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房的门没有栓。
陆原用肩顶开时,一股潮腥气扑出来。屋里没有井,只有一口废弃的蓄水槽,槽沿长满青苔。水滴从屋顶漏下,落在槽边的草席上。
草席下面露出一只手。
程六先退了半步,骂了句晦气。陆原没有上前掀席,先看屋门。门槛内侧有两道拖痕,拖痕到草席前断了。角落里一只旧木桶翻着,桶底压住半截缰绳,和北槽那根断绳是一套。
“孟六?”程六问。
陆原蹲下,从草席边缘露出的鞋尖看了一眼。孟六常穿厚底麻鞋,昨夜北槽的泥里就有这种粗纹。他点点头。
“先记位置。”他说。
程六愣住:“人都死了,还记什么?”
“记门、桶、绳、草席。你一掀,东西就乱了。”
程六看他一眼,还是照做。陆原从墙缝里抽出一根细苇杆,在地上划出门槛、木桶和尸身的方位。划到第三笔时,外头响起铁甲碰撞声。
巡夜兵来了。
领头的是个矮壮伍长,姓胡,见到尸身便皱眉:“谁报的?”
“县衙外查。”程六亮出腰牌。
胡伍长看过后,嘴里嘀咕:“一具无名尸,拖回去也麻烦。柳湾死的人多,按旧例埋了便是。”
“他不是无名尸。”陆原道,“青石驿副使孟六,昨夜北槽当值。”
“你说是就是?”
陆原没有争,指向麻鞋:“鞋底有青石驿马棚的草籽,鞋跟补过三次,陶嫂认得。更要紧的是,他的手还攥着东西。”
孟六右手半蜷在草席下,指缝里露出一点乌黑的铜。
胡伍长不耐烦:“死人攥铜钱,有什么稀奇。”
“先别掰。”陆原说,“驿物若在尸手里,得当众取。”
胡伍长本想喝他,程六却先道:“县尉让封存外查物。”
这句话比任何道理都好使。胡伍长叫人取来布,自己戴上粗布手套,把孟六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掌心里是一枚折断的铜符。
铜符只剩半片,边缘不是砍断的,像原本就铸成两合。正面刻着青石驿的雁纹,背面却有一个极小的私号:衡。
屋里静了一下。
赵衡的名字人人都知道,私号却不是人人都敢认。
胡伍长把铜符翻来覆去:“这符怎么回事?”
陆原道:“驿符分合,多用在急递交接。半片留在发出处,半片随人或随车,合上才算一路齐全。孟六若握着青石驿这半片,另一半必在他昨夜追的东西上。”
“你又懂?”
“我做驿卒,认符是本分。”
胡伍长看向程六:“私号是赵衡的?”
程六没有立刻答。他想起赵衡在柳湾说过的话,脸色发白。
陆原把铜符放回布上:“是不是,回驿取赵衡的印牌对照。现在别埋,也别让任何人单独碰尸身。”
胡伍长不大愿意惹事,却也不愿把一枚带驿纹的铜符草草埋掉。他叫人把井房围住,派一人去县衙报信。
陆原这才掀开草席一角。
孟六脖子上有一道勒痕,衣襟被扯开,胸口却没有刀伤。左手指甲里嵌着一小片漆皮,漆皮上粘着细碎的黄麻纤维。不是漆匣外的黑绳,也不是北槽的皮缰。
他把那片漆皮包进湿纸里。
“这又是什么?”程六问。
“车封。”
“粮车?”
陆原没有答。他先看孟六腰间。腰带被人翻过,里头空了,只剩一段被撕断的线头。孟六若追的是急令,不会带车封;若他先看见粮车,又看见急令被换,便会把两件事绑在一起。
屋外传来马蹄。赵衡赶得很快,快得像一直知道井房里有什么。
他进门先看尸身,后看铜符,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怒:“孟六怎会死在这里?”
“赵驿丞认识这私号?”陆原问。
赵衡看都不看他:“驿中私号相近,不足为凭。”
“那就对照。”
“你一个待罪送令人,倒会发号施令。”
“我没发号施令。”陆原把铜符指给胡伍长,“我只是请巡夜兵按规矩登记。”
胡伍长被推到前头,只能硬着头皮道:“赵驿丞,符物牵涉急递,县衙请人验。”
赵衡盯着那枚铜符,眼神像在看一根扎进肉里的刺。
“验。”他终于说,“验完了,陆原若还拿不出真西调令,便别再拿死人做文章。”
陆原没有回嘴。
他走到井房外,天色已经暗下去。柳湾路口有一队粮车正往关城方向过,车轮压着盐碱地,发出沉闷的吱呀声。最前一辆车的车辕上挂着一枚铜片,远远看去,缺口的形状和孟六手里那半枚驿符正能合上。
程六也看见了:“那车今晚要出关。”
陆原握紧袖中的漆皮。
另一半驿符不在死人身上。
它在粮车上。
胡伍长不肯让陆原追车:“你是待罪之人,粮车也是军需车。没有县尉令牌,谁敢拦?”
“我不拦。”陆原道,“只记哪一辆、几轴、几时出关。急递牌、粮车牌、过关时辰各走各的簿。有人能毁一张夜签,未必能把城门、粮栈、马槽三处的字都抹干净。”
赵衡在门口笑了一声:“凭一枚断符,你想查粮道?”
“凭孟前攥住的东西。”陆原说,“若它和粮车无关,验过便能定我诬告;若有关,谁急着让尸身下葬,谁急着让车出关,都该记在簿上。”
胡伍长不愿惹事,却也不愿把带驿纹的铜符埋进荒地。他叫人给铜符编号,又让一人去城门问车次。程六把木桶、断缰、漆皮的位置复述进记录,连赵衡何时赶到都没有漏。
城门很快回话:今夜四辆军粮车过南门,其中一辆车辕挂着青石驿对符,车号西市粮栈乙三,二更前出关,走青石道。
乙三二字像一枚钉子。孟六被撕掉的夜签上,三更那栏也有一个血冲开的“三”字。陆原此前不敢把两件事连在一起,现在却有了能追下去的方向。
赵衡叫人替孟六盖尸。陆原立刻道:“尸身未验,左手先包好,谁都别碰。”
胡伍长粗声应下。布缠住孟六的手,也挡住赵衡的视线。
天色彻底黑了。粮车出关前,陆原得先找到一条不越权、又能盯住乙三车的路。
胡伍长把铜符交给差役时,陆原看见符背的私号旁还有一道新刮痕。像有人曾想把“衡”字磨掉,后来又没磨干净。他没有当众指出,只让程六在登记簿上补了一句“背面有磨损,原状封存”。
赵衡听见这句,终于抬头:“一枚旧符,也值得写得这样细?”
“死者握着的东西,细一点总没错。”程六答得生硬。
陆原没看赵衡。他知道程六肯开口,不是因为信他,而是因为在柳湾见过血指印和尸身。只要有人亲眼见过,赵衡便不能再把一切都说成陆原编的。
回城的路上,胡伍长让两名兵卒走在前头,赵衡的驿卒走在后头。陆原夹在中间,谁也靠不上。他数着车辙,发现一处新压的双轮印从柳湾岔口并进官道,轮缘比普通粮车窄,像是先运过一个小漆匣。
“胡伍长,”他道,“乙三车出关前,能不能请城门把它的过关牌副页留下?”
“留副页要粮道主事点头。”
“那就别扣车。只请抄车号、车夫、出关时辰。城门自己也要记。”
胡伍长想了想,点头:“抄一份不算拦。”
这便够了。陆原要的不是今晚把粮车掀翻,而是让乙三从出城开始,每过一处都有名字和时辰。孟六拿命留下半枚驿符,剩下一半既然在车上,总会逼着车夫、粮栈和驿丞中的一个人先露出手。
他回望井房,胡伍长正命人封门,程六把半页夜签和铜符分开装进两只布袋。证物一旦分开,谁想毁掉其中一件,就得先解释另两件为何还在。
粮车的消息不是尸身告诉他的,是胡伍长派人到城门抄回的车次,也是孟六掌中半符与车辕对符能对上的结果。陆原把这层关系想清楚,才敢让程六写进记录。
赵衡若想反咬他攀扯粮道,明日便得先否认乙三车挂着青石驿对符;若承认,便要解释对符为何离开驿站、为何和孟六的死连在一起。陆原终于有了一根能牵住赵衡的线,却仍不敢使劲拉。
他先得让乙三车留下第一行出关记录。只要这行字还在,粮车就跑不成一团雾。孟六用命留下的半符,不能只换来一夜的黑。北城的灯火已亮,乙三车正等着出关。车轴一响,今夜便再也追不回。他得赶在那声响前找到手续,留下车与人的名字,也留下对符离驿的时辰。
赵衡已经走远。陆原没有追。他今夜要守的是乙三车的车号,明日才有资格去问沈书吏。赵衡若以为一具尸身能把路截断,便低估了驿道上的每一次登记。
他把要抄的三项在心里过了一遍:乙三的车夫姓名、车轮过南门的时辰、车辕对符的缺口朝向。前两样能在城门簿里留下字,最后一样得亲眼看。胡伍长肯留副页,不等于肯替一个待罪驿卒拦军粮。陆原得在二更前赶到西市,先把能看的看清,再想下一步该用谁的手续去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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