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将至,江风裹挟着水汽,把酆都码头一带的灯笼吹得东倒西歪。马宁踩着湿滑的卵石走上江滩,脚下每一步都发出黏腻的声响,像是踩在了某种巨兽尚未干涸的血肉上。
他今夜穿了身紧袖青布褣,裤脚用麻绳扎紧,既防江水浸湿,也免得打斗时被阴气缠住。
肩上斜挎着那只黑漆符匣,匣子里装着三张金光符,是他昨夜从一堆废符里挑出来的上品——符纸色泽金黄,朱砂纹路清晰如活物,放在民国这个道法凋零的年代,已是难得的精品。
老槐树在浓雾中若隐若现,扭曲的枝丫伸向夜空,像是一只从江底伸出的鬼手。马宁走到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上那道新鲜的刻痕——那是他前夜留下的标记。树皮粗糙,刻痕边缘还渗着一种暗绿色的黏液,闻起来像是腐烂的海藻混着铁锈。
他没在意,从符匣里取出三张金光符,指尖蘸了点唾沫,分别贴在树干朝东、南、北三个方向的枝桠上。三张符成品字形布置,符角微微翘起,在风中发出极轻的“哗啦”声。这是他临时布的简易三角阵,不求困死阴兵,只求能把它们聚在一处,省得追着打浪费体力。
布好符阵,马宁退到树后一块干燥的岩石上坐下,从怀里摸出块干笋片,慢悠悠地嚼着。
笋干是前几日新晒的,清甜中带着点霉味,正好压下喉咙里泛起的石蜡腥气。他眯眼看向江面,雾气浓得像煮沸的米汤,能见度不足两丈。江水拍岸的声音沉闷而规律,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心口上。
偶尔有夜鸟从头顶掠过,发出一两声凄厉的啼叫,旋即被浓雾吞没。
马宁对这些充耳不闻,只是机械地咀嚼着笋干,眼神平静得像是一口枯井。他知道,李大胆的头七之夜,这些从江底爬出来的东西,一定会来。
果然,子时刚过,雾气深处传来了异响。那不是脚步声,更像是无数块湿透的棉布在粗糙地面上拖行的声音,夹杂着细微的水滴坠落声。
马宁停下咀嚼,舌尖顶了顶腮帮,侧耳倾听。声音是从江心方向传来的,一开始很微弱,像是将死的虫鸣,但随着时间推移,逐渐清晰起来。他嗅了嗅空气,那股熟悉的石蜡味混着铁锈腥气扑面而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浓郁。
雾气中,几个半透明的青灰色人影开始显现,它们从江水中踏浪而出,脚掌落下时竟没有激起半点涟漪,只是在沙滩上留下一个个湿漉漉的脚印,脚印边缘凝结着细碎的冰碴,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阴兵的数量比前夜多了近一倍,足有二十余个。它们依旧穿着破烂的清朝号衣,衣襟处露出暗红色的腐肉,腰间挂着那个熟悉的布袋。号衣在雾气中微微飘动,露出下面青灰色的骨骼,关节处缠绕着类似水草的黑丝,随着移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它们手中提着生锈的砍刀,刀刃上沾着暗绿色的黏液,在月光下反射出诡异的光泽。最令人心悸的是它们的面部——五官模糊成一团,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眶,里面没有眼珠,只有两团跳动的幽火,死死地盯着岸边的老槐树,或者说,盯着树上那三张金光符。
马宁冷笑一声,从岩石上站起,拍了拍手上的笋干碎屑。他没急着动手,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这群鬼影缓缓逼近。阴兵们似乎对那金光符有种本能的畏惧,围在老槐树三丈之外徘徊不前,但又不肯退去。它们互相挤压着,发出低沉的、类似水泡破裂的嘶嘶声,那声音钻进耳朵里,让人太阳穴突突直跳。马宁等的就是这一刻——等它们聚得够紧,符阵的威力才能最大化。
时机成熟。马宁拇指在食指指节上重重一搓,指尖迸出一星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火星,那火星飘向树梢,精准地点燃了最上方那张金光符的符角。
符纸遇火即燃,“轰”的一声爆发出刺目金光,紧接着,另外两张符箓也应声点燃,三道金光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瞬间笼罩了方圆三丈的空间。
金光所过之处,浓雾如沸汤泼雪般迅速消散,露出下方黝黑的沙滩和那些在光网中扭曲挣扎的鬼影。
阴兵们发出凄厉的尖啸,那声音不像人声,更像是无数块玻璃同时被指甲刮过,尖锐得能刺破耳膜。它们试图后退,但金光网已经封死了所有退路。几个靠得最近的阴兵被金光扫中,号衣瞬间燃烧起来,露出下面青灰色的腐肉。腐肉在金光中如同被投入滚水的蜡油,迅速融化、滴落,滴在地上的不是血液,而是一种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黑水。黑水渗入沙砾,发出“滋滋”的腐蚀声,腾起一股股带着硫磺味的白烟。
马宁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切入战团。他没有用符箓,而是直接挥起了拳头。右拳紧握,臂膀肌肉贲张,拳锋上隐隐跳动着一层淡蓝色的电弧——正是林正英电影世界里石坚的招牌绝学,闪电奔雷拳。第一拳轰在一个阴兵的后心,电弧炸裂,那阴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上半身便在电光中化为齑粉,只剩下两条断腿在原地晃了晃,才瘫软在沙滩上。黑水四溅,马宁侧身避开,拳势不停,左拳如炮弹出膛,带着“呜”的风声砸向另一个阴兵的头颅。那阴兵似乎察觉到了危险,空洞的眼眶猛地转向马宁,但动作太慢了,拳锋正中眉心,电弧顺着颈椎一路向下,将它整个躯体劈成了两半。两半尸体在金光中抽搐了几下,便化作一滩冒着泡的黑水。
战斗在瞬间进入白热化。马宁的身影在阴兵群中穿梭,如入无人之境。他的闪电奔雷拳每一击都带着雷霆之势,拳风所过之处,电弧跳跃,将周围的阴兵逼得连连后退。但阴兵的数量实在太多,而且不知恐惧,被击散一个,立刻就有另一个补上来。它们挥舞着生锈的砍刀,刀锋划破空气,发出“嗖嗖”的声响。马宁不闪不避,任由几刀劈在肩背,只听得“铛铛”几声脆响,砍刀竟如同劈在精钢之上,齐齐折断,而他的青布褣只是被划开了几道白痕,连皮肉都没伤到。人仙巅峰的体魄,早已刀枪不入,这些凡铁锈蚀的刀片,连给他挠痒痒都不配。
他更多的是用拳,偶尔也会用肘、用膝,甚至用头槌。一个阴兵从背后扑来,马宁头也不回,后肘如铁锤般向后撞出,正中对方胸口。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阴兵的胸骨应声粉碎,整个胸腔塌陷下去,身体像破麻袋一样飞出去,在金光中解体。另一个阴兵试图从侧面偷袭,马宁侧身闪过,右手顺势抓住它的手腕,借力一甩,竟将它整个身子抡起来,像甩一根湿透的麻绳,重重砸在旁边的同伴身上。两个阴兵同时发出惨叫,在电弧中化为乌有。
金光符的持续时间有限,光芒已经开始黯淡。马宁眼中寒光一闪,不再保留实力。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纯阳罡气奔腾如江河,双拳齐出,拳速骤然加快了一倍不止。每一拳打出,都伴随着“噼啪”的电弧爆鸣声,仿佛有小型雷霆在他拳锋上炸裂。他不再追求一击必杀,而是以最快的速度清理战场。拳影翻飞,电弧纵横,整个三角阵内如同下了一场雷暴。阴兵们的号衣在电弧中燃烧,腐肉在金光中消融,黑水遍地流淌,将沙滩腐蚀出一个个小坑,坑底冒着刺鼻的白烟。
战斗的感官刺激达到了顶峰。听觉上是符纸燃烧的哔剥声、阴兵临死前的尖啸声、电弧炸裂的噼啪声、马宁沉稳有力的呼吸声,以及拳头击中灵体时发出的沉闷爆响,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首诡异的死亡交响曲。视觉上,金光、电弧、浓雾、鬼影、黑水交织成一幅动态的恐怖画卷,每一次电弧亮起,都能照亮几张扭曲的鬼脸,以及马宁那张在光影中明明灭灭、毫无表情的脸。嗅觉上,石蜡燃烧的焦糊味、尸体腐烂的恶臭、硫磺的刺鼻味、臭氧的清新味,还有那股若有若无的铁锈腥气,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战场气息”。触觉上,马宁能清晰地感受到拳锋击中灵体时的轻微阻滞感,以及灵体崩解时反馈回来的阴冷能量,但这些对他来说,不过是挠痒痒罢了。
最后一个阴兵被马宁一拳轰碎了半个脑袋,它似乎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了一串水泡破裂般的咕噜声,便在金光中彻底消散。随着它的消失,三角阵内的金光也彻底熄灭,只剩下几缕残烟在夜风中飘散。马宁站在原地,微微喘息着,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夜空中迅速凝结。他身上沾满了黑水和硫磺粉末,看起来狼狈不堪,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脚下是一片狼藉的沙滩,到处都是腐蚀出的小坑,坑里积着粘稠的黑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恶臭。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焦糊味和硫磺味,久久不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指节上沾着些许黑水,正缓缓滴落。他随手在裤腿上擦了擦,走到老槐树下,弯腰从树根处的沙堆里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鹅卵石。石头表面光滑,还带着江底的寒气。马宁掂了掂,觉得分量合适,便随手揣进怀里——这块石头形状平整,正好可以用来压酸汤锅的锅盖,省得老张头下次又拿块缺角的破瓦片来凑合。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沙滩裂缝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弱地反光。那裂缝是之前金光炸裂时震开的,深不见底,里面黑乎乎的,只有一点惨白的光在晃动。
马宁蹲下身,拨开覆盖在裂缝口的碎石和湿沙,伸手探了进去。指尖触到一个冰凉、坚韧的物体,他将其捏出,放在掌心。那是一张巴掌大的羊皮纸残片,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粗暴地撕下来的。
纸张已经被江水浸透,软塌塌地贴在皮肤上,带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石蜡味。他用指甲刮掉表面的泥沙,借着即将熄灭的符火余烬,隐约看到上面有用炭笔绘制的图案——那是一栋西洋建筑的轮廓,有着尖顶和拱窗,风格与酆都本地建筑格格不入。在图案的角落里,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洋文小字:“God's Eye”。
马宁盯着那几个字看了片刻,眼神微凝。他没有进一步研究,只是将羊皮纸残片对折,塞进贴身的口袋里。这东西来得蹊跷,显然是某个阴兵腰间布袋里的物件,在溃散时掉了出来。
结合之前发现的铜纽扣和银牌,这条线索已经越来越清晰——山顶那座洋楼,恐怕就是所有诡异事件的源头。不过眼下,他更关心的是赵四口袋里的银元。收拾完残局,是时候去收账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沙,又从怀里掏出那块新得的鹅卵石,在指尖转了两圈,然后满意地揣好。回头看了一眼这片刚刚经历过大战的江滩,浓雾又开始聚集,试图掩盖所有的痕迹,但空气中那股无法散去的恶臭,却像是一个醒目的标记,昭示着这里曾经发生的一切。
马宁毫不在意,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沉稳,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夜战,不过是一场寻常的饭后消食。身后,老槐树在夜风中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在为那些彻底湮灭的亡魂,奏响一曲无声的挽歌。而远处酆都山顶,那座在夜色中若隐若现的西洋洋楼,似乎也在这片寂静中,投来了一道冰冷而隐晦的注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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