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不问长生,凡人皆有一死,凡人不望盛世,凡人只求太平。
夜沉如墨,长乐宫寝殿内烛火昏残。
帷幔层层垂落,压得整座大殿喘不过气,暖炉余温将尽,殿内又冷又闷。垂垂老矣的刘邦平躺在龙床之上,一身宽松素色寝衣,鬓发霜白,脸颊凹陷得厉害,早已没了当年逐鹿天下的凌厉锐气。他呼吸粗重绵长,每一次起伏都带着久病缠身的疲惫,昔日那个敢闯敢拼、痞气十足的沛县混混,如今只剩一具熬干了精气神的躯壳。
殿内静立着寥寥几位重臣,萧何、曹参、樊哙几人垂首而立,无人敢出声。龙床咫尺,天子弥留,偌大寝殿落针可闻,只剩烛火噼啪的微响。
终究是有人忍不住,打破了死寂。
一位老臣躬身垂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万般谨慎:“陛下,臣等斗胆一问,国本未定,日后大汉江山,谁继大统?”
这话一出,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悄然聚向龙床,人人屏息等待。
刘邦闻言,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浑浊的眸子扫过眼前一众跟着他打天下的老兄弟,嘴角扯出一抹疲惫又通透的苦笑,一口接地气的沛县口吻,没有半分帝王虚词。
“我就知道。”刘邦笑了笑。
“你们一个个守在这儿,忧心忡忡、寸步不离,哪里是担心我这把老骨头撑不撑得住?你们心里从头到尾,就只关心谁接我的位子。”
简简单单一句话,戳破了所有人的心思。
殿内群臣瞬间僵住,纷纷低头,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也无从辩驳。君臣相伴数十年,功名利禄、江山社稷,绕来绕去,终究逃不开一个权字。一时之间,寝殿内只剩愈发沉重的死寂。
刘邦看着这群老部下,心底无悲无怒,只剩看透一切的倦怠。都是跟着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兄弟,半生并肩,他早已摸透了所有人的心思。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沙哑虚弱,带着几分释然的随意。
“罢了罢了。”
“都是一起吃苦过来的老人,还跟我客套啥呀。”
他微微偏头,目光落向殿外沉沉夜色,字字笃定,尘埃落定。
“太子刘盈,仁厚守礼,品性端正,日后大汉江山,便由他继位。”
此话落地,悬在众臣心头最沉甸甸的一块石头,瞬间落了地。
众人齐齐躬身行礼:“臣等遵旨。”
刘邦抬手,无力地虚扶一下,开始逐一交代后事,语气寻常得不像帝王托孤,反倒像乡间老大哥临终安顿家事,朴实、直白,句句落地。
“萧何。”
他点了第一个人。
萧何上前半步,躬身听命:“臣在。”
“你性子稳、心思细,擅长镇国安民、打理朝政。我走之后,朝堂诸事、律法民生,你稳住根基,守好这大汉基业,莫让百姓再受战乱流离之苦。”
“臣,谨记陛下嘱托。”萧何沉声应下,字字郑重。
刘邦继而看向一旁的曹参,语气松了几分,带着老兄弟间的熟稔。
“曹参。”
“你素来通透豁达,懂变通、知进退。日后萧何主政,你便辅政随行,守好朝堂规矩,不生内乱、不兴苛政,稳住朝局人心即可。”
曹参躬身领命:“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最后,刘邦的目光落在粗莽耿直的樊哙身上,眼神沉了沉,带着一丝旁人不懂的告诫与忧心,语气也郑重起来。
“樊哙。”
樊哙大步出列,声如洪钟:“臣在!”
刘邦看着这位陪自己出生入死、数次救自己于绝境的连襟,缓缓开口,句句都是私下叮嘱,无半分朝堂官样文章。“你性子耿直莽撞,忠心无二,我从来信得过你。唯独一点,你务必记牢——往后好好看着那个女人,这事就你能做到。”
这话听似家常叮嘱,实则暗藏深意,是刘邦临死前最隐秘的顾虑与提防。
樊哙虽粗莽,也听出了语气里的沉重,不敢怠慢,重重叩首:“臣!谨记陛下吩咐!誓死守好家门!”
殿内几人尽数领命,躬身肃立,无人多言。
交代完所有后事,刘邦紧绷的心神彻底卸下,一瞬间浑身脱力,眼皮重得再也抬不起来。那股撑着他熬过病痛、安顿江山的精气神,瞬间散尽。
他轻轻摆了摆手,声音虚弱得近乎听不见。
“行了……我累了。”
“你们都退下吧。”
众臣看着龙床上油尽灯枯的帝王,心中酸涩,却不敢违逆,齐齐躬身行礼,随后轻手轻脚转身,依次退出长乐宫寝殿。
殿门被轻轻合上。
人声、脚步声、君臣礼数、江山权谋,尽数隔绝在外。
偌大的长乐宫寝殿,灯火摇曳,空寂无声。
最终,只剩下刘邦一人,孤零零躺在空旷冰冷的龙床之上。
这一生,好漫长啊。
.... ....
殿内静得可怕,烛火摇曳不定。一道人影悄无声息自侧幕走出,已然立在龙床跟前,正是张良。
值守的宦官心头骤紧,下意识就要出声喝止。刘邦抬了抬眼皮,微微抬手示意,宦官立刻噤声,躬身缓缓退至殿外,把门掩上。
刘邦望着眼前人,气息微弱,淡淡开口:“你还是来了啊。”
张良垂眸,平静应答:“是的,我该来。”
他静静端详床上衰老憔悴的刘邦,二人目光遥遥相撞,不约而同,浅浅一笑。
“你真是一点没变。” 刘邦说道。
张良轻轻颔首:“陛下,若是信我,或许,我有办法。”
刘邦缓缓抬起手,轻轻一拦,打断了他。
“生老病死,人生百态。我不要学那个人。”
张良神色一敛,瞬间懂了。
“你看着这天下,你满意吗?”
“我很满意。” 刘邦轻声作答,随即问道,“这些年,你找到自己想做的事了?”
张良缓缓摇头:“还没有。”
刘邦目光飘向虚空,像是回望沛县的岁月,语气带着几分怅然。
“早先我就是个农民,整日只琢磨能不能吃上一顿饱饭。后来坐上这龙椅,心里放不下的,变成天下人能不能吃饱饭。你们这群人啊,真坏,是你们害了我。”
张良嘴角浮起一抹浅笑:“陛下怪罪的是。”
刘邦跟着一声苦笑,半晌,话锋一转。
“对了,有件东西,我一直想交给你。这么多年总寻不到你的踪迹。本打算派人送到你的天师府,可我心里始终盼着,能亲眼看着你穿上。”
他朝外扬声吩咐。不多时,宦官捧着一只木盒快步入内,轻轻放在床边案几上,再度躬身退走。
张良伸手,掀开盒盖。
一件黄色道袍静静铺在其中,面料为柔和土黄绫罗,不僭越天子明黄;衣襟、袖口、下摆镶青锦缘,遍绣西汉贵族通行的勾连云气纹,素雅规整,不见奢靡。道袍后背,绣着两个苍劲大字 —— 太平。
张良取出道袍,就地换上。宽袍垂落,身形愈发清逸。
刘邦细细打量他,轻声问:“喜欢吗?从前,我总盼着这天下能一直太平。”
“陛下,你已经做到了。” 张良道。
“好了好了,不必夸我。好好留着它。”
刘邦顿了顿,咧嘴冒出一句,“说起来,这料子原本是我的床单改的。”
张良微微一怔,随即莞尔:“陛下还是那么喜欢开玩笑。”
话音落下,刘邦眼底漫起一层失落,思绪飘回久远的往日。
“倒有些怀念,当年大伙凑在一起,吃樊哙的狗肉,围坐喝酒。那家伙,如今却说不会做了,真是半点不念旧情面。”
……
夜色浓稠如墨,长乐宫宫道四下寂寥。
张良孤身一人,身披那件绣着 “太平” 的黄色道袍,独自缓步穿行在深宫暗影之中。宫灯零星,照不亮前路,无人留意道袍背后那两个沉重的字。
沉闷悠长的丧钟,自钟楼缓缓响起,一声,接着一声,回荡在整座长安城上空。
苍天莽莽,
大汉的苍生,
你们的天,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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