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刺骨的冷,从脊椎一路窜上天灵盖。
赵佖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如蒙雾纱,头顶是层层叠叠的青色帐幔,绣着金线蟠龙,在微弱烛光下盘旋欲动,仿佛随时要撕裂织锦腾空而起。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王爷醒了!快!宣太医!”一声尖细的呼喊划破寂静,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木屐敲在青砖地上,清脆又遥远。
赵佖……我是赵佖?
这个名字在他脑中炸开,陌生又熟悉。前一秒,他还躺在东京某家私立医院的ICU病房里,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如同死神倒计时。肺癌晚期,医生说他最多还有三个月。他记得自己签下临终关怀协议时的平静,也记得母亲握着他手时那压抑不住的颤抖。
可现在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不是一具枯瘦蜡黄、插满管子的病躯,而是一双修长有力、指节分明的手,皮肤白皙却透着健康的血色。他挣扎着想坐起,肩头刚一用力,便传来一阵剧痛,像是被人用钝器狠狠砸过。
“别动!王爷伤势未愈,万不可妄动!”一名老太医急忙上前按住他,语气焦急,“您已昏睡三日,圣上亲降御旨,命我等竭尽全力救治。”
赵佖喘息着,目光扫过四周:雕梁画栋,紫檀屏风上绘着山水云烟,案几上铜炉袅袅升起沉香,两名宫女垂首立于侧,衣袖低垂,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这不是医院。
这是……宫殿?
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赵佖,北宋神宗第十二子,哲宗皇帝赵煦同母弟,封冀王,生来目疾,视力极弱,史书寥寥数笔,称其“性沉静,好读书”,绍圣二年改封申王,崇宁五年春,暴卒,年仅二十三。
而如今,正是绍圣四年,三月初七。
他穿越了。
而且,穿成了一个即将短命而亡的王爷。
“我……怎么受伤的?”赵佖强压心头震惊,声音沙哑却努力维持镇定。
老太医与身旁内侍对视一眼,神色微妙。“回王爷,三日前您在宫苑骑马不慎坠落,撞上假山石……所幸圣上及时派人寻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坠马?
赵佖眯起眼。他虽看不清细节,但直觉告诉他,这绝非意外。一个有眼疾的王爷,平日出行皆乘肩舆,何以突然骑马?还偏偏摔在无人值守的偏僻园苑?
有人想杀他。念头一起,寒意更甚。但他没有时间恐惧。前世作为跨国医疗科技公司最年轻的项目总监,他在生死边缘走过太多次谈判桌,早已学会在绝境中冷静布局。既然老天给了他重活一世的机会,哪怕只剩三年寿命,他也要活得轰轰烈烈。
更何况他是赵佖,大宋皇帝的亲弟弟。只要活着,就有权柄;只要有权柄,就能改变一切。
“拿镜子来。”他说。
宫女迟疑片刻,捧来一面铜镜。镜面打磨光滑,映出一张清秀面容:眉如远山,眸若秋水,鼻梁挺直,唇色略淡。这张脸年轻、苍白,却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静气质,仿佛历经沧桑却不肯低头。
赵佖凝视着镜中的自己,缓缓开口:“从今日起,我不再避居深院,不问政事。”
“王爷?”内侍愕然。
“我要见户部郎中。”他淡淡道,“明日午时前,把近五年市舶司账册、河北路军械损耗清单、以及江南漕运图呈上来。”
老太医脸色一变:“王爷身体尚未恢复,这些政务……恐伤神劳心。”
“正因为我要活,才必须弄清楚这个国家到底哪里出了问题。”赵佖靠在床头,嘴角扬起一丝冷笑,“靖康之耻不会发生在我这一世。我要让大宋的船,驶向大洋彼岸;我要让大宋的火器,震彻西域边疆。”
屋内一片死寂。
这些人听不懂什么叫“大洋彼岸”,也不知“火器”为何物能胜过弓弩,但他们听懂了那句话里的决绝。
这个一向沉默寡言、几乎被朝堂遗忘的盲眼王爷,似乎变了。
夜深人静,赵佖独坐灯下。
窗外春雨淅沥,打湿了庭院中的梨花。他手中握着一支改良过的炭笔这是他醒来第二日便命工匠试制的,比毛笔更快捷清晰,适合记录数据与图纸。案上摊开着一张粗糙的世界地图,是他凭记忆默画的,虽误差极大,但已能看出欧亚大陆轮廓。
“如果历史不变,二十年后女真崛起,四十一年后靖康之变,徽钦二帝北狩,中原沦陷……”他低声自语,“但现在,我来了。”
他翻开一本笔记,扉页写着四个字:东京梦忆汴梁。
那是他对前世最后的记忆,东京街头樱花纷飞,地铁广播播报着站点通知,他坐在轮椅上,望着手机新闻里关于全球气候变迁的报道。而现在,他站在另一个时代的十字路口,手无寸兵,却心藏千军。
第一步,必须掌握财政。
大宋有钱,但钱不在国库,而在商贾之家。市舶司每年税收惊人,却被层层克扣,真正用于海防者不足三成。若能整顿海外贸易,引入新作物、新技术,十年之内,国力可翻倍。
第二步,军工革新。
他记得北宋已有火药配方,但多用于烟花或简单爆破。若能组织匠人系统研究,制造出初级火铳乃至迫击炮原型,配合训练新式军队,足以震慑辽夏,遏制女真萌芽。
第三步,教育变革。
科举取士固然是良制,但内容僵化,重文轻理。他计划秘密筹建“格物院”,召集民间奇才,研究机械、天文、医学,甚至尝试蒸汽机雏形哪怕失败,也是播种。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活下去。
他摸了摸肩上的伤口,眉头微皱。那一摔,绝非偶然。宫中有人忌惮他,或是怕他康复后干政,或是背后另有势力博弈。哲宗体弱多病,无子嗣,一旦驾崩,皇位继承将成风云之争。
而他,身为嫡亲弟弟,身份敏感至极。
正思索间,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谁?”赵佖警觉抬头。
“奴婢奉皇后娘娘之命,送来安神汤。”少女声音清甜,约莫十五六岁,穿着淡青色宫装,低眉顺眼地走进来,将瓷碗放在桌上,动作娴熟。
赵佖不动声色打量她。这丫头走路无声,指尖微茧,不像普通宫女。更重要的是,她送来的汤药,气味微甜中带一丝苦涩不对劲。
他前世曾参与药物研发,对气味极为敏感。
“放下吧。”他淡淡道,“你先出去。”
少女退下后,赵佖立刻唤来心腹小宦官那是他之前特意挑选的内侍,孤儿出身、无依无靠的小厮,赐名“墨尘”。
“去,找只猫来。”
片刻后,墨尘抱来一只瘦弱狸花猫。赵佖亲手将汤药倒在碟中,引猫舔舐。不到半炷香时间,猫儿抽搐倒地,口吐白沫。
果然有毒。赵佖眼神骤冷。心想,他娘的够狠,历史上赵佖之所以错失皇位的原因就是身患眼疾,才二十多岁就死了,现在看来这中间必有猫腻,难道是皇后派人来杀他?还是说,有人假借皇后名义?
他忽然笑了。这场博弈,比他想象中来得更快。
“墨尘。”他低声唤道。
“奴在。”
“从今往后,你只听我一人命令。我要你在宫中布眼线,查清三件事:第一,谁安排我那日去骑马;第二,最近有哪些大臣频繁出入皇后寝宫;第三,打听一位名叫‘沈括’的老臣,是否尚在人间。”
墨尘跪地叩首:“奴誓死效忠王爷。”
雨停了。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那幅世界地图上,落在标注“美洲”的空白区域。
赵佖握紧炭笔,在旁边写下一行小字:
工业革命,从宋开始。他知道这条路注定荆棘遍布,权臣掣肘、党争倾轧、外敌环伺……但他不怕。
因为他不再是那个只能等待死亡的病人。他是赵佖,是穿越者,是执棋人。这一局,他要逆天改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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