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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ngdu Taoist

Chapter 8 / 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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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8

Fengdu Taoi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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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月的夜空像一口倒扣的铁锅,黑得沉实,连半颗星子都吝啬得不肯露面。时辰刚过酉时,码头一带的铺面便早早关了门板,连惯常熬夜的更夫都缩在窝棚里,不敢往江边多瞧一眼。空气里有股子压人的潮气,混着江水带来的土腥和烂藻味,黏糊糊地贴在脸上,呼吸都带着一股子沉甸甸的凉意。这凉意不似冬寒那般干脆,倒像是从江底淤泥里钻出来的,带着陈年尸骨的气息,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马宁坐在白事铺后院那张用薄棺材板改成的饭桌旁,身下是同样材质的竹椅,发出轻微的“嘎吱”声。桌上的酸汤鱼还在咕嘟冒泡,鱼汤是乳白色的,上面浮着厚厚一层通红的辣椒油,几根从窗台现摘的青花椒在汤面上载沉载浮,散发出一种霸道又勾人的香气。这香气极浓,甚至盖过了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来自江面的腐朽气息。他手里拿着一双长竹筷,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块鱼腹肉,那鱼肉雪白,在红汤里滚过一圈,送入嘴里,顿时额头上便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隔壁老张头的烧饼摊早早就熄火了。往日这个时候,那铁皮烤炉里透出的暖光和麦香总能勾起马宁的食欲,但今夜不同。天刚擦黑,老张头便收了摊子,连那根不离手的铁钩都来不及擦拭,便佝偻着背,一步三回头地溜进了屋里,随后便是插闩上锁的急促声响。隔着一道矮墙,马宁能听到老张家传来压低的祷告声,那是些不成调的、祈求平安的俚语,断断续续,透着股子亡命前的绝望。

赵四的手下们也没了往日的嚣张。下午那场停尸房的惨状,显然在这些帮众心里留下了极深的烙印。此刻,原本常聚在巷口赌钱的几个汉子,此刻连个鬼影都瞧不见,只有偶尔从某个窗户缝里漏出的一点微弱灯火,在风中瑟瑟发抖,随即又被迅速掐灭,仿佛光亮本身就是一种罪过。

马宁对此充耳不闻。他只是低头吃鱼,偶尔嘬一口汤,发出满足的轻叹。对他而言,无论是老张头的恐惧,还是赵四手下的躲藏,都不过是这乱世夜晚的背景杂音,远不如碗里的酸汤鱼来得实在。

就在这时,那股一直潜伏在空气中的腐朽气息骤然浓烈了起来。紧接着,一阵凄厉的唢呐声,毫无征兆地在江面上响了起来。

那声音不像寻常婚丧嫁娶时吹奏的曲调,没有悲喜,只有一种纯粹的、钻心的尖啸。它不像是被人吹响的,倒像是从江水深处、从地底阴沟里硬挤出来的。声音起初极远,仿佛在天际线的那一端,但不过眨眼功夫,便如潮水般漫了过来,贴着江面,穿过码头,直往这酆都县城的骨髓里钻。

唢呐声时断时续,每一个长音都拉得极长,带着一种类似金属摩擦的嘶哑质感,听得人后槽牙发酸,头皮发麻。这声音有着一种诡异的穿透力,明明不大,却盖过了江水的拍岸声,盖过了风过屋檐的呜咽声,甚至盖过了马宁筷子碰触碗沿的清脆声响,执拗地往人的耳膜里撞。

马宁夹鱼的动作微微一顿。他抬起头,那双枯井般平静的眸子望向江面的方向。那里,黑得如同泼墨,什么也看不见。但就在那漆黑的江水上,一圈圈细微的涟漪正以某种违反常理的方式扩散开来——不是被风吹起的杂乱波纹,而是一圈圈同心圆,规整得令人心惊,仿佛水下有什么巨大的圆盘正在缓慢旋转。

随着唢呐声的逼近,空气中的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分。马宁呼出的气息在灯光下凝成一道道白雾,但那雾气并未飘散,而是诡异地在他面前盘旋了片刻,才不甘心地消融在夜色里。然而,以马宁为中心,半径三尺之内,那股阴冷却始终无法侵入。灶膛里的火焰依旧旺盛,橘红的火光将他半张脸映得通红,与周围逼人的寒气形成了泾渭分明的界限。这不仅仅是因为灶火的温暖,更源于他体内那浩瀚如海的纯阳罡气,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将这阴间的气息隔绝在外。

唢呐声越来越近,近到仿佛就在院墙外的青石板上走过。那声音里开始夹杂起一些别的动静——不是脚步声,而是一种整齐划一的、布料拖过地面的“沙沙”声,还有一种极轻微的、金属碰撞的脆响,像是铠甲摩擦,又像是生锈的铁链在拖曳。这些声音混杂在唢呐的尖啸里,构成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行进乐章。

马宁依旧坐着,连姿势都没变过。他舀起一勺鱼汤,吹了吹热气,汤汁的热气与空气中的寒气相遇,发出“嗤”的一声轻响。他将汤送入口中,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耳边那足以让常人魂飞魄散的声响,不过是邻居家孩子在练嗓子的噪音。他甚至微微侧头,似乎在分辨那唢呐声中的某个音节。

在唢呐声的一个间歇空隙里,马宁的耳朵极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异样。那不是唢呐的音调,而是一个极低、极轻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洋腔,用中文吐出了一个词,听起来像是某种咒骂,又像是某种口令。那发音生涩古怪,尾音带着一种类似金属摩擦的质感,与他之前在铺子里发现的银牌上那股洋墨水味,有着某种说不出的契合。这声音出现得极快,几乎与下一个唢呐长音重叠,若非马宁的五感远超常人,绝难分辨。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甚至连眼神都没波动一下。只是又夹了一筷子鱼,这次是鱼尾部分,胶质丰富,口感黏糯。他吃得专注,仿佛这顿饭比什么都重要。远处,那若有若无的、带着洋腔的咒骂声似乎又响了一下,但随即被更加汹涌的唢呐声彻底吞没。

这便是阴兵借路。

民间传说,朔月之夜,阴气最盛,乃是阴阳两界缝隙最为薄弱之时。若有阴兵过境,必以唢呐开道,行人须闭户不出,屏息凝神,若被阴兵察觉,轻则大病一场,重则魂魄被摄,随队而去。今夜,这传说竟成了真。

马宁却能吃得安稳。倒不是他胆大包天,而是他心里清楚,阴兵借路自有其规则,它们走的是黄泉路,行的是阴间事,只要不去主动招惹,不去冲撞队列,它们自顾自赶路,懒得理会阳间的活人。更何况,他这一身人仙巅峰的修为,纯阳罡气如烈日灼灼,对于那些依托阴气而生的鬼物来说,简直就是一块滚烫的烙铁。除非那阴兵统帅是个不知死活的愣头青,否则断不会来这灶火旁自讨苦吃。

唢呐声达到了顶峰。那尖啸几乎要刺破耳膜,连地面都开始微微震动,桌上的碗筷发出细碎的磕碰声。马宁后院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树叶在无形之风的吹拂下,疯狂抖动,却没有一片落下,仿佛都被那股阴气定住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土腥和腐臭,那是千万年积压在泥土深处的陈腐气息,此刻却被这阴兵队伍硬生生带到了地面之上。

在这令人窒息的恐怖氛围中,马宁却动了。他放下筷子,伸手从锅里捞出最后一块鱼腚部肉——那是整条鱼最紧致、最入味的地方。他用筷子夹着,在红汤里涮了涮,确保每一寸肉都裹满了辣椒和花椒,然后稳稳地送入口中。他咀嚼得很慢,很仔细,似乎在品味鱼肉的鲜甜,又似乎在享受这难得的安静——尽管耳边是震耳欲聋的鬼音。

吞咽下去后,他轻轻呼出一口带着浓烈辣椒气息的白气。那口气在寒冷的夜风中显得格外悠长,竟隐隐带着一丝电弧般的细微噼啪声,瞬间将周围试图渗入的阴气灼烧出一股焦糊味。

“味道不错,就是鱼小了点。”他低声自语了一句,声音平淡,在这鬼哭神嚎的夜里,清晰得如同石子投入深潭。

这句话若是被外人听去,怕是要惊掉下巴。阴兵借路,万鬼齐喑,这位马掌柜倒好,不仅不跑不躲,反而点评起鱼的大小来了。这已经不是胆量的问题,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对世间一切诡异之物的漠然。在他眼里,这漫天阴兵,恐怕还不如一条肥美的江鱼来得实在。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那唢呐声开始逐渐远去。如同潮水退去,先是音量减小,然后是那些拖沓的摩擦声变弱,最后,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余音,在江面上回荡,仿佛从未出现过。

空气中的阴冷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秋夜晚应有的凉意。老槐树的叶子停止了抖动,恢复了死寂。地面也不再震动,只有马宁灶膛里的柴火,还在噼啪作响,散发着光和热。

马宁这才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几声轻微的骨响。他看着锅里剩下的半锅红汤,汤面上漂浮的辣椒已经煮得发白,失去了大部分辣味。他随手将锅端起,走到院角,将剩汤倒进一个破瓦罐里——那是他用来积攒厨余喂猫的,虽然这附近早就没有猫敢靠近了。

倒完汤,他回到桌边,用一块干净的布擦拭了嘴角和手指,动作从容不迫。然后,他抬头再次望向江面。那里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有江水依旧拍打着码头,发出单调的哗哗声。若是常人,此刻定然以为刚才的恐怖只是一场噩梦,但马宁知道,那不是梦。那枚银牌,那股洋墨水味,那声带着洋腔的咒骂,还有这队行事诡异的阴兵,这一切都在指向某个深藏在迷雾之后的真相。

他走回屋内,没有点灯,而是直接走到那张竹榻旁,和衣躺下。竹榻发出不堪重负的**,但很快便归于平静。马宁双手枕在脑后,眼睛望着黑漆漆的屋顶,那里有几处漏洞,漏下几缕微弱的月光。他的呼吸逐渐变得悠长、平稳,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阴兵过境,不过是晚饭后的一段插曲。

然而,就在他闭上眼的瞬间,耳朵却微微动了动。远处,江面尽头,那已经几乎消失的唢呐声里,似乎又传来了一声极轻的、类似金属撞击的脆响,紧接着,是一阵极其细微的、类似于某种节肢动物在地面快速爬行的“簌簌”声,但这声音很快就消失了,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马宁的嘴角在黑暗中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这酆都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不过,无所谓。只要不影响他做生意,不影响他吃饭睡觉,就算阎王爷亲自来借路,他也得等自己睡饱了再说。

夜更深了。老张头家的灯始终没再亮起。赵四的手下们大概已经吓尿了裤子。整个码头区,只有宁记白事铺的后院,灶膛里的炭火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映照着竹榻上那个躺得笔直的身影。而在遥远的江面上,那若有若无的唢呐声,似乎还在夜风的缝隙里,断断续续地吹奏着,像是在为下一次的来临,做着无声的预告。

马宁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呼吸彻底平稳下来。对他而言,今天的鱼吃得还算满意,至于那阴兵和唢呐,不过是明天和老张头闲聊时的一个谈资罢了。

毕竟,钱难挣,屎难吃,但饭,总是要好好吃的。这是乱世里,他唯一不变的坚持。至于那些牛鬼蛇神,若是识相,便绕道而行;若是不识相,他那双还没来得及洗的、沾着辣椒油的手,也不介意再活动活动筋骨。

毕竟,闪电奔雷拳轰在僵尸身上是一拳,轰在阴兵身上,想来也不会差太多。想到这里,他竟在那一室寂静中,缓缓睡去,鼾声轻微,仿佛这世间的一切恐怖,都不过是催他入眠的背景音。而那半块银牌,此刻正静静地躺在黄铜符匣的底层,在黑暗中,散发着只有它自己才知道的、冰冷而诡异的气息。

这气息,与江面上残留的腐朽味道,以及那声洋腔咒骂的余韵,在夜色里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张无形的网,悄然笼罩着这座古老的江边小城。而网的中央,那个睡得正香的男人,或许才是这张网里,最不可捉摸的那个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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