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河谷旧站的门板上便多了一支箭。
箭杆穿过木板,箭羽还在轻颤。陆原靠着门边听了片刻,外面没有第二声马铃,只有河水拍石。韩峤蹲在土墙后,手指按着旧巡图的一角,脸色比夜里更沉。
“他们找到这里了。”
陆原看向那支箭:“箭簇不在。”
“收走了,免得留下批号。”
旧站只有三间屋,墙皮掉得厉害。陆原从门板上取下箭杆,先用布包住断口,再将木屑扫进纸槽。昨夜他和韩峤没有追空木框,回站时把半截箭藏在路线袋底,假名册的空袋则留在河谷下游。没想到对方不追他们,先追那只空袋上的味道。
“后门能走吗?”陆原问。
韩峤起身,走到后墙。墙根的泥被翻过,旧驿井的盖板移开半寸,下面露出一截新绳。有人从这里进来过。
外面传来马蹄,这次有四骑,停在旧站东侧。有人喊:“陆原,军营有令,交出军图残角和军械坊箭簇,随我们回营。”
陆原没有应声。他将路线副条和箭羽线头分成两包,把一包塞进灶台灰里,另一包递给韩峤。
“你带哪包?”
“你带能解释路的。”
“我带箭簇。”韩峤道,“你拿路线。”
话音刚落,屋顶响了一声。瓦片被踩裂,灰土从梁缝落下。韩峤抬弓朝上射去,箭没有射人,只把屋檐的旧木撑断。上面的人滚到后墙,落地时带下一片湿泥。
陆原趁着这一下推开后门。两人刚迈出半步,东墙便被一支短弩箭钉住。韩峤回身去挡,箭擦过他的左肩,皮甲裂开一道口子,血很快浸出。
“先走!”韩峤喝道。
他没有倒,右手仍能拉弓。陆原却看见伤口边缘发黑,箭头似乎擦过火油。他抓住韩峤的腰带,把人拖到旧井后,自己用石块顶住井盖。
“伤口要压住。”
“箭没进骨头。”
“你说了不算。”
旧站外的脚步越来越近。陆原将衣摆撕成窄条,先压住韩峤肩口,再用井边旧灰擦去血迹。韩峤疼得咬紧牙,没让手里的箭簇落地。
这时,山道北口传来一声短哨。哨声只响一次,停顿很长,像有人在等回应。
陆原从井盖缝往外看,沈棠站在旧站残墙外,身边只有一名军籍房杂役。杂役牵着一匹瘦马,马背上的木匣没有封军印,只有军籍房的收存绳。
“你怎么来了?”陆原问。
“你昨夜把路线副条交给北门回营的押运兵,让他转给我。”沈棠隔墙答道,“我查过军图残角的入库登记,发现它原本属于旧站,不该出现在河谷。军籍房只准我带一名杂役来取回。”
陆原把韩峤拖到墙后:“有追兵。”
“我看见了。”沈棠道,“残角在哪儿?”
陆原没有立即拿。他先看沈棠身后的山路,确认没有第二队人,再从灶台灰里取出那包路线记录。韩峤将箭簇和旧巡图递给沈棠,箭簇外用布缠了两层。
“残角不在我手上。”陆原说,“旧墙里有东西。”
三人退进东屋。沈棠用铁片撬开墙缝,手指在灰泥中摸到一张硬纸。硬纸被撕掉大半,只剩一个三角形残角,图线上画着一座细长的铜管烽台,旁边有一枚被墨划掉的旧编号。
“铜管台。”韩峤看了一眼,肩口的血又往下流,“这座台在旧巡图外侧。”
沈棠把残角放在木匣盖上,没有用手摸图面。她取出封纸,写明发现处、时辰和韩峤伤势,又叫杂役按手印。
“带回营。”陆原道。
韩峤抬眼:“你呢?”
“我去铜管台。”
沈棠立即道:“你凭什么独自查?”
“凭残角已经进你的匣,军营复核不会因为我没跟回去就断。”
“那只说明证据分开。”
“分开才不会一网打尽。”
沈棠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她将残角封入木匣,封口写上“沈棠持有,杂役见证,回营军图房”。然后把一张回执递给陆原。
“可以。”
屋外有人踢开门板。陆原拉起韩峤,让他靠在石墙后。沈棠和杂役从北侧低坡撤走,脚印落在旧水沟里,和河水声混在一起。陆原没有送他们,只把剩下的路线副条贴在胸口。
追兵冲进旧站时,灶台灰被风吹散,屋里只剩一支断箭和韩峤留下的血迹。陆原从井后绕向西坡,故意把一截布条挂在荆棘上,让追兵以为他们往河谷下跑。
他没有走远。太阳升高后,他回到韩峤受伤的位置,检查地面是否有第二处脚印。伤口旁的泥里压着一小团青灰色蜡,蜡面被箭杆擦出一道浅痕。
陆原用木尺拨开蜡团,没碰它。他认得这颜色。火场北柜脚边的青灰蜡也有同样的细砂,赵衡领用簿边写的是一更、北柜。
蜡团旁还有一条麻线,线头被烧焦,与赵衡手腕上的勒痕不一样,却和副使尸身旁的麻线同粗。陆原把麻线和蜡分开,以干纸盖住位置,只在路线副条上写“旧站东墙外,韩峤伤口旁,青灰蜡一团,未取”。
追兵又从山下折回。陆原听见他们说“残角已经回营”,便知道沈棠没有被截住。他收好回执,沿着西坡的旧哨线往铜管台方向走。
日头爬到山脊,旧站的门板还在风里晃。陆原肩上只剩路线副条,身后没有同伴,前面却多了一张画着铜管烽台的军图残角。那座台不在军图上,正好藏在所有正式记录的缝里。
“我带残角回营,申请查铜管台的旧档。你必须在日落前回到旧站,若不回,我按失联报告,不替你解释。”
“可以。”
她又取出一小瓶清水,递给韩峤:“军籍房只配这一瓶,不能洗伤口,先把箭头附近的灰擦掉。”
韩峤接过瓶子,没有立刻倒。他看着陆原:“你在旧站外发现青灰蜡?”
陆原点头:“还没取。”
“别让沈书吏带走。”
“她带的是军图残角,不带我的蜡。”
沈棠把木匣提起:“我也不会替你拿不在清单上的东西。你若要取,先写位置和范围。”
陆原用炭笔在回执背面画出旧站东墙、井盖和韩峤受伤处。沈棠看完,补上“青灰蜡疑似物,未取,待军营决定”。
屋外的追兵开始搜门。一个人用刀背敲墙,敲到东屋时停了三下。陆原让韩峤把清水瓶收进袖里,自己将路线副条塞到旧灶的裂缝中,只留一角纸边露在外面。
沈棠看见那角纸:“你不带走?”
“让他们以为我们走急了。”
“若他们找到,路线会被改。”
“所以我只留一张写过重复时辰的副条。”
陆原从另一张纸上撕下柳湾到西堡的时辰,藏进靴底。假的副条落在灶缝,真记录在身上,纸面不相同,后面还能验出哪张先被人摸过。
沈棠没有评价,只叫杂役把木匣绑紧。两人从北侧低坡撤走,沈棠临走前回头看陆原:“日落前不回,军营会按失联收回你的临验身份。”
“那就让他们按。”
“失去身份以后,你连铜管台的坡脚都进不了。”
“我会在日落前留下能回营的东西。”
她没有再劝,带着杂役进入旧水沟。陆原等脚步声消失,才扶韩峤坐到井边。韩峤肩口的血透过布料,箭伤边缘有一圈青黑。
“箭上有毒?”
“军中火油,不是毒。”
“你又怎么知道?”
“闻出来的。”
陆原将清水倒在布上,沿伤口边缘擦掉黑灰。韩峤疼得额头见汗,却没有把他的手推开。水顺着皮甲滴到地上,冲开一条细沟,青灰蜡团就在沟边露了出来。
陆原先用木尺压住蜡团旁的泥,再让韩峤看:“位置、时辰、未取。”
“你怕我替你拿?”
“怕有人说是你留下的。”
韩峤咧了下嘴:“我还没蠢到把蜡丢在自己的伤口旁。”
“别人只要写一行供词就够。”
韩峤把清水瓶放回袖中,低声道:“那就记清楚。”
他从箭伤旁摸出一粒细沙,沙里缠着一小段麻线。陆原没有把麻线和蜡放在一起,而是分别用两张干纸盖住,纸角各写一个时辰。追兵的脚步就在外墙另一侧停住,风把他们说话的声音送过来。
“残角已经回营。”
“那就搜陆原。”
陆原听见这句,知道沈棠至少已经走过北坡。他拉起韩峤,把人藏进旧站后方的石槽,自己沿西墙爬上低梁。追兵推门时,只看见灶缝里那张故意留下的副条。
他没有立刻下山。日头尚未落,铜管台的方向却已经有亲兵的火光。沈棠带回残角,亲兵便知道旧站还有另一处证据。陆原看向韩峤肩口,确认血已压住,才把路线副条重新塞进内襟。
追兵又从山下折回。
陆原把韩峤的伤肩重新压紧,确认血没有沿布边滴下,又将青灰蜡和麻线的两张干纸分别塞进路线袋的内外层。袋口留出一线,让回营时杂役能先看封时辰,再碰里面的纸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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