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有一面断崖，叫望剑崖。
崖面朝北，终年不见阳光，石缝里长的都是些歪歪扭扭的矮松。山风从崖底灌上来，刮得松枝呜呜作响，像有人在哭。宗门的弟子都不爱来这儿——风太大，站久了耳朵疼。
问天偏偏来了。
天还没亮，他背着棺材摸上崖顶，找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棺材搁在身旁，锈剑横在膝上，翻白的眼珠子对着崖下的云海。
一动不动。
他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不是发呆。是在听。
山风从崖底灌上来的时候，会撞上崖壁，分成无数股细碎的气流。每一股气流碰到石头、松枝、苔藓，发出的声音都不一样。有的尖锐，有的沉闷，有的像刀锋划过布帛。
他在听风的声音。
更在听风的“形状”。
每一道风的来路、去路、力道、角度，在耳朵里都是一条清晰的线。千万条线交织在一起，就变成了一张网。而他坐在网的中央，伸手就能摸到每一根线的脉动。
“你在听什么？”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冷，踩在碎石上的脚步细碎而稳。
问天没回头。
“听风。”
洛清寒从松林里走出来，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色练功服，脸上的肿消了大半，只在颧骨上还剩一圈淡青色的淤痕。腰间挂着一柄新剑，剑鞘上刻着霜花纹，和之前那把断剑一模一样。
她在问天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风有什么好听的。”
“风里有东西。”问天说。
“什么东西。”
“剑。”
洛清寒皱了皱眉。她走到崖边，往下看了一眼——云海翻涌，深不见底，风从崖壁上刮过，发出呜呜的尖啸。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
“我没听见。”
“你听不见。”问天把锈剑握在手里，“你没瞎。”
洛清寒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她转头看着问天的侧脸——污垢洗掉了大半，露出的皮肤比之前白了不少，五官轮廓意外的清秀。那双翻白的眼珠子仍旧直直地对着前方，看不出任何情绪。
“昨晚的事，”洛清寒收回目光，“多谢。”
“谢过了。”
“你拿银子换了令牌，不算谢过。”
“那你想怎么谢。”
洛清寒沉默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扔在问天膝上。
“凛霜剑诀，入门篇。”
问天摸了摸册子的封面，纸张粗糙，边角都卷了毛边，像是被人翻过很多遍。
“赵长老不会教你。”洛清寒说，“他说了让你自己练，就真的不会教你。宗门里也没人敢违抗他。”
“那你呢。”
“我欠你的。”
问天翻开册子，手指摸过上的字。他不识字。九叔只教过他说话，没教过他认字。
“我看不见字。”他合上册子。
洛清寒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忘了。一个天生的瞎子，怎么可能识字。
“……我念给你听。”
她在问天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接过册子，翻开。
“剑者，心之刃也。目之所及不过三尺，心之所向可至千里……”
她的声音很冷，念书也是冷冰冰的，像在背剑谱。但念得很认真，一个字都不含糊。
问天闭着眼听着。手指在剑身上一下一下地划过，每划一下，指腹上的老茧就磨过一道锈痕。
洛清寒念了三页，忽然停下。
“你在干什么。”
“记。”
“你记得住？”
“记得住。”
洛清寒不信。她把册子合上，随口抽了一句：“第三句。”
“剑出则意至，意至则气随，气随则身与剑合。”
一字不差。
洛清寒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以前练过？”
“没有。”
“那你怎么记住的。”
问天偏过头，那双翻白的眼珠子对着她：“看不见的人，只能靠记。记不住路就会摔，记不住声就会死。记得多了，就记住了。”
崖下的风忽然大了起来，灌上崖顶，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问天握着剑站起来，走到崖边。
“你说剑出则意至。”他把剑举起来，剑尖对着云海，“什么是意？”
“剑意是——”
洛清寒还没说完，问天的剑已经刺了出去。
很轻的一刺。剑尖刺破风幕，发出嗤的一声轻响。
洛清寒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不是普通的一刺——剑尖刺出去的时候，有一道极细的气流顺着剑脊流过，像是一条看不见的丝线缠绕在剑身上。虽然只持续了一瞬间就消散了，但她看得清清楚楚。
剑气雏形。
这是剑气境的入门标志。
而问天拿到剑谱，才不到一炷香。
“你……”洛清寒站起来，声音有些不稳，“你刚才那一剑，再刺一次。”
问天又刺了一剑。
这一次剑气没有出现。
“刚才有。”洛清寒盯着他，“我看见了。”
问天收剑，偏头对着崖下的云海。风灌上来，吹得他头发乱飞。
“我知道。”他说，“但我不确定下一次还能不能使出来。”
“所以你一直在练。”
“嗯。”
“什么时候开始的。”
“昨天晚上。”问天转过身，“你念书的时候，我就在听。听每个字背后的意思。剑出则意至——剑出去了，意也到了。那意是什么？”
他把剑横在身前。
“意就是风。”
“风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剑也一样。”
洛清寒站在崖边，山风吹得她衣袂翻飞。她盯着那个背着棺材的瞎子看了很久。
“三个月后宗门大比，”她忽然开口，“你知道铁重云是什么境界吗。”
“不知道。”
“剑气境巅峰。离剑罡境只差半步。”洛清寒一字一顿，“你打不过他。”
问天把剑收回腰间，背上棺材。
“三个月前，我也打不过那八个山贼。”
他往崖下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偏过头。
“明天还来念吗。”
洛清寒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一抿——不是笑，但比笑好看。
“来。”
问天点了点头，背着棺材走进了松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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