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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order Post Courier

Chapter 6 /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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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

Border Post Couri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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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市的栈门还开着一扇。

陆原赶到时,二更的梆子还没响全。门内十来盏油灯挨着粮袋摆,灯芯被风吹得一缩一缩。四辆军粮车排在石坪上,前头的车夫正给牲口紧肚带,车轮压过碎谷,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胡伍长没有跟进栈子,只带着程六停在街口。

“城门副页会留。”他说,“你要看的车在里头。可我再说一遍,不能拦。粮道的牌子在那儿,扣了车,明日有人问罪,你自己担不起。”

“我只记。”陆原道。

胡伍长瞥他一眼:“记出什么,也别拿我的名头去压人。”

陆原点头。他袖里只有程六写下的登记片:乙三,青石驿对符,二更前过南门。孟六的半枚驿符已经封在胡伍长手里,漆皮和黄麻丝另装一袋。他没有拿任何证物进栈,免得被人说成私自调换。

栈门内站着个灰脸汉子,腰间挂着粮栈木牌,见他们靠近便横过扁担:“军粮待发,闲人绕路。”

程六亮出县衙腰牌:“问车次。”

汉子没让开:“问车次去城门问。这里的车一动,谁误了北庭粮期,谁吃军棍。”

陆原没有和他争,只看车。第一辆车辕发白,车轮沾的是关城黄土;第二辆车轴新换过,木色比轮辋浅;第三辆车的辕头挂着一片铜,对符边缘少了一弯,正与孟六掌中半符的断口相合。

木牌上墨字被灯烟熏得发乌:乙三。

“车夫是谁?”陆原问。

灰脸汉子笑了一下:“待罪驿卒也管粮车?”

“不管。”陆原道,“城门要抄车夫、车号、时辰。你若不说,到了门前还是得报。”

他把话说得很平。对方反倒不好发作,朝车底啐了一口:“薛五。问完了滚。”

乙三旁边一个瘦高车夫抬起头,鼻梁上横着旧疤,正把一只酒囊塞回怀里。他听见名字,手上动作顿了一下,又低头去紧车绳。

陆原没盯他的脸,蹲到车轮旁。车轴外露的一截铁套磨得发亮,铁套近轮处有一道斜裂,裂缝里嵌着柳湾那样的红泥。裂纹旁还粘着几根灰白的马鬃,不是拉车骡子的粗毛。

“看什么?”薛五问。

“看轴。”

“看出粮来没有?”

“看出这车昨夜走过湿地。”陆原伸手又停住,“我不碰。程六,记:乙三左后轴铁套,向内斜裂,缝里红泥,车夫薛五。”

程六掏出小册子,笔尖刚落下,灰脸汉子便一把按住他的手腕:“县衙什么时候管起粮车的轴了?”

“不管。”程六抽回手,“只是记看见的。”

“看见的多了,人人都记,军粮还走不走?”

陆原站起身,目光落到乙三车尾。粮袋平码得齐,最底下一只却比别的矮半掌,封口麻绳重新结过,结绳处挂着一点黑油。他想起柳湾井房门槛上的沟,想起孟六指甲里的漆皮。

那袋粮不该在这里。

他没有说出来。粮车一旦被他点破,灰脸汉子只要把袋子挪到别车上,今晚留下的反倒是一句空话。

栈外忽然响起铜哨。一队粮道兵从西街过来,为首的军汉披着短甲,腰牌漆黑,见到胡伍长便沉下脸:“胡猛,你的巡夜路改到粮栈了?”

胡伍长拱手:“北庭粮车挂着青石驿对符,县衙查一桩急递争议,留车次。”

军汉冷笑:“急递争议查到军粮头上,谁给的胆?”

陆原认得这种腰牌。粮道主事魏嵩的亲随都用黑漆牌,正面没有姓名,只刻一个“粮”字。

“没人给我胆。”他说,“我也没拦车。乙三车二更出关,薛五赶车,城门自会记。我们站在这儿,只等它照规矩过去。”

军汉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停:“你就是那个错送军令的?”

“我是送令人。”

“那就离车远点。粮期一误,你的七日不是七日,是七个人头。”

程六握紧短棍。胡伍长却伸手挡了一下,示意他别动。

陆原退开半步,让出车道。乙三的牲口打了个响鼻,薛五跳上车辕,鞭梢没有落下,先往街口看了一眼。那一眼看的不是城门,是栈后的一条窄巷。

窄巷里有人牵出一匹快马。

马左耳缺了一角,右前蹄的旧钉在灯下闪了一点白。它没有套车鞍,只驮着一副空鞍架,鞍下夹着一块被撕过的硬纸。牵马的是个矮胖小厮,见陆原看过去,立刻把马往粮袋后遮。

陆原没追。他若跨一步,粮道兵便能说他冲撞军需;若喊失马,对方只要把马牵进后巷,谁也不能替他拦。

他转头问灰脸汉子:“粮车的牲口都在栈里点过吧?”

“自然。”

“那匹快马不拉车,为何走乙三后巷?”

灰脸汉子脸色一变,随即道:“哪来的马?你眼花。”

乙三的车轮已经动了。薛五勒着牲口慢慢往南门去,左后轴裂缝在石坪上颠了一下,红泥掉下一点。陆原看着它滚出栈门,没有拦。

程六急道:“就这么放?”

“放。”陆原道,“它从这里到城门,会留下轮印、牌副和时辰。有人若要换车、换人、换对符,得多改三处簿子。”

他绕到后巷口。快马已经不在,地上却留着一小块撕下的硬纸,纸边有军营验牌常用的蓝线,右上角只剩半个“丙”字。硬纸背面粘着鞍革,像从鞍下夹层里扯出来的。

陆原蹲下去,没有立刻捡。他叫程六站到巷口,先看小厮从哪边走,等人影彻底没入黑处,才用两片干瓦把纸夹起。

纸上还留着一排被撕断的号码:北庭外库,丙七……后头没了。

“验牌?”程六压低声音。

“像。”陆原说,“得让军籍书吏认。”

胡伍长走过来,看到纸边便皱眉:“军营的东西,你可别往袖里塞。”

陆原把瓦片递过去:“请伍长登记。发现处,乙三后巷,失马鞍下。你拿着,我明日只求看它的编号。”

胡伍长接过去,脸色比刚才难看。他不愿掺粮道的事,却更不愿手里多一张军营验牌的残角。

灰脸汉子见纸被封走,忽然改了口风:“那是旧票根,外库每日撕一堆。快马是栈里替换牲口,和乙三没有干系。”

陆原问:“替换牲口为何没有套辕?”

“它跑伤了,牵回去养。”

“左耳缺角的马,昨夜在青石驿北槽失踪。它右前蹄有旧钉,钉印浅。你若说它是粮栈的,拿它的草料簿来。”

灰脸汉子张了张嘴,没答。

黑漆牌的军汉往前一步:“一匹马也值得你嚷?”

“不值得嚷。”陆原道,“我只想知道,它何时进栈,谁牵进来,又为何夹着外库验牌。若栈里有簿,明日一对就清楚。”

军汉盯着他,像要把这句话记下。陆原没有再看后巷。对方若愿意毁马料簿,今夜便会动;若不敢动,明日簿上的空处也是一处证据。他不需要在灯下把人逼成死敌,只要让他们知道,乙三过门前后有人看过。

胡伍长把瓦片塞进封袋,叫程六在袋口写明:西市粮栈乙三后巷,二更前,失马鞍架下,军营验牌残角一片。程六写完,胡伍长亲手按上巡夜牌。印泥还没干,他便把封袋挂到腰侧。

陆原记住他的动作。胡伍长不是站到他这一边,只是不肯让一张来路不明的军营纸片消失在自己眼前。这样就够了。

乙三已出栈,剩下三辆车却没有立刻跟上。灰脸汉子把最底下那袋矮粮拖到阴影里,又叫人搬来两袋平码的压在外头。陆原看见,却没有指出。他让程六记下乙三车尾最底一袋的麻绳结法和黑油位置。等城门副页送来,若车上报的封数和栈里余数对不上,粮袋换过没有,便不是一句“眼花”能搪塞。

程六写得手发抖:“你连袋子也要记?”

“孟前抓的是半符,不是整车粮。”陆原说,“有人要的是一段能对上的路。车、马、纸、对符,各留一截,才够把路接起来。”

胡伍长听见这话,没说赞成,也没让他闭嘴。他只朝南门方向抬了抬下巴:“车铃快没声了。你要等的副页,等会儿有人送来。”

南门方向传来一阵车铃。程六跑去街口看了一眼,回来道:“乙三过门了。城门报薛五,二更一刻,左后轴裂,挂青石驿对符。副页留给胡伍长。”

陆原应了一声。车走了,失马也走了,能抓的人一个没有。他手里只多了四行字、一块残纸和一条没来得及藏掉的车轴裂纹。

他看着胡伍长手里的瓦片:“北庭外库的验牌,谁管编号?”

胡伍长没有马上答。

程六替他想起一个人:“军籍房有个沈书吏。姓沈的女子,验牌、军籍、临时进营都过她的手。她最烦有人拿半张纸找她。”

陆原望向北庭方向。二更的鼓声终于落下,乙三已经出了南门。

“那就去找沈书吏。”他说。今晚才刚起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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