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月悬空，清辉洒遍申王府庭院。
落梨铺地，暗香浮动，本该静谧安然的王府深夜，却藏着刺骨杀机。
绿衣宫女端着白瓷汤碗，静立廊下，身形温顺，垂首敛目，呼吸轻浅，宛若寻常供奉宫人，无半分异常。
唯有袖中微颤的指尖，泄露出她心底的紧张与阴狠。
她名唤青禾，本是掖庭暗训死士，隶属刘婕妤私线，前次奉令送毒汤弑王，毒杀失败却全身而退。
只因当日赵佖刻意隐匿中毒之事、未曾声张、未曾追查，让后宫与章惇派系判定——毒汤无痕，王爷毫无察觉，仅仅是猫命侥幸，并未疑人。
此番她改名换籍，调入王府杂役，再度近身，便是要完成未竟的绝杀。
经章惇密信授意、刘清菁亲自叮嘱，这一次的毒，比上次更为阴柔、更为隐秘、更为无解。
不再是钩吻断肠之毒，烈性太显，死后尚可查验痕迹。
此番乃是阴柔滞脉散，由宫中御医私制，无色无味，融入安神汤中，甜香掩盖，寻常人嗅不出分毫异常。
此毒最绝之处在于——不急发、不暴毙、无病灶、无药迹。
入体之后，不伤人脏腑，只缓缓凝滞气血、阻塞经脉、耗损元阳。
日日服食，看似只是体弱嗜睡、精神倦怠、旧伤难愈，与坠马重伤的后遗症完全一致。
半月之内，气血枯败，真元耗尽，悄无声息油尽灯枯而亡。
纵使天下名医会诊，也只会判定：重伤迁延、体虚竭亡、寿数已尽。
完美贴合史书那句“暴卒”，天衣无缝，查无可查。
青禾垂首上前，声音清甜温顺，无半分破绽：“殿下，夜深露寒，奴婢奉安神汤，助殿下安寝静养。”
赵佖立于阶上，身形清挺，眉眼朦胧，视物不清，神色淡然如常，与往日无半分区别。
他眼底平静，心中早已洞若观火。
前世深耕药物研发，各类慢性毒素、隐匿毒剂、人体药理，早已刻入骨髓。
方才微风拂来，汤中极淡的滞脉药气，他一瞬便精准捕捉。
较之第一次的烈性毒药，此番毒术，更为阴狠、更为高明、更为歹毒。
明面无杀，暗里索命，温水煮蛙，无声夺命。
朝堂权臣、深宫妃嫔，为了杀他，当真不惜用尽阴毒手段。
“放下吧。”
赵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仿佛全然没有戒备。
青禾心头微松，暗自冷笑。
世人皆传申王聪慧，终究是眼盲心愚，体弱怯懦，区区一碗汤药，几番假意温顺，便全然不设防。
待半月之后，这位搅动朝堂、阻碍权臣、威胁后位的王爷，便会悄然病逝，一切风波，尽数平息。
她躬身将汤碗置于案几之上，依旧低眉顺眼：“殿下趁热服食，奴婢在外殿候命。”
说完，缓缓退步，转身欲退。
“站住。”
清冷二字，骤然响起。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压，瞬间冻结四周空气。
青禾脚步一顿，脊背骤然发寒，心底猛地升起一丝不祥预感。
赵佖缓缓转头，对着她的方向，眸色沉静冰冷，无半分温度：
“你两次入我寝殿，两次送汤，两次藏毒。”
“你当真以为，本王双目微茫，便双目皆盲、心智皆愚？”
一语落地，惊雷炸响！
青禾浑身剧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双腿一软，几乎当场跪倒！
他……他知道？
第一次下毒他就知道？
全程佯装不知，隐忍不发，静静看着她再度入局送死？！
巨大的恐慌瞬间淹没心神，她强撑镇定，猛地抬头，故作惶恐委屈：“殿下！奴婢不知何毒！奴婢只是奉命送汤，绝无弑杀之心！殿下明察！”
慌不择路，即刻想要甩脱罪责，推诿脱身。
“奉命？”
赵佖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弧度。
“奉谁的命？皇后？婕妤？还是政事堂的权臣？”
字字追问，步步紧逼。
青禾心神大乱，眼神躲闪，牙关打颤，再也维持不住温顺伪装。
就在她心神失守、慌乱无措的刹那，两侧暗影骤然窜出！
数名王府精锐亲兵，悄无声息围堵四周，封死所有退路。
墨尘踏步而出，眼神凌厉，手持早已备好的禁锢绳索，沉声道：
“暗蓄杀心，私藏剧毒，弑杀亲王，罪同谋逆！拿下！”
青禾彻底崩溃，想要挣扎嘶吼，想要咬舌自尽。
墨尘早有防备，指尖快如闪电，精准扣住她下颌，封死牙关，杜绝自尽之路。
瞬间禁锢，束手擒拿，半点反抗余地无存。
从头到尾，尽数落入赵佖布下的圈套。
引蛇出洞，静待落子，一击锁死。
“带下去，单独密押，不许伤命，不许拷问，严加看管。”
赵佖淡淡吩咐，语气平静，却掌控全局。
“留着她，比杀了她，有用百倍。”
这一枚棋子，是他反向猎杀后宫、击穿权臣联盟、彻底粉碎暗杀棋局的最佳铁证。
亲兵押走瘫软发抖的青禾，寝殿重归静谧。
案上毒汤袅袅，甜香依旧，杀机暗藏。
赵佖缓步上前，凝视汤碗，眼底寒芒凛冽。
章惇、刘清菁。
一前朝权臣，一后宫宠妃。
外臣干政，后宫弑王，内外勾连，私蓄杀心，谋害皇室亲王，祸乱大宋社稷。
此罪，一旦坐实，便是滔天大逆！
今夜，他们想悄无声息除掉他。
明日，他便要借这碗毒汤，掀翻整片朝野暗流！
“墨尘。”
“奴在！”
“取留样汤、瓷碗，封存入匣，盖印留证，一丝一毫不许损毁。”
“即刻密审青禾近身轨迹、传信脉络、宫中对接之人、权臣传信内侍，顺藤摸瓜，彻查所有串联暗线。”
“重点查实：章惇私信入后宫的经手人、刘婕妤私设暗死士的名册、历次宫中人马调动记录。”
赵佖条理清晰，步步布局。
第一次毒杀，无痕无据，只能隐忍戒备。
第二次毒杀，人赃并获、轨迹清晰、串联有据、内外相连。
铁证已然齐全，棋局已然锁定。
“另外，传信沈括。”
赵佖话锋一转，声色沉定：“新式火铳，停止试射张扬，全部隐秘封存。第一批精制二十柄火铳，即刻配属王府亲兵，夜间轮守，贴身护卫。”
“工坊加强戒备，隐秘深耕，不做任何对外动静。”
朝堂博弈白热化，杀机四起。
锋芒太露，必遭群攻。
此刻隐忍藏锋，暗中强军，才是上策。
“奴遵令！”
墨尘领命，迅速分头行事。
寝殿烛火摇曳，映着少年王爷清瘦挺拔的身影。
经历生死数劫，历经朝堂风浪，他早已褪去所有温和软弱。
眼底只剩决胜千里的冷静，与逆天改命的决绝。
你们想玩明暗杀局？
那我便掀翻全局，连根拔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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