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梆子声刚从码头更楼那边传来，短促，干涩，像垂死之人最后的咳嗽，随即被浓稠的夜色吞没。月亮是朔日的月亮，悬在天顶，却吝啬到连一丝光都不肯施舍，只有几颗疏星，冷冷地嵌在墨蓝的夜幕上，光线微弱得连脚下青石板路的裂缝都照不清晰。停尸房所在的角落，黑暗更是浓得化不开，仿佛连光线落入其中都会被吞噬殆尽。空气中弥漫着江面飘来的水汽，混着苔藓的滑腻腥气和那股从停尸房墙缝里日夜渗出的、属于死亡本身的腐朽味道。
马宁站在停尸房那扇沉重的木门外，靛蓝色的短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背后那个黄铜符匣，在极微弱的天光下泛着一点冷硬的幽光。他刚从白事铺过来，脚步声被刻意放得极轻，但在这种死寂的环境里，靴底踏在湿漉漉地面上的细微声响，依旧清晰得令人心悸。他没有带灯，也不需要带灯。人仙巅峰的体魄，赋予他的不仅仅是开碑裂石的怪力，更有远超常人的五感。黑暗对他而言，不过是色调稍暗一些的世界，而非全然的盲目。
白日里那种令人牙酸的刮擦声，此刻已经变得无比清晰，不再是隔着厚重门板的沉闷回响，而是就在眼前，就在门后，带着一种急切的、近乎疯狂的节奏。“滋啦……滋啦……”，声音规律而执着，像是有无数把生锈的钝刀，正在轮流刮擦着坚硬的棺木内壁。每一次刮擦，都伴随着木质纤维断裂的细微“噗噗”声，听得人后颈的汗毛不由自主地竖立起来。这声音里透着一股子饿极了、急红了眼的贪婪，仿佛门后的东西，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破棺而出，啃噬一切活物的血肉。
马宁面无表情地听着，眼神平静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他微微侧头，耳朵几乎贴在了冰凉的门板上。除了那刮擦声，他还捕捉到了另一种声音——一种极其低沉、仿佛来自胸腔深处的“荷荷”声，像是溺水者在水中徒劳地挣扎呼吸，又像是某种野兽在喉咙里压抑着咆哮。这声音混杂在刮擦声里，更添了几分非人的诡异。
他没有立刻推门，也没有像寻常道士那样掐诀念咒、画符请神。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一尊钉入地面的石像，任由那阴冷的寒气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渗出，缠绕上他的裤脚，试图侵入他的肌肤。但这股阴气在触及他体表那层无形无质、却浑厚如山的纯阳罡气时，便如冰雪遇骄阳，悄无声息地消融殆尽。马宁甚至没感觉到丝毫寒意，反倒觉得这阴气比起白天码头上的穿堂风，还要温和几分。
他抬起右手，动作平稳地打开了黄铜符匣的锁扣。匣盖开启，发出极轻微的“咔哒”声，在这死寂中却如同惊雷。他从匣内上层，用指尖拈起一张黄符。那符纸色泽姜黄，质地坚韧，上面用朱砂绘制的符文古朴苍劲，笔画间隐隐有光华流转，正是黄符级的“打火符”。符纸在他指尖微微颤动，并非因为风，而是其中蕴含的火行灵力在感应到周围浓郁阴气后产生的自然共鸣。
马宁的目光扫过符匣，指尖在另一叠空白的黄符纸上轻轻掠过，最终停留在下层角落里那半块刻着洋文的银牌上。银牌在黑暗中散发着比夜色更深的幽冷，那股类似西餐牛排的淡淡血腥气，此刻似乎也变得清晰了一些，与门内溢出的尸腐味纠缠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怪异气味。他没有去碰那银牌，只是用指腹摩挲了一下符匣边缘那道与银牌边缘完美契合的刻痕，随即“啪”地一声合上符匣，重新锁好。这东西，留待事后处理。眼下，正事要紧。
他收回目光，重新投向那扇仿佛随时会向内爆开的木门。左手依旧随意地垂在身侧，右手捏着那张打火符，并未急于激发。他的视线穿透了厚重的门板，凭借着强大的神识，清晰地“看”到了门内的景象：七具青白色的尸体，僵硬地躺在七口薄皮棺材里。其中一口棺材的盖板已经被从内部顶开了一道缝隙，一只皮肤呈现出尸蜡般灰败、指甲疯长至三寸的青黑色手掌，正从那缝隙里伸出来，以一种违背关节结构的扭曲角度，疯狂地抓挠着棺木的内壁和盖板。指甲与木头摩擦，便发出了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滋啦”声。另外六口棺材也在轻微地震颤，棺盖下不时渗出暗绿色的尸液和更加浓烈的尸气，显然，里面的东西也被这第一个苏醒的家伙惊动了，正处于躁动的边缘。
“吵。”马宁淡淡地吐出一个字，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门板，压过了里面的刮擦声。他不再等待，左手随意地推向那扇看似沉重的木门。
“吱呀——”
门轴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门并没有锁，或者说，里面的东西早已将门锁破坏了。随着门被推开一道缝隙，一股更加浓烈、几乎凝成实质的尸腐恶臭扑面而来，混合着浓重的土腥味和那股若有若无的洋墨水气息。门内的景象，借着从破窗纸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星光，隐约可见：七口棺材乱七八糟地摆放着，地上积着一层浑浊的污水，倒映着窗外那一线惨淡的天光。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墙壁上渗出的暗红色污渍，在昏暗的光线下，宛如无数挣扎的手印，无声地诉说着曾经的痛苦与绝望。
马宁一步跨入，身影没入那片更加深邃的黑暗。他反手将木门虚掩，并未关死，似乎是留了一条退路，又或者，仅仅是嫌麻烦。他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疑，目标明确，径直走向那口盖板已被顶开缝隙的棺材。
就在他踏入的瞬间，那只一直在刮擦棺盖的青黑色手掌猛地一顿，随即以更快的速度向外猛探，五指箕张，带着一股腥风，直抓向马宁的面门！那指甲在微光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冷光，若是被抓实了，怕是连铁板都能抓出几道深痕。与此同时，棺材内响起了一声更加清晰的、如同破风箱般的“荷荷”嘶吼，一股浓烈的怨毒气息扑面而来。
马宁眼神未动，甚至没有去看那抓来的利爪。他捏着打火符的右手闪电般向前一拍，动作简洁到了极致，没有丝毫花哨，就像随手拍死一只嗡嗡叫的苍蝇。符纸脱手，并未燃烧，但在触及那青黑色利爪的瞬间，符纸上朱砂绘制的符文骤然亮起，爆发出一团橘红色的、炽热无比的火焰！
“轰！”
火焰瞬间腾起，不像凡火那般需要引燃过程，而是凭空爆发，如同炸药被点燃。橘红的火光一下子撕开了停尸房内的黑暗，将马宁冷硬的面容和那具刚刚探出半个身子、青白肿胀的僵尸映照得一清二楚。火焰的温度极高，眨眼间就将僵尸那长长的、沾满污秽的裹尸布点燃。火势顺着裹尸布迅速蔓延，瞬间将僵尸整个上半身包裹其中。焦臭味混合着尸腐味，在密闭的空间里猛烈地炸开，呛得人几乎窒息。
那僵尸被火焰吞噬，并未像活物那样惨叫翻滚，只是动作猛地一僵，喉咙里的“荷荷”声变成了某种被烫到后的、更加尖锐的嘶鸣。它疯狂地挥舞着燃烧的双臂，试图拍打身上的火焰，但那火极为诡异，沾身就不灭，反而越烧越旺。橘红的火光在潮湿阴冷的停尸房里剧烈跳动，映照出僵尸扭曲变形的脸孔——皮肤青紫，眼球浑浊外凸，嘴巴张开，露出焦黑的牙齿，样子狰狞到了极点。火光照亮了它身上肿胀的皮肤上那些蜿蜒的、如同蚯蚓般的青黑色血管，也照亮了它指甲缝隙里残留的、暗绿色的苔藓碎屑。
马宁在符箓拍出的同时，左手已化掌为拳，体内人仙巅峰的纯阳罡气瞬间灌注于右臂，拳锋之上，竟隐隐缠绕上了一丝微弱却凝实的白色电弧！这正是石坚一脉的绝学——闪电奔雷拳！他动作快如鬼魅，在僵尸因火焰而动作迟滞的刹那，一拳已然轰出，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砸在了僵尸的胸椎与腰椎连接的要害之处！
“咔嚓！”
一声极其清晰的骨裂声响起，在这充斥着火焰哔剥声和僵尸嘶鸣的空间里，却显得格外刺耳。那声音并非简单的骨折，更像是烧干的枯木被巨力碾碎的动静。僵尸上半身那疯狂的挣扎动作戛然而止，仿佛被抽掉了脊梁骨的蛇，整个身躯以腰部为界，猛地向后对折。焦臭的碎肉和断裂的骨茬四处飞溅，几点带着火星的尸块溅落到马宁的靛蓝袖口上，他却看也不看，只是随意地掸了掸，火星熄灭，袖口依旧干净，连一丝焦痕都未留下。
一拳！仅仅一拳！这具刚刚尸变、力大如牛、畏火畏阳的白僵，便已失去了所有行动能力。它像一截被烧焦的烂木头，沉重地摔回棺材里，燃烧的裹尸布卷住它，火焰依旧在旺盛地燃烧，将它的躯体一点点化为焦炭和灰烬。那股怨毒的气息，也随之迅速消散，只留下更加浓郁的焦臭味。
马宁收回拳头，拳锋上缠绕的电弧已然隐去，只留下一丝极淡的硫磺味。他站在原地，任由那橘红的火光将自己冷硬的轮廓勾勒出来。火光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却无法掩盖他眼中那潭枯井般的平静。他仿佛不是置身于一个阴森恐怖、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的停尸房，而只是在自家后院焚烧一堆无用的垃圾。
就在这时，他的眼角余光瞥见墙角一处蛛网。一只硕大的、通体漆黑、背上生着诡异红斑的蜘蛛，正在那里不急不忙地结网。那蜘蛛体型惊人，足有婴儿拳头大小，在火光的映照下，甲壳泛着油亮的光泽，八只眼睛闪烁着冰冷的恶意。它似乎对周遭的恐怖景象和浓烈的血腥气毫无所觉，亦或是早已司空见惯，只是专注于编织它那精致而致命的罗网。马宁的目光在那蜘蛛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仿佛那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背景。他甚至没有在意那蜘蛛是否会受惊扰，只是随手一弹，一点细微的火星从他指尖弹出，并未射向蜘蛛，而是精准地擦着它的身侧飞过，点燃了旁边一具尚在沉睡的僵尸额前散落的一缕花白头发。那头发瞬间卷曲、焦黑、化为灰烬，而那僵尸和那只蜘蛛，竟都毫无反应。蜘蛛依旧在结网，僵尸依旧在沉睡，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拳一火，以及此刻角落里悄然燃起的火苗，都与它们无关。
马宁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口刚刚被他轰开脊椎的棺材。火焰渐渐小了下去，露出里面那具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尸骸。在尸骸破碎的胸腔位置，靠近胃部的地方，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与其他尸肉不同的反光。那反光很淡，几乎被焦黑的尸块掩盖，但若非马宁五感远超常人，绝难发现。他眼神微凝，心中已然有了计较——那里，很可能就是那半块银牌曾经停留过的地方，留下的，是某种重物长期压迫形成的、极其细微的压痕。不过，此刻并非探查之时。他只是将这点发现记入脑海，目光便转向了剩下的六口棺材。
那第一具僵尸的彻底毁灭，以及方才那短暂的、却足以撕裂耳膜的骨裂声，似乎成了某种信号。另外六口棺材猛地剧烈震颤起来，棺盖下渗出的尸液瞬间增多，空气中那股怨毒的气息陡然暴涨了数倍！“滋啦……滋啦……”的刮擦声从六口棺材里同时响起，密集得如同暴雨打芭蕉，充满了狂暴和愤怒。显然，同类的陨落和那纯阳罡气的刺激，让这些原本处于懵懂状态的白僵彻底狂暴了！棺盖被从内部顶得砰砰作响，几口棺材的盖板甚至已经开始移位，露出底下那一片片青白肿胀、指甲疯长的恐怖景象。它们即将破棺而出，对闯入者发起潮水般的围攻。
马宁却依旧平静。他甚至没有回头去看那些即将爆发的棺材，只是慢条斯理地从符匣里又取出了一张黄符，捏在指间，目光扫过那六口躁动不已的薄皮棺木，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火光在他身后跳跃，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射在布满暗红污渍的墙壁上，扭曲，晃动，如同某种蛰伏的远古凶兽。停尸房内的温度似乎都因为这六具即将苏醒的尸骸而骤然下降了好几度，连那燃烧的焦臭味中都混入了一股更加深沉的、属于死亡的冰冷。而马宁，只是静静地看着，等待着，仿佛即将到来的，不过是一场迟到的、需要支付报酬的“工作”而已。他微微侧头，似乎又嗅到了那丝从棺木缝隙里飘出的、与银牌上一模一样的、类似西餐牛排的淡淡血腥气，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抿了一下。这单生意，看来比预想的，还要有意思一些。远处江面上，那若有若无的唢呐声，似乎又在夜风中隐约飘来了一个音节，凄厉，诡异，却又转瞬即逝，仿佛只是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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