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初歇,月华洗尽汴梁满城浮尘。
申王府寝殿之内,沉香袅袅,却压不住暗流翻涌。
狸花猫僵直的躯体横在青瓷碟旁,四肢紧绷,口边白沫未干,微弱的躯体早已没了半点生机。
一室死寂。
墨尘垂首跪地,脊背绷得笔直,瞳孔骤缩,心底寒意彻骨。
入宫十年,他见惯了宫闱倾轧、人心诡谲,却从未想过,有人敢在天子亲命救治的王府之中,公然给当朝王爷下毒。
还是大病初愈、刚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的申王赵佖。
这位素来沉静寡言、避居深院、眼疾缠身、对朝堂诸事从无半分掺和的王爷,向来是宫中最透明的权贵,不争不抢、不结党、不揽权,如同深宫一捧静水,无人设防,无人忌惮。
可如今,一碗安神汤,杀机尽显,赤裸裸昭示着有人必欲除他而后快。
赵佖倚在软榻之上,肩头伤口被绷带层层缠绕,昨夜挣扎起身的撕裂痛感依旧隐隐作祟,却不及心底万分之一的寒凉。
他眸色清冷,秋水般的眼底无半分波澜,不见愤怒,不见惊惧,只剩一片洞悉一切的漠然。
前世在生死场浮沉半生,肺癌晚期的绝境、商场的尔虞我诈、药物研发的精密风控,早已磨平了他所有的情绪化软肋。
死亡,他早已看透。
阴谋,他早已深谙。
方才那名青衫宫女的模样、步态、指尖薄茧、呼吸节奏,一幕幕在脑海中飞速复盘。
寻常宫中侍女,常年执帚洒扫、端奉器物,掌心多是厚茧,指腹粗糙,步态轻飘畏缩,呼吸浅促,常年谨小慎微,自带卑微之气。
可那少女,茧在指尖侧面,是常年握针、握薄刃、握细瓷器物留下的痕迹,绝非普通宫女所有。步态稳而无声,落脚精准,气息绵长沉稳,是受过专门训练的暗线宫人。
最致命的破绽,是那碗汤药。
大宋宫廷安神汤,沿用百年古方,以酸枣仁、茯苓、远志配伍,药性温和,气息清甜,无半分涩苦余味。
可方才那碗汤,散发着甜味,甜中藏涩,尾调隐有极淡的钩吻残气。
钩吻,民间谓之断肠草,微量入汤药,无色无味可掩,初服只觉安神助眠,半日之后,便会气血淤堵、心肺衰竭,无声无息暴毙。
最狠的是,此毒药性阴柔,隐匿极深,寻常太医问诊,只会判定为体虚未愈、旧伤迸发、心力耗竭而亡,查不出半分中毒痕迹。
恰好贴合他坠马重伤、体弱昏睡的病症。
一旦毒发,世人只会叹一句:申王眼疾缠身,坠马伤重,药石无医,英年早逝。
完美的意外,完美的病逝,完美的灭口。
史书上原本那笔“崇宁五年春,暴卒,年二十三”,根本不是天命寿尽,而是一场精心策划、层层布局的宫廷谋杀。
三年寿命,从来不是天定,是有人逐年算计、步步紧逼,硬生生锁死了他的生路。
“王爷,此毒阴狠,查无痕迹,定然是宫中老手所为!”墨尘压低声音,牙关微颤,“皇后宫中送来的汤药,却藏致命剧毒,难道是……刘皇后授意?”
赵佖缓缓抬眸,目光落在窗棂漏下的清冷月光上,淡淡摇头。
“未必。本王与皇后无任何恩怨瓜葛,人虽是皇后宫中的,但是背后还有黑手,本王除了两镇节度使的虚衔外无甚官职,毒杀本王意欲何为?真是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当个王爷风险这么大,怪不得魏晋之际有个刘宋皇子说愿来生不复皇家”
赵佖声线低沉沙哑,大病初愈的虚弱之下,藏着穿越者远超时代的冷静通透。手捧下巴思索着,毕竟自己挂了谁得利谁就有杀人动机,自己兄弟之中排第九,前面的哥哥除官家外都夭折了,官家历史上无子,自己因眼疾问题被排除,大位就落到端王手里,他和他两个儿子把咱老赵家脸都丢尽了。
绍圣四年,朝堂风云诡谲,后宫波谲云诡,从来不是一人独断。
如今宫中最得宠的,是哲宗宠冠六宫的刘清菁刘婕妤,距封后仅一步之遥。而元祐旧党扶持的孟皇后,早已形同废黜,困居瑶华宫,无权无势,形同废人。
朝野之上,新党权臣章惇、蔡卞、曾布把持中枢,清算旧党,掀起漫天党争,朝堂人人自危。
哲宗赵煦年少亲政,隐忍八年,一朝掌权,性情刚烈多疑,体弱多病,常年被朝政、党争、后宫琐事缠身,子嗣凋零,宫中无嫡子。
这就是他当下的绝境困局。
他是神宗九子、哲宗异母弟,大宋正统皇子,血脉尊贵,是皇位继承序列最靠前的宗室。
哲宗体弱无后,一旦龙驭宾天,皇位悬空,他便是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可他自幼目疾,视力微弱,被朝野默认“身有残疾,不可承继大统”,自幼被放弃、被忽视、被放养,成了所有人眼中无害的废棋。
可有人怕。
怕他坠马不死,怕他大病痊愈,怕他蛰伏多年骤然醒转,怕他这枚无人在意的废棋,一朝翻盘,搅动朝局。
怕他活着,就是最大的威胁。
“刘清菁急于封后,根基未稳,眼下只会固宠求荣,不会贸然弑杀皇子,自毁前程。”赵佖缓缓分析,条理清晰,字字切中要害,“她要的是后位,是尊荣,是母仪天下,不是朝堂血祸,不是弑杀亲王的罪名。”
“那……是章惇?”墨尘心头一凛,脱口而出。
当朝宰相章惇,权倾朝野,杀伐狠厉,新党之首,一手主导绍圣绍述,清算旧党无数,手段酷烈,睚眦必报。
“章惇确有动机。”赵佖指尖轻叩案几,炭笔在指尖轻轻转动,“他要的是绝对权柄,要的是新党独大,要的是日后新帝孱弱、权臣掌朝。我若登基,眼底清明,心智沉稳,不受权臣掣肘,便是他最大的障碍。再说了,本王的眼疾早已痊愈,只是没人知道”
“但章惇老谋深算,行事张扬却求稳,不会用如此阴柔无痕的宫毒,太过小家子气,不符他当朝宰辅的格局。”
排除皇后,排除权臣,余下的,便是更深的暗流。
是宗室之中觊觎皇位之人?是旧党残余的垂死反扑?是新党内部派系倾轧?亦或是,多方势力联手,借刀杀人,永绝后患?
一盘大棋,层层缠绕,层层遮掩,杀机藏于无形。
赵佖眼底寒芒渐盛。
前世他苟延残喘,困于病榻,束手无策,静待死亡。
今生他重活一世,手握未来千年大势,洞悉历史走向,绝不可能任人宰割,重蹈短命覆辙。
“墨尘。”
“奴在!”墨尘俯身跪地,神色肃穆。
“将死猫深埋后院梨树下,不留痕迹,不许任何人知晓今夜之事。”赵佖声音冷冽,不容置喙,“汤药瓷碗焚毁灰烬,随风扬尽,半点痕迹不许留存。”
下毒之人布局精密,行事谨慎,必然会暗中探查结果。一旦发现毒杀失败,必会再起杀机,步步紧逼。
眼下他重伤未愈,根基薄弱,无权无兵,羽翼未丰,绝不能打草惊蛇。
唯有隐忍蛰伏,伪装懦弱无能,假装依旧是那个昏沉孱弱、不问政事的盲眼王爷,才能麻痹敌人,暗中布局,反手制敌。
“奴遵令!”墨尘应声领命,动作利落,迅速收拾干净现场,悄无声息处理掉所有痕迹。
屋内重归静谧,只剩窗外残余的夜风,轻轻拂动帐幔。
赵佖重新看向案上那张粗糙的世界地图,指尖轻轻拂过汴梁的位置,一路向西,划过西域,划过中亚,落在欧洲板块,最后停在广袤无垠的大洋彼岸。
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女真崛起靖康之耻,也没有多少年了,别搞得重活一次,喜提五国城体验卡一张。
大宋积贫积弱,冗官冗兵,党争内耗,重文轻武,军备废弛,财政虚空,看似繁华盛世,实则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早已埋下亡国祸根。
世人皆醉,沉迷东京梦华,沉迷诗词风雅,沉迷盛世虚名。
唯有他清醒。
他知道这片锦绣山河,即将迎来怎样的炼狱浩劫。
皇室北狩,中原沦陷,百姓流离,白骨露野,千年汉统,险些断绝。
既然老天让他生于大宋,成为赵佖,那这乱世浩劫,他便要亲手终结。
靖康之耻,永不再现。
大宋国运,由他改写。
工业星火,从此燎原。
“三件事,即刻去办,隐秘行事,不可假借任何人之手,不可泄露半分风声。”赵佖低声吩咐,语速沉稳,布局缜密。
“第一,彻查三日前宫苑骑马之事。查清是谁传口谕、是谁备的马匹、是谁引我去往偏僻假山苑、又是是谁提前撤走了苑中值守内侍宫女。查到人名,隐秘记录,不必打草惊蛇。”
那场坠马,根本不是意外。
是人为诱骗、人为布局、人为制造的绝杀陷阱。
先坠马重伤,再汤药下毒,两步绝杀,层层递进,务必置他于死地。
手段缜密,计划周全,绝非一人可为,背后必有完整的利益链条。
“第二,暗中探查近月后宫往来、朝臣动向。重点记录章惇、蔡卞、曾布三大新党权臣的出入宫记录,以及刘婕妤宫中近月接触的内侍、宫女、外臣,排查所有异常往来。”
他要摸清朝堂派系脉络,摸清敌人底牌,摸清所有人的立场与算计。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第三,寻访沈括。”
提及这个名字,赵佖眼底多了一丝郑重。
沈存中,大宋绝世奇才,天文、地理、机械、军工、格物、算术无一不精,著《梦溪笔谈》,集大宋格物之大成,是这个时代唯一能看懂他工业蓝图、能辅佐他革新大宋的绝世人才。
历史记载,沈括绍圣三年罢官归隐,隐居润州梦溪园,潜心著书,极少过问朝政。
如今绍圣四年春,沈括尚在人世,尚未病逝。
这是他唯一的契机,唯一的突破口。
拉拢沈括,便是握住了大宋工业革新、军工崛起、格物兴邦的第一枚火种。
“查清沈括近况、身体状况、居所行踪,替我备一份亲笔书信,言辞恳切,不谈朝政,只论格物算术、器械之道,邀他前来汴梁一晤。”
赵佖沉声吩咐:“切记,隐秘寻访,不可惊动朝臣,不可让新党之人察觉。沈括素来不涉党争,无心权柄,最怕卷入朝堂纷争,一旦被章惇等人知晓,必会从中作梗,断我臂膀。”
“奴谨记王爷吩咐,誓死办妥!”墨尘重重叩首,眼底满是赤诚敬畏。
跟随王爷数年,他从未见过这般沉静凌厉、智计万千、胸藏山河的模样。
往日的申王,温和怯懦,避世独居,终日读书,不问外事,眉眼间常年带着孱弱与自卑。
可如今的王爷,眼底有山河,胸中有丘壑,心中有乾坤,举手投足皆是帝王格局,一举一动皆是决胜千里的布局。
王爷,真的不一样了。
墨尘退下,身形隐入夜色,悄无声息消失在庭院阴影之中。
寝殿之内,只剩赵佖一人。
他抬手抚过肩头伤口,隐隐的痛感时刻提醒着他。
这一世,没有侥幸,没有重来,步步皆是杀机,步步皆是生死。
想要逆天改命,想要护住大宋山河,想要点燃工业星火,想要抵御未来百年外敌,唯有权柄,唯有实力,唯有雷霆手段。
软弱隐忍,换来的只有变本加厉的屠戮。
唯有强势入局,执掌权柄,搅动风云,方能破局重生。
他拿起炭笔,落笔铿锵,在《东京梦忆汴梁》的笔记上,逐条写下自己的全盘计划。
第一步,立足自保,查清杀机,拔除身边暗线,稳住自身根基,伪装蛰伏,迷惑朝野。
第二步,掌控财权,调取五年市舶司、漕运、军械账册,清查国库亏空,整顿贪腐,梳理大宋财政脉络,抓住经济命脉。
第三步,招揽奇才,结识沈括,搭建格物体系,培养技术人才,突破时代局限。
第四步,军工革新,改良火药,研制火铳、火炮雏形,革新军械,训练新军,重塑大宋军力。
第五步,改制兴学,开设格物院,打破重文轻理桎梏,普及数理、天文、机械、医学新知。
第六步,海外拓土,整顿市舶司,肃清贸易贪腐,开拓远洋航路,引入高产作物、海外技术、海外资源。
第七步,制衡党争,周旋新旧两党,借力打力,瓦解权臣专权,收拢皇权,稳固朝局。
层层递进,步步为营,从细微处破局,从根本处革新。
一笔一画,皆是未来千年的文明格局。
夜色渐深,汴梁皇城沉寂无声,歌舞升平,盛世依旧。
无人知晓,这座繁华帝都的深夜,一位蛰伏多年的盲眼王爷,已然睁开双眼,手握未来蓝图,开启一场颠覆整个时代的逆天变革。
无人知晓,大宋的国运,从此刻,悄然改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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