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四走后的第三天，清晨的雾气比往日更沉，像一床浸透了冷水的棉被，捂在酆都码头上空，迟迟不肯散去。马宁照例被隔壁老张头烧饼摊的香气唤醒，不同的是，今日的老张头没敢像往常那样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只是佝偻着背，一遍遍往炉膛里填着炭，烟熏火燎的气息混着雾气，把那张皱纹堆叠的老脸衬得愈发灰败。昨儿下午，码头上传开了消息：赵四爷亲自带了人去白事铺，结果灰溜溜地回来了，连个响屁都没敢放。这事儿像长了脚的阴风，一夜之间吹遍了码头区的犄角旮旯。人们再看那间阴森森的铺子，眼神里便多了几分敬畏，还有几分看疯子的怜悯。
马宁对此浑然不觉，或者说懒得理会。他刚从后院搬了张竹梯靠在窗台，正慢条斯理地将一串串鲜红的辣椒干摊开在窗台上晾晒。那些辣椒是前几天从乡下收来的，皮厚肉实，在微弱的晨光下红得发亮，像一串串凝固的血珠。他穿着那身靛蓝短打，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结实匀称，左手腕内侧那道淡白色的手术疤痕在摆弄辣椒时若隐若现。动作间，黄铜符匣随着他身体的轻微晃动，在背后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正当他捏起一根色泽最艳的辣椒，准备丢进随身口袋当零嘴时，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清晨的死寂。来人脚步虚浮，呼吸急促，带着一股子惊恐的尿骚味。马宁眼皮都没抬，依旧专注于手中的辣椒，只是鼻翼微微抽动了一下——除了恐惧的酸臭味，他还嗅到了一丝极淡的、属于停尸房特有的暗绿色苔藓气息，那苔藓只在溺死者停留过的地方生长，滑腻腻的，带着江水深处的阴寒。
“马……马掌柜！”来人跌跌撞撞冲到铺门口，正是前日跟着赵四来过的那个长疤脸手下，此刻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不、不好了！四爷请您……请您快去看看！停尸房……停尸房那边……”
马宁这才慢悠悠地转过身，目光落在那汉子沾满泥浆的鞋底上。果然，鞋帮和裤脚上，粘着几星深绿色的、近乎黑色的苔藓碎屑，正散发着那股特有的阴湿气味。他收回目光，平静地看着对方，等下文。
那汉子被看得心里发毛，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变了调：“那七具水匪的尸首……昨儿半夜……坐起来了！指甲……指甲疯长三寸！看守的老六、小九，当场就吓疯了一个，另一个跑回来时屎尿齐流，话都说不利索了……四爷让您赶紧过去，说……说价钱好商量……”
“一千。”马宁打断他，吐出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像两块石头撞在一起，冷硬干脆。他不再看那汉子，转身继续挑拣辣椒，仿佛刚才听到的不是七具尸体诈尸的骇人听闻，而是隔壁老张头又涨了烧饼价。
那汉子愣住了，似乎没反应过来，半晌才结结巴巴道：“一……一千？马掌柜，前儿不是说好五百……”
“那是没闹起来的价。”马宁头也不回，拿起一根辣椒，在指尖转了转，阳光透过辣椒半透明的表皮，映出里面细小的籽，“现在它们饿了，闹腾了，价钱自然要涨。预付五百，剩下完工再付。”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在菜市场讨价还价，只不过这菜，是七条正在尸变的亡魂。
汉子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马宁却已经放下辣椒，拍了拍手上的浮尘，背起黄铜符匣，径直往外走。经过那汉子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丢下一句：“再磨蹭，加钱。或者，你进去陪它们？”
汉子浑身一激灵，再不敢多话，连滚带爬地在前面带路。马宁跟在他身后，步履平稳，靴底踏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发出清晰规律的叩响，与前方汉子慌乱的脚步声形成鲜明对比。沿途遇到的苦力、商贩，见他们这架势，纷纷避让，指指点点，却无人敢上前搭话。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连江面的汽笛声都显得有气无力。
停尸房位于码头最偏僻的角落，是一座半地下的石砌建筑，终年不见阳光，墙壁上爬满了墨绿色的苔藓，在雾气中泛着滑腻的光。还没进门，一股浓烈的尸腐味混合着霉味便扑面而来，呛得那带路的汉子连连干呕。马宁却神色不变，只是微微蹙了皱眉，似乎在嫌这味道冲了他刚吃下去的烧饼。
赵四早已等在门口，眼窝深陷，胡茬凌乱，往日那股子地头蛇的霸气荡然无存，只剩下熬红眼睛里的恐惧和焦虑。见马宁来了，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迎上前，镶铜烟杆在颤抖的手指间磕碰着：“马……马掌柜，您可来了！这、这帮子东西真他娘的邪性！您看这价……”
“预付五百。”马宁重复了一遍，目光扫过赵四，最后落在停尸房那扇斑驳厚重、仿佛亘古未开的木门上。门缝里，正丝丝缕缕地往外渗着阴冷的寒气，连门口地面上的积水都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赵四咬了咬牙，从怀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哆哆嗦嗦地解开，露出里面白花花的五十块袁大头。他双手捧着，递到马宁面前，声音干涩：“马掌柜，这是五百大洋……全在这儿了……您一定要……”
马宁接过布包，入手沉重。他并不清点，只是随手掂了掂，然后塞进怀里，动作流畅自然。做完这一切，他才将注意力重新投向停尸房。就在这时，一阵尖利做作的念咒声从旁边传来，打破了凝重的气氛。
只见一个瘦弱的身影从赵四身后闪了出来，身穿一件宽大得不合身的破旧道袍，手持一柄裂纹遍布的劣质桃木剑，正是码头混混冒充的张半仙。他脸上抹着几道黑灰，眼神闪烁，故作高深地掐诀念咒，试图营造出一种高人风范，可惜那颤抖的剑尖和发虚的底气出卖了他。
“无量天尊！马施主，驱鬼乃沟通阴阳之大事，岂能如此儿戏！”张半仙尖着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些，“需摆坛设祭，念诵经文，安抚亡灵，方能……”
“再吵，加钱。或者，滚。”马宁头也不回，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他甚至没正眼看张半仙，仿佛对方只是一只聒噪的苍蝇。
张半仙的念咒声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握着桃木剑的手攥得更紧，却终究没敢再吭声，只是怨毒地瞪了马宁的背影一眼，缩到了赵四身后。赵四也是一脸尴尬，狠狠瞪了张半仙一眼，心里把这家伙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他现在算是看明白了，这马掌柜眼里只有银元和僵尸，什么江湖规矩、道门礼仪，在这位爷面前全是放屁。
马宁不再理会旁人，缓步走到停尸房那扇沉重的木门前。门板上的苔藓更加厚重，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深绿色，甚至有几缕黑色的、如同毛发般的东西从门缝里钻出来，在空气中微微蠕动。他侧耳，将耳朵轻轻贴在冰冷的门板上。
一瞬间，周围所有的声音——赵四粗重的喘息、张半仙压抑的咳嗽、江面隐约的汽笛、甚至风吹动破窗纸的呜咽——仿佛都消失了。马宁的眼神微微凝住，透过厚重的门板，他清晰地听到了里面的动静：一种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刮擦声，“滋啦……滋啦……”，像是有人用生锈的铁勺，在反复刮擦着坚硬的棺木内壁。声音密集而规律，带着一种机械般的残忍，听得人头皮发麻，骨髓发寒。
他直起身，转头看向赵四，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指甲刮棺木的声音，滋啦滋啦的，吵。”他顿了顿，补充道，“预付金不够。它们饿得厉害，得加钱。”
赵四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他张了张嘴，想争辩，想哀求，可对上马宁那双枯井般深不见底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那眼神里没有威胁，没有恐吓，只有一种基于绝对实力的、冰冷的客观。仿佛在说：情况就是这样，爱做不做，没钱免谈。赵四打了个寒颤，想起前日马宁一巴掌将手下拍进墙里的恐怖手段，又想起停尸房里那七具越来越不安分的尸体，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马宁得到了想要的答复，不再多言。他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门上，右手下意识地拂过黄铜符匣的锁扣，指尖在冰冷的黄铜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衡量着里面的情况。他没有立刻开门，也没有像张半仙那样装模作样地画符念咒，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与周围阴森环境融为一体的石雕。只有那微微耸动的鼻翼，显示他正在通过气味分析着门后的变化——除了浓烈的尸腐味，他还捕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极其陌生的气味，像是某种化学试剂，又像是……洋墨水的味道。这气味极为淡薄，却与他在铺子角落发现的半块银牌上那股类似西餐牛排的血腥气隐隐呼应，让他的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停尸房内的刮擦声似乎因为外面的动静而变得更加急促、狂躁，“滋啦”声陡然拔高，夹杂着棺木不堪重负的“嘎吱”**，仿佛里面关着的不是尸体，而是一群迫不及待想要破棺而出的饿兽。门缝里渗出的寒气越发刺骨，连赵四和张半仙都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几步，只有马宁依旧站在原地，靛蓝色的身影在灰暗的晨雾和停尸房阴冷的青光映衬下，显得格外孤峭而冷硬。
他没有立刻行动，也没有解释，只是等待着。等待赵四凑够剩下的钱，或者，等待门后的东西自己耐不住饥饿，撞破这扇腐朽的大门。对他而言，无论是哪种情况，都不过是一场需要付费的“工作”。钱难挣，屎难吃，但既然接了，就得按他的规矩来。他微微侧头，目光扫过墙角一片颜色格外深沉的苔藓，那里，似乎有一枚模糊的、类似脚印的压痕，正散发着那股淡淡的洋墨水气味。马宁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抿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这潭水，比他想象的，似乎还要浑上一点。而浑水，往往意味着更高的价码。他抬手，轻轻敲了敲停尸房的门板，那刮擦声竟奇迹般地停顿了一瞬，仿佛里面的东西，也感受到了门外这股不容置疑的、纯阳的硬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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