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明,晨曦破晓,洒遍申王府朱红琉璃瓦。
一夜无眠,赵佖眼底不见疲惫,唯有愈发清明的锐利。
大病初愈的虚弱被他强行压下,身姿端坐榻前,脊背挺直,气质沉静凛然,再无往日半分孱弱怯懦。
卯时刚过,王府门外传来车马动静。
户部郎中奉旨携账册前来,不敢延误半分。
昨日申王一句“午时之前必呈”,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传遍内侍省,传遍户部。
满朝文武皆知申王不问政事、性情温和,从未见过这位王爷如此强势果决的模样。
众人皆心生诧异,却无人敢违抗圣亲弟的旨意。
不多时,一身青色官袍的户部郎中躬身入内,手中捧着厚厚一叠泛黄账册,足足数十册,沉重无比,皆是近五年市舶司税收、河北路军械损耗、江南全线漕运的明细卷宗。
“臣户部郎中张启元,参见申王殿下,殿下金安。”
张启元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心底却满是疑惑与忐忑。
这位王爷闭门隐居数年,与世无争,从不干涉朝堂政务,从不调取任何官署卷宗,今日骤然索要核心财税、军械、漕运账册,实在太过反常,虽然这申王只有节度使的空头衔,但也是我惹不起的存在,难道是俸了官家密旨来核查市舶司账册的?。
市舶司是大宋最隐秘、最容易藏污纳垢、弊病最深的核心要务。
市舶司掌海外贸易税收,岁入千万贯,是大宋国库最大财源。
河北路军械,镇守北疆,抵御辽人,关乎边境安危、军国防务。
江南漕运,连通南北,供养京师,是大宋命脉根基。
这三项要务,层层贪腐,处处猫腻,新旧党交替把控,早已积弊深重,无人敢查,无人敢深究。
连当朝宰辅,都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愿触碰利益漩涡。
如今一位闲散王爷骤然调取,意欲何为?
“免礼。”赵佖淡淡开口,声线平稳无波,“账册放下,你且退下,无诏不必在此候命。”
“臣遵旨!”张启元不敢多言,迅速放下账册,躬身退离,走出寝殿之时,依旧频频回头,满心惊疑。
殿门闭合,隔绝外界目光。
赵佖起身移步,走到案前。
数十册厚重账册堆叠如山,纸页泛黄,字迹潦草,层层叠叠的记录密密麻麻,皆是大宋近五年最核心的国政数据。
墨尘立在一旁,低声道:“王爷,这些账册皆是官署存档,层层誊抄,看似规整,实则多半早已做过手脚,真假混杂,猫腻极多。”
他常年混迹宫廷,知晓朝堂利弊,这些核心账册,从来没有一本是干净的。
“我知道。”
赵佖微微颔首,眼底毫无意外。
前世深耕金融与项目管控,核查报表、梳理数据、甄别造假、排查漏洞,是他的基本功。
大宋的账房造假、官员贪腐、账面修饰,在他眼中,幼稚可笑,漏洞百出,无所遁形。
他伸手翻开第一本市舶司账册,指尖划过泛黄纸页,目光快速扫过密密麻麻的收支记录。
视线虽弱,不足以看清细微小字,却足以看清账目框架、收支逻辑、数据漏洞。
更重要的是,他拥有超越千年的财税体系认知,一眼便能识破这个时代的记账漏洞与贪腐手段。
大宋记账,流水混乱,收支不分,总账明细账混杂,无复核机制,无审计体系,层层经手,层层克扣,无人监管,无人追责。
这便是盛世贪腐的根源。
“墨尘,读。”赵佖淡淡吩咐。
“是。”
墨尘俯身,逐行诵读账册记录,声音清晰平稳,一字不落。
赵佖闭目凝神,静静聆听,脑海中飞速构建数据模型,收支、税收、损耗、留存、上缴、私吞,所有数据快速归类、核算、比对、复盘。
半个时辰不到,第一本市舶司账册,漏洞已然尽数明晰。
“停。”
赵佖骤然开口,打断诵读。
“此处记载,泉州、广州、明州三市舶司,年总税收四百二十万贯,上缴国库三百一十万贯,留存一百一十万贯用作口岸修缮、水手俸禄、贸易周转。”
他声音清冷,字字精准:“按近五年海外贸易商船数量、进出口货物体量、番商纳税规制核算,三市舶司真实年入最低六百万贯。”
“一百八十万贯差额,凭空消失,无账可查,无支出明细,无留存记录。”
“一年一百八十万贯,五年便是九百万贯白银,尽数流入私囊,层层瓜分。”
墨尘骤然失声,瞳孔骤缩,满脸震惊。
九百万贯!
这是足以供养十万大军一年的巨额钱粮,是半座江南的岁入,竟被层层贪腐,悄无声息吞灭!
朝堂年年喊国库虚空、军费不足、赈灾无银,原来巨额财税,尽数被蛀空!
“王爷……这、这竟是真的?”墨尘声音发颤。
“半分不假。”赵佖眸色骤冷,“市舶司由新党官员把控,章惇、蔡卞派系之人层层任职,五年贪墨千万,无人敢查,无人敢管。所谓留存周转银,尽数是私分赃款。”
他继续下令:“继续读河北路军械账册。”
墨尘压下心底惊涛骇浪,继续诵读。
越读,越是心惊,越是寒凉。
河北路镇守北疆,常年抵御辽人侵扰,是大宋北疆第一道防线,军械投入逐年递增,损耗账目年年居高不下。
账册记载,每年弓弩损耗七成、甲胄损耗六成、火藥耗材损耗八成,每年大批量报废换新,耗资数百万贯。
可赵佖听着数据,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嘲讽。
“虚假损耗,全员贪腐。”
他一语断真相:“北疆守军,常年操练懈怠,极少大规模征战,日常戍守,军械损耗不足三成。七成损耗皆是虚报,旧械翻新、残械重售、空账列支,层层套取军费。”
“更可笑者,军费拨下,大半用以打造劣质军械,铁料掺沙、弓弩脆薄、甲胄空洞,看似年年换新,实则军备废弛,军心涣散。”
“辽人之所以屡屡犯边、轻视大宋,绝非仅仅兵马弱势,更是知晓我大宋军械虚浮、不堪一击!”
字字诛心,句句戳破大宋盛世之下的腐朽根基。
世人皆赞大宋繁华富庶、文风鼎盛,无人知晓,繁华之下,早已蛀空根基,军备废弛,财税崩坏,官吏贪腐,百病缠身。
看似万丈高楼,实则风雨飘摇,只需外敌一击,即刻崩塌覆灭。
这便是靖康之变的根源。
不是一朝一夕的亡国,是数十年积弊、数十年贪腐、数十年内耗,层层累积的必然结局。
随后,江南漕运账册逐一核查。
漏洞更甚,猫腻更深。
江南漕运,每年转运粮食数百万石,供养京师百官、禁军、百姓。
账册记载,漕运损耗常年三成,风雨侵蚀、船只破损、路途消耗,看似合理。
可真实情况,是漕运官员串通船家,虚报损耗,私吞漕粮,倒卖牟利,以次充好,以空充数。
三年漕运贪墨粮食,足以养活汴梁百万百姓。
一路核查,一路惊心。
整整三个时辰,赵佖静坐不动,听遍五年所有账册,将大宋财税、军备、漕运的所有积弊、所有漏洞、所有贪腐链条,尽数摸清,烂熟于心。
真相赤裸裸摊开,触目惊心,令人发指。
新党掌权,清算旧党,看似锐意革新、恢复新法,实则结党营私、大肆贪腐、祸乱朝纲。
所谓绍圣绍述,所谓新政革新,不过是权臣把持朝政、中饱私囊、排除异己的工具。
大宋,早已烂到了骨子里。
“哗啦”
赵佖抬手,将一叠虚假账册尽数扫落桌下,纸页纷飞,散落一地。
眼底最后一丝温和彻底褪去,只剩刺骨寒凉与杀伐决绝。
“墨尘。”
“奴在!”
“整理所有漏洞明细、贪腐证据、数据差额,逐条誊抄,装订成册,隐秘存档。”赵佖沉声吩咐,“此事绝密,除你我之外,不许第三人知晓。”
这些证据,是他日后制衡权臣、整顿朝纲、清洗吏治、收拢权柄的第一柄利刃。
章惇、蔡卞、一众新党贪官,自以为把持朝政、一手遮天,殊不知,他们的贪腐把柄、误国罪证,已然尽数落入他手。
“是!”墨尘郑重领命。
“另外。”赵佖目光望向远方汴梁皇城方向,语气沉定,“备车,午后入宫,面见圣上。”
墨尘一愣:“王爷!您伤势未愈,尚未完全康复,太医再三叮嘱需静养,不宜入宫奔波!”
“静养?”赵佖轻笑一声,笑意寒凉,“我若继续闭门静养,再过三日,第二碗毒汤、第三场杀机,便会接踵而至。”
“躲在王府,便是坐以待毙。唯有入宫,直面圣颜,入局朝堂,才能破局。”
他要见哲宗赵煦。
这位年少隐忍、性情刚烈、体弱多疑、壮志未酬的少年帝王。
世人皆以为兄弟疏离,他避世不问,君臣淡薄。
可他知晓,赵煦心怀壮志,一心想要恢复神宗新法、强盛大宋、收复失地,奈何体弱多病、受制于权臣、困于党争、无力回天。
他是赵煦唯一年岁相仿的弟弟,是皇室最亲近的臂膀。
只要他主动入局,展露才干,效忠帝王,便能获取皇权信任,借天子之势,站稳脚跟,对抗权臣暗流。
借力皇权,制衡朝堂,是他当下唯一的破局之路。
“传我话,午后入宫,禀明官家,申王伤势渐愈,感念圣恩,特来谢恩觐见。”
赵佖缓缓起身,肩头绷带衬得身姿清瘦,却挺拔如松,傲骨铮铮。
沉睡的盲眼王爷,今日起,正式入局,搅动大宋风云。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