴兵投影在马宁的拳下化为青烟时，那张金光符也刚好燃烧殆尽，最后一丝金光没入沙滩，天地间重归黑暗与浓雾。四周死寂一片，只剩下马宁略微加重的呼吸声，以及他靴子踩在潮湿沙滩上发出的轻微声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拳峰处一片焦黑，那是阴气与雷霆对冲留下的痕迹，皮肤下隐隐有金色的毫光一闪而逝，随即隐没。这点消耗，对他而言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顶多算是睡前热身。
他缓步走到那个被抛飞的布袋落点附近。布袋摔得不轻，口子被撑开了一道缝隙，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滚落了出来。马宁蹲下身，借着从云层缝隙里漏下的一点点惨淡星光，仔细搜寻。很快，他在沙滩上一道被潮水冲刷出的细小裂缝旁，发现了一个指甲盖大小、通体漆黑的物件。那东西形状古怪，一端尖锐，另一端带着几个类似钩刺的结构，整体造型像极了传说中的锁魂锚，只是体积缩小了千百倍，做工却精细得令人发指。
他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将那黑色小物件夹起。入手冰凉，触感不像金属，更像是某种质地致密的黑曜石，但重量却远超同等体积的任何石材。上面没有雕刻任何纹路，却隐隐散发出一股比阴兵投影本身更精纯、更内敛的阴寒之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与金色毛发同源的硫磺味。这绝不是阴兵自带的物品，而是某种更高级、更核心的“工具”的一部分。
马宁将其举到眼前，对着星光端详了片刻。这玩意儿，有点意思。它不像法器，倒像是某种精密仪器的零件，或者说，是某个庞大邪恶装置上的一个微小组件。阴兵们被驱使，或许正是依赖于这类锚定物。他将这微型锁魂锚收入怀中，与那根金色毛发放在一起。两件异物相触，发出一声极轻微的、仿佛叹息般的嗡鸣。
做完这一切，马宁才站起身，拍了拍棉袍上沾着的沙砾。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老槐树前，从怀里摸出那把削笋干的小刀，在之前刻下的两道痕迹旁边，又轻轻刻下了第三道划痕。三道痕迹并列，记录着一次成功的实战检验。他抬头，望向城市后方那被浓雾彻底遮蔽的山峦轮廓。那里的气息，比方才这些阴兵投影，要深沉、危险得多。山顶的洋楼，那“God's Eye”，看来不仅仅是个名字那么简单。
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雾气重新合拢，将那棵老槐树、那些已经消散的鬼影痕迹、以及沙滩上那道细小的裂缝，统统掩盖起来。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以及马宁怀里那两件冰冷、诡异的证物，证明着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并非幻觉。走出江滩，回到相对喧嚣的码头区，远处隐约传来几声寥落的狗吠，更衬得这夜的死寂与恐怖。马宁摸了摸怀里那枚铜纽扣，又隔着衣料按了按那微型锁魂锚，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这趟浑水，似乎比预想的要深，也要……值钱。他已经开始盘算，等这单生意了结，是不是该找赵四追加一笔“特殊道具处置费”了。毕竟，收拾这些脏东西，既费符纸，又费力气，还得承担被反噬的风险，不加钱，说不过去。钱难挣，屎难吃，但只要有得挣，屎也得笑着吃。他脚步轻快了些，朝着那间飘着烧饼香气的白事铺走去，准备回去喝那锅还没喝完的菌子汤，顺便想想，该怎么给赵四报这个“喜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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