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秦渊下楼时,客栈大堂里已经坐了两桌客人。一桌是三个行商,正低头吃着面;另一桌只坐了一个中年男人,身着灰布衣袍,腰间系着一根黑色革带,革带上挂着一枚圆铁牌。那人正喝着粥,勺子碰碗的声音极轻,每一次舀动都稳当当的,不见半分晃荡。
秦渊在柜台买了两个馒头,坐到角落的桌子旁。这个位置斜对着灰衣人,中间隔了一根柱子。他咬了一口馒头,目光垂在桌面上,五感却已经全部铺开。
灰衣人喝粥的速始终度很稳,一直没有往秦渊这边看。可秦渊还是注意到,那人喝完粥站起来,走过他桌边时,脚步刻意慢了半拍,极短极轻地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后才迈步走出客栈,朝西边去了。
"他身上没有斗气波动。"秦渊在识海里开口。
那"铁牌是龙脉司外围人员的标记。"苍溟回应,"你把敛息诀练到第八层之后,他根本感应不到你的气息。但刚才那半拍停顿,说明他在核对你的长相。"
秦渊最后一口把馒头塞进嘴里,咽下去之后站起身朝外走,既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回头。他走出归云居,沿着街道朝东边的学院方向走。苍澜城的早晨比青云镇热闹十倍,路边早点摊的蒸汽一团团往上涌,运菜的车队堵在路口,车夫扯着嗓子喊着让路。秦渊挤过人群,走了一条街之后,从侧面绕进一条窄巷,又在巷子里折了两个弯,最后从一家铁匠铺的后门穿出来,站到了另一条街上。
身后没有人跟上来。
他放缓步子,朝帝国魔法学院的方向走去。学院在城东,走完一条长街之后,道路两侧的店铺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高大的梧桐树和整齐的灰砖围墙。围墙足有一丈高,顶上嵌着碎瓷片,墙根下每隔几步就立着一块刻符文的石板,符文被雨水磨得发亮,依稀还能看出轮廓。那是某种感应阵的外围节点,秦渊在青云镇的旧书里见过类似的图样,只是规模远没有这么大。
他沿着围墙走了一段,找到了正门。大门是黑铁铸的,两扇各宽一丈,门上铸着火焰纹章,纹章下方刻着一行小字:"苍澜帝国皇家魔法学院·始建于纪元四七二年"。门开着,两侧各站一名守门人,都穿着深蓝制服,腰挎短杖。秦渊在门外站了站,没有进去,只朝门内看了一眼。门内是一条宽直的石板路,路尽头是一座圆顶大殿,灰色的石墙被常春藤爬满了半面。
门口右侧立着一块告示牌,木架上钉着几张纸。秦渊走过去查看,头一张是入院测试的时间安排和考核内容,和他昨日在报名处听说的大体一致。第二张纸上写着"龙血试炼报名须知",字小而密,他逐行读完,记下了几个关键信息:报名需先通过入院测试;试炼名额一共三十个,其中帝国皇室推荐十人,各大家族推荐十人,剩余十个名额从公开选拔中产生;公开选拔的考核时间定在入院测试之后半个月;报名者年龄不得超过十六岁;试炼地点为帝国北部"龙陨渊",由皇室与姜家共同把守,具体位置不对外公布。
"龙陨渊。"秦渊把这三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敖辰说的龙血试炼就是这个地方?"
"没错了。"苍溟道,"龙陨渊在玄黄大陆北境的古书上出现过,据说是远古龙族的战场之一,埋了不少龙族遗骸。皇室和姜家把守了这么多年,里面到底藏着什么东西,外人谁也说不清。"
秦渊把告示上的内容又从头到尾默念了一遍,转身往回走。走出约莫百步,迎面碰上了三个人。走在前面的少年背着一柄剑,正是他当初在隘口遇见的那个。少年旁边跟着一个高个子青年,穿着学院的制服,胸口别着一枚银色徽章。最后面走的是齐耳短发的女孩,正是苏灵薇。她看见秦渊,脚步顿了一下。
"你真来了啊。"她说。
"报名了,来看看测试的告示。"秦渊回答。
苏灵薇扫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倒是前面那个背剑少年转过身来,上下打量着秦渊:"你叫秦渊?上次在隘口时你说你不搭伴,这会儿倒是跑学院来了。你报的什么系?战士系?"
"嗯。"
"战士系测试要打三场实战,青铜初阶够呛能过。"少年说话直来直去,不算客气但也不带恶意,"我叫卫长风,边军来的。你要是测试前想找人对练,可以来学院北边的训练场,我天天在那儿,输了别哭就行。"
他说完摆了摆手,带着高个子青年往大门里走了。苏灵薇落后了半步,低声对秦渊说:"他嘴毒,人不坏。不过他说的是实话,战士系测试起码要青铜中阶才能稳过。你还有三个月,够不够?"
"够。"
苏灵薇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转身也进了大门。
秦渊回到归云居时已是午后。老掌柜在柜台后面低头修一把旧算盘,铜珠子被磨得锃亮。他听见秦渊进门,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上午有人来找你,一个穿黑衣服的,说他是学院报到处的人,问你什么时候去补一份身份文书。我说你出门了,他就走了。"
秦渊的脚步在原地停了半秒,随即恢复正常:"他留名字了吗?"
"没说。穿黑衣服,三十来岁,下巴上有颗痣。"
秦渊上了楼,关好房门。他靠在门板上,把刚才老掌柜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报到处的人昨天已经登记过他的信息,没有理由今天又来找他补什么身份文书;而且老掌柜说那人穿黑衣服,报到处的人穿的明明是深蓝制服。
"龙脉司。"秦渊说出这三个字,声音很轻,"他们在试探我。"
"对。"苍溟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你敛息诀第八层封住了龙气,他们感应不到你的底细,所以就换个法子来找你。说是要补文书,其实就是想近距离看一眼,确认你是不是他们要追查的那个人。你没见着,他们反而更拿不准。"
秦渊在桌前坐下来,把左手摊开在桌面上。掌心里的锁印纹路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暗金色的薄光,像一条细龙蜷在皮肉之下。他从怀中摸出那块报名铜牌,翻到背面,用拇指蹭了蹭龙纹浮雕的边缘,触手依旧温热,和昨日没有分别。
"这铜牌有没有问题?"
"暂时看不出来。"苍溟道,"它确实能感应气息,但你的敛息诀封得够严实,它只能感应到青铜初阶的斗气,探不到你龙气的底细。"
秦渊把铜牌放回怀中,闭目坐了片刻,然后站起来,从行囊里翻出一卷细布,把黑鳞匕从靴筒里抽出来,用布条从刃根缠到刃尖,裹了三层,再插回靴筒。青风剑也用同样的办法缠了一圈布条,只留了刃尖一寸露在外面。
做完这些,他重新在桌前坐定,运转敛息诀第九层。暗金色龙气在经脉里缓缓流动,他按着苍溟所授的法门,将龙气从经脉的主干道引入细支,再引入更细的末梢,像把一条大河拆成无数条溪流,分散到四肢百骸深处去。每分出去一股,主脉中的龙气就淡一分。这个过程极慢,每分出三股他就得停一停,等经脉适应了再继续。
窗外日光斜过窗棂,在桌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亮斑。秦渊闭着眼,呼吸平稳,额头没出汗,但指尖微微发麻。那是龙气从主干道散入细支时的正常反应,苍溟说这叫"分流之麻",第九层初期都会经历,等经脉习惯了,麻感自然会消失。
傍晚时分,他收了功,睁眼看了看窗外。街道上的行人少了,远处的炊烟一根根竖起来,混在暮色里慢慢地散。他下楼吃饭,大堂里还是那几桌人,那个灰衣人没有再来。他吃完羊肉汤和面饼,结账上楼。
入夜之后,他在桌前又坐了一个时辰。第九层敛息诀的进展比他预想的慢,龙气分入细支之后,重新整合时需要更长的调整时间,否则会留下气隙,气隙一旦外泄,之前的功夫就白费了。他试了两次整合都失败了,第三次干脆先放了手,只把龙气维持在分流状态,打算等明天再试。
他吹灯躺下,左手掌心压在枕头底下,锁印的温热隔着棉布传上来,贴着皮肤,像一枚烙在肉里的铜钱。
半夜里他醒了一次。不是被吵醒的,也不是被梦惊醒的,就是突然睁开了眼。屋子里漆黑一片,窗外的月色被云遮住了,连街道上都听不到脚步声。但他左手掌心突然烫了一下,锁印的暗金色纹路在黑暗中亮了一瞬,随即又暗下去,快得像错觉。
秦渊坐起来,把左手举在眼前。纹路已经恢复了原样,没有光,只有浅浅的痕迹留在掌心里。他等了一息,没有第二下动静,便重新躺下,闭眼,呼吸很快恢复了平稳。
窗外的云散开,月光重新照进窗棂,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白痕。街道远处传来一声犬吠,叫了两次就停了。
秦渊没有再醒,一直睡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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