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庆殿上震怒之声回荡不休,整座皇城文武屏息,落针可闻。
哲宗赵煦端坐龙椅,胸中火气翻涌,病态苍白的面皮绷得铁青,指节死死攥住案上厚厚的罪证卷宗,骨节泛白。
他亲政数年,日夜勤政,力推绍圣新政,本以为朝堂焕然一新、吏治清明、国库渐充。
原来,一切都是假象。
他锐意图强的新政,早已沦为权臣结党营私、吞噬国本的皮囊外衣。
千万税银凭空蒸发,边防军械尽是朽木废铁,戍边将士手持劣甲钝刃,直面辽人铁骑;京师百万军民仰仗的漕粮,大半被贪官倒卖牟利。
最可怖者,数十年层层包庇、全员串通,满朝新党视而不见、缄口不言、同流合污。
这哪里是朝堂?分明是一窝蛀国蠹贼!
“好!好一个新政革新!好一个为国为民!”
赵煦字字冰冷,含着彻骨失望与滔天怒意。
目光扫过阶下瑟瑟发抖的一众新党官员,最后落在沉默不语、面色阴沉的首相章惇身上。
“章卿,你身为宰辅,总领三省、统筹朝政、督查百官,辖下税腐、军腐、漕腐烂至如此地步,你……一无所知?”
一句质问,压得朝堂空气骤然凝固。
章惇脊背一凉,心头巨震。
他纵横朝堂数十年,杀伐果断、辩才无双,无数风浪皆可从容周旋。
可今日,铁证如山、圣怒滔天、无可辩驳。
千万贪墨、三军废防、漕运祸民,桩桩件件,皆是塌天大罪,身为当朝首相,他难辞其咎。
章惇缓缓出列,躬身垂首,神色凝重:“臣……失察之罪,请陛下责罚。”
他极其老辣,不争辩、不抵赖、不攀咬,只揽一句失察。
将结党贪腐、豁国乱政的滔天重罪,轻轻化为吏治不严的细微过失。
这便是权臣的自保之道。
丢小罪,保大局;担轻责,护党羽。
只要新党整体不倒,他相位不垮,今日风波终究只是皮肉之伤。
一旁蔡卞见状,立刻紧随其后,俯身请罪:“臣亦有督查不严之过,甘愿受罚!”
一众涉案中层官员纷纷效仿,尽数只认失察,不认贪腐。
瞬间,滔天巨案,被这群老狐狸硬生生压低成一场“朝堂疏忽”。
满朝旧党官员暗暗咬牙,却无人敢出声反驳。
章惇积威太重,新党根基太深,一旦彻底撕破脸,便是朝堂大乱、政局崩塌。
帝王纵然震怒,亦不敢一夜清算整个新党朝堂。
赵佖冷眼旁观,心中通透无比。
他看懂了权臣的断臂自保。
也看懂了帝王的隐忍顾忌。
大宋冗官冗政、派系盘根错节,新党掌控三省六部、地方州府、财税军政大半体系。
真要连根拔起,朝堂瘫痪、政务停摆、天下动荡,得不偿失。
赵煦有心彻底清算,却无彻底翻盘的底气。
这就是积弊的可怕。
“失察?”
就在此时,赵佖清冷声音再度响起,穿透死寂大殿。
“千万贯国税私吞、三军防务崩坏、百万生民受累,数十年持续不绝,层层官员年年造假、岁岁分赃,举国皆知,唯独宰辅不知?”
“此非失察,是纵容!是包庇!是结党营私!”
字字如刀,直刺要害,撕碎权臣所有伪装。
赵佖抬眸,直面龙椅,躬身朗声道:
“陛下,朝堂积弊数十年,绝非一日之过。今日若轻轻放过一句失察罚过,天下贪官皆有恃无恐,日后贪腐更甚、害国更烈!”
“法不严,则国无本;吏不清,民无依。”
“臣请旨:分层追责,首恶必诛,中层严办,底层清查,赃款尽数追缴,涉案三司全面洗牌!”
“首恶不除,朝堂无清日!”
话音铿锵,句句公理,字字国法。
满朝文武无人敢驳。
章惇瞳孔骤缩,心头杀意暴涨。
赵佖这是要借圣怒之机,顺着贪腐大案,连根刨掉新党中层骨干,彻底斩断他的朝堂臂膀!
一旦三司核心官员尽数被换,新党掌控财税、漕运、军备的三大命脉,即刻崩塌!
这少年王爷,心机狠绝,步步绝杀!
章惇强行压下心悸,抬头欲要辩解,却被赵煦凌厉眼神死死压住。
帝王此刻已然彻底清醒。
他可以容忍朝堂权斗,可以容忍派系制衡,绝不容忍有人蛀空国本、毁他江山!
“准!”
赵煦龙目含怒,一声定音。
“依纠察司所奏,即刻下旨!”
“一、三市舶司全数查封,所有在任官员即刻收监,彻查五年账目,贪墨超千贯者,一律论死!”
“二、河北路军械司全员停职,劣质军械尽数销毁,贪腐军费全数追偿,涉事将领官吏从严定罪!”
“三、江南漕运全线彻查,斩杀首恶漕官,废除旧有损耗规制,重塑漕运法度!”
“四、首相章惇、副相蔡卞,监管不力,罚俸一年,自省追责!”
帝王分寸,拿捏极致。
不轻饶,亦不激变。
重诛中层蛀虫,震慑朝野;轻罚顶层权臣,稳住朝局。
既清算贪腐、肃清朝堂,又不逼反新党全盘、引发政局动荡。
这是当下最稳妥、最有利的破局之法。
但所有人都清楚
新党,大势已去。
经此一役,新党掌控百年的财税、军备、漕运三大命脉,彻底易手。
朝堂制衡彻底打破,新旧对峙格局崩塌,申王赵佖,一夕之间,权压朝野,成为朝堂第三极,手握实锤权柄、圣心独宠、纠察生杀之权!
旨意落下,百官震怖。
当日午时,皇城禁军奉旨出动,雷霆抓捕。
汴梁城内,市舶司、军械局、漕运衙,数百官员一夜落狱,哭声震天,朝野震动。
数十年从未有过的大规模肃贪,自绍圣四年今日,轰然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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