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天在食堂门口站了一瞬。
里面的人声在他跨进门槛的刹那矮了半截——像一锅沸水被浇了一瓢凉水，咕嘟几声后沉下来，只剩碗筷碰撞和压低了嗓门的窃窃私语。
“那个背棺材的瞎子来了。”
“听说昨晚四个人摸进他屋里，全被他打残了。”
“铁师兄的人？”
“嘘——”
问天没理会。他端着碗走到角落的桌前坐下，把棺材从背上卸下来靠在墙边，锈剑搁在桌角。碗里是杂役弟子标配的伙食——一碗稀粥，两个粗面馒头，一碟咸菜。
他刚拿起馒头，对面就坐了一个人。
“这就是那个要打进前三的瞎子？”声音又尖又细，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轻蔑。
问天咬了口馒头，没抬头。
“周元。”有人小声提醒，“外门前十，铁重云的师弟。”
周元把腿翘在桌上，靴尖对着问天的碗：“铁师兄说你有两下子。可我看着——也就那样。”他伸手从问天碗里拿起一个馒头，掂了掂，“杂役房的馒头，喂猪的玩意儿。你也配吃？”
身后几个跟班笑出了声。
问天把嘴里那口馒头咽下去，翻白的眼珠子对着周元的方向。
“把馒头放下。”
“我要是不放呢？”
问天把手里的筷子搁在桌上。啪嗒，很轻的一声。
“你去找铁重云。”他说，声音没有起伏，“问问他昨晚带去的四个人，现在躺在哪。”
周元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当然知道昨晚的事。四个人摸进杂役房，两个被打晕扔在院子里，两个跑了——其中一个到现在还没下床。铁重云在执法堂挨了训，被扣了三个月俸禄。这事在宗门里已经传开了。
但周围的人都在看着他，这时候认怂，以后在宗门就没法混了。
“拿铁师兄压我？”周元冷笑一声站起来，伸手去拔腰间的剑，“今天我就替铁师兄试试你的——”
他的手还没碰到剑柄，一只粗糙的手掌已经扣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算大，但捏的位置极刁，正卡在腕骨和掌骨的接缝处。周元整条右臂一麻，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
问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起来了。他左手扣着周元的手腕，右手还拿着半个馒头。翻白的眼珠子直直地对着周元的脸，距离不到一尺。
“你会用剑？”问天问。
周元的额头开始冒汗。他想挣开，但那只手像铁箍一样焊在他腕上，越挣越紧。
“我——”
“你会用剑。”问天替他说了，“但你连剑柄都没摸着，手就废了。这就是外门前十？”
他把周元的手腕往外一翻——不是折断，只是拧到一个让人疼得龇牙咧嘴的角度。周元整个人被拧得侧过身，膝盖撞翻了凳子，碗筷哗啦摔了一地。几个跟班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问天松开手，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塞进嘴里，弯腰拿起剑，背上棺材。
“回去告诉铁重云。”他从周元身边走过，脚步不停，“下次想探我的底，让他自己来。别老派些连剑都拔不出来的废物，浪费粮食。”
周元捂着手腕蹲在地上，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
食堂里安静了三息，然后炸开了锅。
“周元连剑都没拔出来？”
“那瞎子的手怎么那么快——你看清了吗？”
“他刚才说四个人摸进杂役房，全被他打残了。我还以为是吹的，现在看来是真的。”
洛清寒坐在靠窗的位置，从头到尾没有站起来，只是端着茶，透过氤氲的茶雾看着问天消失在食堂门口。她旁边的师妹凑过来，压低声音：“大师姐，你从哪找来的这个瞎子？周元可是外门前十，在他面前连拔剑的机会都没有。”
洛清寒放下茶盏：“他没拔剑。他只用了手。”
“那他要是拔了剑呢？”
洛清寒没有回答。她把目光转向窗外，看见问天背着棺材的背影正穿过练武场，一步一步朝望剑崖的方向走去。
棺材在他背上微微震动，发出一声只有他能听见的低鸣。
她忽然想起七日前那个雨夜——青石镇的胡同里，一把锈剑架在一个光头山贼的脖子上，那双翻白的眼珠子在雨幕里一动不动，像两口看不见底的枯井。那时候她觉得这瞎子只是狠。现在看来，远不止于此。
“三个月。”洛清寒站起身，留下一句让师妹摸不着头脑的话，“他可能真的能进前三。”
窗外，望剑崖的方向传来叮叮当当的剑鸣声，混着山风灌进食堂，在每一张还张着的嘴边绕了一圈，然后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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