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在雨里开了二十分钟，停在市三院急诊楼门口。
林默推开车门冲进雨里，冰凉的雨水打在脸上，他浑然不觉。急诊大厅亮得晃眼，消毒水味混着血腥味和家属的哭声，乱成一团。
“3床林建国的家属！”
一个穿白大褂的女医生从急诊室走出来，摘下口罩，露出一张清瘦的脸。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很亮，额角沾着点汗，胸前工作牌写着：肾内科 住院医师 苏清颜。
白大褂的袖口磨起了一点毛边，看得出来经常连轴值班。
林默快步走过去：“我是。我爸怎么样了？”
“暂时稳住了。”苏清颜的声音带着疲惫，但很清晰，“急性左心衰，尿毒症并发症，刚推了利尿剂，转到ICU观察了。情况不算乐观，后续要做床旁血滤，加上之前欠的费用，你明天之前先交三万押金，不然治疗方案推不动。”
三万。
林默攥了攥口袋里的手机，卡里只有一千多。
他点头，声音有点哑：“谢谢苏医生，我会凑齐的。”
苏清颜看他浑身湿透，头发滴着水，脸色白得像纸，于心不忍。她从口袋抽出一张纸巾递过去，指尖还沾着一点碘伏的黄。
“先擦擦，别自己先病倒了。费用的事我帮你问了医务科，大病救助基金能申请一部分，但最快也要下周。你能凑多少先凑多少，剩下的我帮你申请缓几天。”
指尖碰到一起的时候，都凉。
林默接过纸巾，说了声谢谢。
这是他今天听到的唯一一句带温度的话。
他去缴费窗口查了账单，连欠费带押金，一共三万八千多。窗口护士面无表情地催：“明天上午十点前交不上，就得停药了。”
林默没说话，转身走到ICU外的长椅上坐下。
凌晨四点的医院走廊，静得能听见输液管的滴答声。远处有家属在低声哭，压抑又绝望。消毒水味钻进鼻腔，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绝望像潮水一样漫上来，裹着冰冷的无力感，从四肢百骸往里钻。
房租、被骗的钱、父亲的病、三万块押金……所有压力拧成一根绳，勒得他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颅内的系统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温和得恰到好处。
【检测到宿主处于重度焦虑状态，情绪波动剧烈。是否启用「情绪熨斗」功能？首次使用免费，可快速平复负面情绪，获得深度愉悦体验。】
林默没应声。
他想看看，这东西到底要干什么。老辈人说“迷魂汤”，喝了就忘忧，忘了忧，也就任人摆布了。他倒要尝尝，这汤是什么滋味。
下一秒，一股难以形容的暖流从后脑深处蔓延开来。
像温水漫过皱巴巴的纸，像熨斗熨平布料上的褶皱——刚才还翻江倒海的焦虑、恐慌、绝望，瞬间被抹平了。
不是想开了，不是释然了。
是硬生生被抹掉了。
那些沉重的情绪仿佛从来没存在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飘飘的愉悦感。像晒了一下午太阳，又像喝了半瓶冰啤酒，浑身骨头都酥了，忍不住想叹气。
有那么三秒钟，林默几乎沉溺进去了。
太舒服了。
所有压力、所有痛苦都消失了。父亲的病、被骗的钱、涨房租的事，都变得无关紧要。他甚至想笑，想就这么坐着，一直享受这种轻松的感觉。
但紧接着，舌尖传来一阵剧痛。
他猛地咬了自己的舌尖。
血腥味在口腔里散开，剧痛像一盆冷水，把那股飘飘然的愉悦冲散了大半。
林默猛地睁开眼睛，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他刚才居然在笑。
在ICU外面，父亲还在生死线上，他居然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功能，露出了笑意。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头顶。
这不是福利，是驯化。
先用极致的愉悦让你上瘾、让你依赖，然后慢慢把你的情绪、你的意志，全都攥在手里。等你离了它就活不下去的时候，你就不再是你了，只是它手里牵线的木偶。
老话讲“失心疯”，大概就是这样。连自己的喜怒哀乐都做不了主，人还算人吗？
【宿主无需抗拒。】系统的声音依旧温和，听不出任何情绪，【情绪熨斗可以帮您更好地应对压力，保持最佳状态。这是伊甸园送给您的礼物。】
“礼物？”林默在心里冷笑，“把我的情绪拆了重装，也叫礼物？”
【负面情绪对人体有害。伊甸园只是帮您清除不必要的痛苦。】
“我的痛苦，轮不到你来清除。”
他靠在长椅上，慢慢平复呼吸。舌尖的痛感还在，帮他保持着清醒。
他开始复盘刚才的感受：情绪熨斗启动时，他的精神完全被动，系统可以随意修改他的情绪状态。如果用多了，他的情绪感知会不会退化？会不会离了这个“熨斗”，就再也感受不到快乐，也感受不到痛苦？
到那时候，他和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
这系统，根本不是来实现愿望的。
是来吃人的。
但他现在需要钱。
三万块，能救父亲的命。
林默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冷静。
饮鸩止渴也好，与虎谋皮也罢，先把钱拿到手。至于以后——玩了这么多年游戏，他最擅长的就是找规则漏洞，反杀那些自以为是的庄家。
“新手副本，通关真的给五千？”
【是的，宿主。5000乐园币可等额兑换5000元人民币，实时到账。】
“先预支一千。”林默淡淡说，“我信不过空口白话。到账了，我就进副本。”
系统沉默了两秒。
【首次预支权限已开启。1000乐园币已兑换为1000元人民币，请注意查收。】
手机震动了一下。
银行到账提醒：1000.00元。
余额：2347.50元。
林默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心跳快了几分。
真的能提现。
也就意味着，只要他通关副本，三万块不是问题。
但他同时也更警惕了。能随意操控人的情绪，能随便往银行卡里转钱，这个“伊甸园”的能量大得可怕。它要的“注意力”，绝对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
搞不好，就是人的三魂七魄里，最核心的那点神。
天快亮的时候，苏清颜从ICU出来，看到林默还坐在长椅上。
她走过去，手里拿着一杯温水，口袋里露出半块没吃完的全麦面包。
“喝口热的。”她把杯子递过去，“刚查了房，你父亲各项体征都稳下来了，上午就能转普通病房。钱的事……你别太急，我再帮你想想办法。”
林默接过水杯，杯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过来。
他抬头看着苏清颜，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白大褂的衣角上。
“不用了。”他说，“上午十点前，三万我能交齐。”
苏清颜愣了一下。她昨晚查过病历，知道这对父子家境不好，不然也不会拖到这么晚才来透析。她以为林默要去四处借钱，没想到他说得这么肯定。
但她没多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和秘密。医院待久了，最懂分寸二字。
“那就好。”她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有事去医生办公室找我，我今天白班。”
看着苏清颜转身离开的背影，林默喝了一口温水。
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和刚才情绪熨斗带来的愉悦感完全不同。
是真实的，带着烟火气的温度。
是活人才有的温度。
他站起身，走到楼梯间的安全通道里。
这里没人，监控也照不到，正好。
林默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视野里淡绿色的【进入副本】按钮，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一步踏出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但他没得选。
不过——
他指尖轻轻点在虚空里，像是按在那个看不见的按钮上。
想驯化他林默？
那就看看，最后是谁驯化谁。
【副本载入中...
新手副本：楼道回声
难度：E级
倒计时：3... 2... 1...】
眩晕感袭来的前一秒，林默的眼神冷得像冰。
伊甸园的游戏，他玩了。
但规则，得由他来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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