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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ngdu Taoist

Chapter 19 / 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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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9

Fengdu Taoi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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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江面上的雾气还没散尽,只是颜色从深夜的墨黑变成了灰白,像是一层裹尸布懒洋洋地搭在江滩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那是石蜡燃烧的焦糊味、尸体腐烂的腥臭味,以及某种类似硫磺的化学药剂味混合在一起的“胜利果实”。马宁站在那棵扭曲的老槐树下,脚下是一片狼藉的沙滩。昨夜激战过后,这里留下了无数个被阴兵黑水腐蚀出的小坑,坑里积着粘稠的、冒着细泡的液体,在晨光中泛着令人作性的油光。

马宁倒是显得格外悠闲,他正低头检查自己的拳峰。人仙巅峰的体魄让那层皮肉比精钢还要坚韧,即便是在高频次的闪电奔雷拳轰击下,也只是稍微有些发红,连一层油皮都没蹭破。他甩了甩手,指尖还残留着一丝阴兵溃散时的阴冷触感,不过这点寒意对他来说还不如清晨的江风来得刺骨。他从怀里掏出那块从战场上捡来的鹅卵石,在手里掂了掂,觉得大小重量都很趁手,便满意地揣进怀里,准备一会儿回去就压在酸汤锅的锅盖上,省得煮汤时蒸汽把锅盖顶得“哐哐”响。

这时,远处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喘息声。马宁眼皮都没抬,只是将目光投向那片狼藉的沙滩,似乎在估算这些被腐蚀出的坑洞修补起来需要多少筐土。

赵四带着七八个帮众,壮着胆子从雾气里钻了出来。这些人平时在码头也都是喊打喊杀的主儿,但此刻,一个个脸色惨白得像刚刷过石灰,双腿抖得像是得了疟疾。他们远远地就看见了那棵老槐树下屹立不倒的马宁,以及马宁脚下那片仿佛被天火烧过的焦黑土地。尤其是那股子钻进鼻孔里就再也散不去的恶臭,让几个胆小的帮众差点当场吐出来。

赵四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脆响。他强迫自己把视线从那些坑洞上移开,看向马宁,却发现马宁的衣服上虽然沾满了黑水和泥沙,但那股子从容淡定的劲儿,比这江边的雾气还要浓重。赵四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全是恶臭,呛得他眼泪差点下来。他搓着手,赔着笑脸,往前挪了两步,鞋底踩在湿沙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马……马掌柜,”赵四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拉破风箱,“您……您辛苦了。这……这鬼东西们都解决了?”

马宁终于转过头,那双眼睛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漠。他没有回答赵四的废话,只是慢条斯理地伸出了一只手。那只手骨节分明,干净得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他晃了晃手指,指尖在灰白的雾气中划出一道清晰的轨迹,然后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在场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一千现大洋,外加昨晚的加急费五百,一共一千五。到账,尸骨无存。”

赵四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他原本还想着能不能打个折扣,毕竟这一千五百块现大洋不是小数目,够买下半条街的铺面了。但看着马宁那双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眼睛,再看看脚下那片还在冒烟的鬼地方,赵四把到了嘴边的讨价还价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知道,这时候谈钱伤感情,但不谈钱,马宁能让他现在就在这儿“感情”一回。

赵四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那布包沉甸甸的,打开来,里面是一摞摞崭新的银元,在晨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他数钱的手抖得厉害,额头上渗出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落在银元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每数出一块,他都像是割了一块肉,心疼得眉头直跳。周围的帮众大气都不敢出,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生怕马宁觉得他们碍眼,顺手也收个“围观费”。

马宁接过那摞银元,指尖在每一块银元边缘轻轻划过。这是他的习惯,也是本事。银元划过指腹的触感,以及那清脆的嗡鸣声,足以让他辨别出银元的成色和真假。一千五百块银元,他一块一块地过手,动作娴熟得像个干了几十年的老柜员。赵四在一旁看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哪块银元的声音不对,马宁又要加钱。好在,这批银元是帮会库房里的存货,成色十足,马宁听完最后一块银元的余音,满意地点了点头,将银元整整齐齐地码放进自己的符匣里。

符匣合上的那一刻,赵四明显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后背的破棉袄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试图挤出一个感激涕零的笑容,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说道:“马掌柜,这次多亏了您。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您看在码头这边有什么用得着兄弟的地方,尽管吩咐,我赵四赴汤蹈火……”

“关照一次,一千五。”

马宁打断了他的话,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报菜名。他把符匣往腋下随便一夹,转身就准备走。赵四伸出去想要套近乎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像是一口气吃了十个苦瓜。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和马宁从来就不是什么“一家人”,充其量只是甲方和乙方的合作关系。而且这个乙方,不仅脾气硬,价格更硬。

马宁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仍旧在江风中瑟瑟发抖的赵四和一众帮众。他的目光越过他们,投向远处云雾缭绕的酆都山顶。那里,一座西洋风格的洋楼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尖顶刺破云层,像是一只蹲踞在山巅的怪兽。马宁沉默了片刻,就在赵四以为他要开口再要一笔“精神损失费”的时候,马宁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最近别去山顶,那里不干净。”

说完,他不再停留,迈开步子沿着江边往回走。他的步伐稳健,踩在湿滑的鹅卵石上却稳如磐石,不一会儿身影就消失在了浓雾深处。

赵四愣在原地,马宁那句话虽然轻描淡写,却像是一道惊雷在他耳边炸响。他猛地回头,顺着马宁刚才的目光看向山顶。平日里看着也就那么回事的洋楼,此刻在晨雾和朝阳的交界处,竟然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性。那尖顶仿佛变成了一只窥探人间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江滩上这群幸存者。赵四激灵灵打了个寒战,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让他头皮发麻。他不敢再耽搁,招呼着帮众,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离了这片让他们做噩梦的江滩。

马宁回到宁记白事铺的时候,老张头已经在门口忙活上了。老头儿佝偻着背,正用一根铁钳拨弄着炉子里的炭火,那炉子上的铁鏊子里,几张烧饼正滋滋冒着油,散发出浓郁的麦香味。看到马宁回来,老张头抬头看了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但很快就被掩饰过去。他只是默默地递过来一碗刚磨好的热豆浆,还有两个金黄酥脆的烧饼,没敢多问一句,仿佛马宁只是出门遛了个弯,而不是去跟一群索命鬼物大战了一场。

马宁接过豆浆,那热度透过粗瓷碗传到掌心,暖洋洋的。他倚着门框,就着晨光,一口豆浆一口烧饼地吃起来。烧饼烤得恰到好处,外皮酥脆,内里绵软,还带着炭火的香气。他吃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吃完烧饼,他这才从怀里掏出那张在战场上捡到的羊皮纸残片。

羊皮纸已经被江水浸透了,软塌塌的,边缘还沾着些许泥沙。马宁就着豆浆的蒸汽,耐心地擦拭着上面的污迹。随着泥沙被一点点清理掉,那张炭笔绘制的图案逐渐清晰起来。那是一栋西洋建筑的轮廓,有着尖顶和拱窗,风格与酆都本地建筑格格不入。而在图案的角落里,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洋文:“God's Eye”。马宁的目光在这些字迹上停留了片刻,随即,他的视线被“God's Eye”旁边的一个极小的符号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用指甲或者其他尖锐物硬生生刻出来的中式符文——“禁”。这个符文的笔画生涩,线条歪歪扭扭,像是仓促间刻下的,边缘还有纸张被指甲划破的细小纤维。马宁的眼神微微一凝。这个符文,他在前任掌柜留下的几本残破道书里见过类似的痕迹。那几本书如今就垫在铺子里那张摇摇晃晃的桌子腿下,而这个符文,似乎是用来标记某种极度危险的禁忌之地。

他将羊皮纸残片凑到眼前,仔细端详着那个“禁”字符。符文的刻痕很深,透过了羊皮纸的表层,显然刻下它的人用了极大的心力,甚至带着某种绝望的情绪。这与洋文“God's Eye”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个是外来的、张扬的标记,一个是本土的、隐秘的警告。两种截然不同的文化符号,此刻却诡异地共存于一张薄薄的羊皮纸上,仿佛在诉说着一段被尘封的、充满冲突的历史。

马宁没有过多的表情变化,他只是将羊皮纸残片对折,然后走到柜台边,从一堆杂物里抽出一本线装的《水经注》。这本书书页泛黄,散发着霉味,是铺子里为数不多的藏书之一。他翻开书页,将羊皮纸残片夹在其中一页关于酆都地理的记载中间,正好挡住了书上关于山顶那段水域的描写。做完这一切,他合上书,随手扔回了柜台角落的杂物堆里。

做完这些,马宁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一阵噼啪的轻响。他走到门口,重新躺回那张铺着虎皮的竹椅上,闭目养神。老张头在旁边继续烤着烧饼,炭火偶尔爆出一两朵火花,发出“噼啪”的轻响。铺子里弥漫着豆浆的豆腥味和烧饼的麦香味,与昨夜战场上的恶臭形成了两个极端。

然而,这种日常的宁静之下,却暗流涌动。马宁虽然闭着眼,但脑海里却在飞速运转。那个“禁”字符,前任掌柜的遗物,山顶的洋楼,还有那句“God's Eye”……这些碎片正在他的脑海中慢慢拼凑。前任掌柜为什么会死?是因为触犯了这个“禁”字所代表的禁忌吗?还是说,他也和自己一样,察觉到了山顶洋楼里的秘密,最后落得个投江的下场?

马宁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竹椅的扶手,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他并不着急。钱已经到手,线索也已经握在手里。至于那个山顶,既然已经被标记为“禁”地,那必然藏着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不过,马宁的原则向来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既然赵四只付了清剿江边阴兵的钱,那山顶的事情,除非赵四再加钱,否则他是绝对不会主动去碰的。当然,如果那东西自己找上门来,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阳光渐渐明亮起来,驱散了清晨最后的寒意。老张头烤好了一炉烧饼,用铲子铲进篮子里,准备拿到街上去卖。他临走前,又偷偷瞄了一眼躺在竹椅上的马宁,发现马宁手里正把玩着那枚从阴兵身上得到的铜纽扣,眼神深邃得像是一口古井。老张头打了个寒颤,连忙低下头,佝偻着背,快步离开了铺子,仿佛多待一秒都会被这股子无形的压力碾碎。

铺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马宁轻微的呼吸声和远处街上传来的零星叫卖声。马宁睁开眼,看着屋顶那根布满蛛网的房梁,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山顶的阴影也好,前任掌柜的秘密也罢,甚至是那个所谓的“God's Eye”,在他看来,都不过是未来账单上的数字罢了。钱难挣,屎难吃,但只要价钱合适,屎他也愿意吃,更何况只是去一趟那“不干净”的山顶。

他重新闭上眼,阳光洒在他脸上,暖洋洋的,让人昏昏欲睡。昨夜的大战仿佛只是一场梦,只有符匣里那一千五百块现大洋的沉甸甸的触感,以及书页里夹着的那张带着“禁”字符的羊皮纸,在无声地提醒着他,这场发生在江雾中的诡异案件,虽然告一段落,但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酝酿。而马宁,这个只认钱的酆都道士,正躺在这片虚假的宁静中,等待着下一个愿意掏钱的客人,或者是,下一个不知死活的“老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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