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剑练到黄昏,问天背着棺材从望剑崖下来。
远远就觉出不对劲。杂役房那一排木屋在夕光里安静得过分,平时这时候应该有劈柴声、刷马声、伙夫吆喝开饭的粗嗓门。今天什么都没有。
他脚步没停,耳朵微微动了一下。呼吸声。七八个人的呼吸,压得很低,藏在柴房后面的阴影里。
问天握紧剑柄,继续往前走。推开门的一瞬,他的脚步骤然顿住。
屋里被人翻过。桌子歪倒在地,床板被掀了个底朝天,铺床的稻草扬得到处都是。墙上那扇刚补好的窗户又被踹碎了,碎木碴子崩了一地。而墙角——那口黑棺被从墙角拖到了屋子正中,棺材盖上多了十几道纵横交错的刀痕,深深浅浅,像一张狰狞的疤脸。有人还往上头啐了口浓痰,正顺着棺盖边缘往下淌。
问天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翻白的眼珠子对着棺材的方向,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像是凝固了。
“谁动的棺材。”声音很轻,轻得像刀子入鞘前那半寸摩擦。
门外响起脚步声,柴房后面的人走了出来。七八个外门弟子,领头的是周元,右手腕上还缠着白布——中午被问天拧过的那只。他身后站着一个身量极高极瘦的年轻男人,面色蜡黄,像常年没见过太阳,腰间挂着一柄比寻常佩剑长出三寸的窄剑。
“哟,回来了?”周元皮笑肉不笑,“你那破棺材我们就是看看——上头那些刀痕是兄弟们试试手,看能不能劈开。结果还真劈不开,怪结实的。”
身后几个弟子跟着笑起来,笑声稀稀拉拉,没中午在食堂那么响。
问天没理他们。他把棺材从屋子正中搬回墙角,用袖子一点一点擦掉棺盖上的痰迹,又用手掌摸了一遍那些刀痕。每一道都摸得很仔细,从起刀到收刀,像是在记什么东西。
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剑出了鞘。
“谁先来。”还是那个音量,还是那个语气,像是在问今晚吃什么。
笑声像被一刀切断了。周元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想起中午被拧手腕的那一下,那只缠着白布的手又开始隐隐作痛。
“鬼叫什么。”那个面色蜡黄的年轻人推开周元,往前走了两步。他每走一步,右手的拇指就把剑格往上顶一寸,剑身从鞘里露出半截青光。
“你就是问天。”
问天偏头对着他。这人走路时脚底几乎没有声音,呼吸又细又长,和周围那几个外门弟子完全不在一个层次上。
“你是谁。”
“韩霜。”
问天没说话。他听过这个名字——昨天洛清寒念剑谱的时候顺嘴提过一句。内门前五,剑气境大圆满,是铁重云的表弟,也是铁重云在宗门里最得力的打手。
“铁师兄让我来看看。”韩霜把剑完全拔出来,剑尖斜指地面,“他说你的剑路很怪,不像是凛霜剑宗的路数。让我来试试深浅。”
“试深浅用刀砍棺材?”
“那口棺材太碍眼。”韩霜说,“铁师兄说了,早晚把你连人带棺材一起扔下山。”
问天忽然动了。不是往前,而是往后——退了一步,正好把后背贴在那口黑棺上。然后他把剑横在身前,剑尖对准韩霜的方向。
这个姿势很怪,不是凛霜剑宗任何一套剑法的起手式。但韩霜的眉头却皱了起来。因为他发现自己的剑尖不管怎么调整角度,都避不开那把锈剑的剑尖——对方明明是个瞎子,剑尖却像长了眼睛一样咬着他的剑尖不放。
“周元。”韩霜忽然开口。
“啊?”
“你是不是说这瞎子中午拧你手腕的时候没用剑?”
“是……是没用剑。”
“那我告诉你。”韩霜的剑尖微微下沉了半寸,“他现在用的这把锈剑,剑尖正对着我咽喉。从刚才到现在,一动没动过。”
周围几个弟子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韩霜的剑多快,他们都见过。但此刻韩霜已经换了三种起手式,每换一次都被那把锈剑钉死在咽喉的方向上,像钉子钉进了石头缝。
“有意思。”韩霜舔了舔嘴唇,眼睛亮了起来,“铁师兄说得对,你这剑路确实不是凛霜剑宗的。我倒想看看,你一个瞎子,到底能接我几剑。”
他的剑尖刚抬起,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冷喝。
“韩霜。”
洛清寒从练武场的方向走来,白衣被夕光染成淡金色,腰间的霜纹剑还在鞘中,但她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她没有看周围任何人,只看着韩霜。
“内门弟子私闯杂役房,砸人屋舍,毁人物品——按宗门规矩是什么。”
韩霜脸色微变,剑尖往回收了半寸。
“大师姐,我就是——”
“逐出宗门。”洛清寒替他说完,“你觉得执法堂会不会为了你和赵长老翻脸?”
韩霜沉默了好一阵子,将剑插回鞘中,转身就走。周元愣了愣,赶紧带着人跟上,七八个人的脚步声噼里啪啦地响过院子,逃似的消失在柴房后面。
院子里安静下来。洛清寒看着问天,他正重新蹲在棺材旁边,手掌一遍一遍地摸着那些刀痕。摸完,把锈剑插回腰间,背上棺材,往望剑崖的方向走去。
“天快黑了,你去哪。”
“练剑。”问天脚步不停。
“你已经练了一整天了。”
问天没有回答,背着棺材一步一步往山道上走。洛清寒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被山道的阴影一点一点吞没。暮色里,望剑崖的方向很快传来叮叮当当的剑鸣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密、更急。她转身往内门走,走了几步又停住。
今晚的剑鸣,比平时更冷。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那十几道刀痕从沉睡中彻底唤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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