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苍生于大地诞生伊始，众生毕生所求，从来不是珍馐佳肴，亦非绝代佳人；世人偏偏执着于脚下微末顽石，费尽心力捧于掌心奉若珍宝。
数百年来，九鼎残缺，异兽出没于山河之间。天师府立世以来，张氏后人奔走各地，猎杀凶兽，寻觅修复九鼎的法子。
光和年间。
林间官道上，一队吏卒慢悠悠向前挪动。领头青年姿貌端丽，束冠着袍，英气藏在眉目之间，胯下白马衬得一身气度格外出众。身侧副官身形挺拔，手始终按在剑柄，一路警惕张望。后面几名差役耷拉脑袋，塌肩佝背，脚步拖沓，浑身都透着倦怠。
“县长大人这次到底要办什么差？好好县城不待，跑到这种荒郊野岭？” “听说阳翟村催粮的官差早就失踪了，别是撞上山匪？” “山匪？别吓唬人，就咱们十来人，真遇上能顶得住？”
日头正烈，走得久了，后头吏卒心中不安，牢骚一句接着一句。副官眉头一皱，出声制止：“休要胡言，此地距离濮阳不过八十余里，哪里来这般猖獗的山匪。”
众人不敢继续议论，揣着满心顾虑又走一个多时辰，终于望见村落。气氛却莫名诡异，放眼望去，村内空荡荡，看不到半个人影。
“你们几个，进村探查。” 袁绍开口吩咐。 几名吏卒快步绕村巡查，没多久慌慌张张奔回来：“大人！村子里看不到任何人！”
袁绍面露疑惑，沉声吩咐：“不对劲，大家散开仔细搜寻。” 吏卒四散开来，没过多久，村子深处传来呼喊：“大人！这边有炊烟！”
一行人立刻赶过去。院内蹲着个高大壮实的络腮胡大汉，面相凶悍，瞧着不像是常年下地的庄稼人，正守在灶边生火做饭。众人心中顿时绷紧，先前山匪的传言涌上心头，这群本就欺善怕恶、缺乏训练的吏卒愈发紧张。
袁绍缓步上前，打量大汉问道：“这位壮士，村中百姓都去往何处？”
大汉猛地站起身，魁梧身躯居高临下俯视众人。单单站在那里，一股压迫感扑面而来，吏卒不自觉后退半步，纷纷抽出佩刀。 “你、你别冲动！我们后方还有百余官兵在路上！” 一名吏卒紧张大喊。
大汉脸上扯出一抹笑意，可这笑容反倒显得诡异，嘴唇嗫嚅许久：“我…… 我……” 半天吐不出一句完整话。
吱呀一声，屋门向内推开。一名少年快步走出，披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黄色道袍，满脸不耐：“吵什么吵，围着我德哥想打架？” 说着拎起一根漆黑铁棍站到大汉身侧，铁棍遥遥指向众人，院内气氛瞬间绷紧。
有人一眼认出服饰，小声嘀咕：“莫非是天师府的人？” “天师府怎会来此地，难道这里真藏着异兽？！”
恐慌迅速蔓延。山匪终究是人，异兽的凶名人人忌惮，见过异兽的普通人大多没能活下来。
副官带着吏卒迅速围拢上来。 “袁大人，出什么事了？” “稳住，皆是朝廷公差，不要自乱阵脚。” 袁绍抬手安抚众人。
咚。 一只葫芦从屋内飞出来，正中少年后脑勺。 “吵吵闹闹，正午都不消停，夜里还要不要做事？” 僵持之际，屋内飘出一道懒散嗓音。一个胡渣未剃、衣着随意的中年男人慢悠悠走出，目光没理会一众官兵，先盯住披道袍的少年。他低头打量自身，发现只剩一身里衣，当即火起，上前就要撕扯少年身上道袍：“臭小子！又偷穿我的衣服！”
“等你死了，这衣服早晚归我！” “你个王八羔子，敢咒我？”
两人当场扭打对骂，你来我往。周遭官兵一时愣在原地，紧绷的对峙气氛悄然松缓。口吃的张德急忙上前想要拉架，笨嘴拙舌，怎么劝都拦不住。
“别闹了！”
一道清亮声音自林间传来。十五六岁的清秀小姑娘拎着两只野兔快步走来，远远朝着院子喊话：“丢不丢人！” 她几步踏进院内，抬手将野兔径直扔向扭打的二人。两人反应出奇一致，立刻撒手去接兔子。砰砰两声，小姑娘两拳重重砸在二人头顶，两道 “哎哟” 同声响起。
张宁懒得理会抱头哀嚎的两人，拿起中年男子腰间令牌，走到吏卒面前，对着袁绍躬身一礼：“实在抱歉，让诸位见笑。” 她亮出令牌，“我们是天师府门人，奉命到此调查异状。”
袁绍扫过令牌，向副官递去眼色：“都散开，继续搜查四周。” 众人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分头行动。
“不知诸位在此调查何事？” 张成重新整理好道袍，上前开口，“前几日有村民赶往驿站报信，说此地异兽出没伤人，我们专程赶来。县里不曾收到消息？”
袁绍转头看向副官：“阿福，没有相关呈报？” “大人，不曾收到任何传讯。想来底下官吏觉得丢几条人命无关紧要，便压下不报。”
“不必多说。” 袁绍打断他，心中已然明白。近些年匪患四起，异兽之事更是罕见，地方官吏自然不愿多揽麻烦 —— 说到底，侥幸撞见异兽的百姓，大多活不到报官。
天色缓缓沉下，眼看就要入夜。袁绍养尊处优，极少深入荒村，心底难免忧虑异兽突袭。副官看得分明，上前提议：“大人，天色已晚，夜里赶路太过凶险。不如留在村中暂住一晚，有天师府诸位在此，好歹多一层保障。”
此时折返已然来不及。袁绍打量天师四人，总觉得这群人看着不太靠谱，开口道：“天色不早，我们便在村中寻屋落脚，大家相互搭伙，若有变故也好彼此照应。敢问诸位姓名？”
“在下张成。” 他抬手指向一旁还在赌气的少年，“这是张辽，府里仆从。” 张辽冷哼一声，扭过脑袋不愿搭话。 “袁大人，我名张宁。” 少女上前自我介绍，一双眼睛灵动透亮。 “我…… 我叫……” “他叫张德。” 张辽抢先开口。张德腼腆地挤出憨厚笑容。
袁绍正要自报家门，副官突然上前打断介绍：“这位乃是当朝左中郎将之子，汝南袁氏，袁绍袁大人。” 袁绍闻言，并未面露不悦。
张成抬头望了望阴沉天际，神色难得认真：“劝诸位夜里不要走太远，真遇上凶险，我们护不住所有人。”
话音落下，众人各自忙活。张成回屋补觉；张辽拎着黑铁棒在林边砸树练力；张德去往林子深处捡拾柴火；唯有张宁独自坐在院外，慢腾腾烤着野兔，嘴里哼着小调。
啦啦啦…… 啦啦啦……
两名吏卒见她孤身一人，心中生出歹念，凑上来嬉皮笑脸搭话：“小姑娘，要不要哥哥帮你烤？烤兔子我最拿手。”
张宁面上依旧带着笑意，一只手悄悄探向腰间布包，暗藏戒备。
“值守差事，竟敢在此偷懒闲谈？”
袁绍恰好从小屋走出，沉声呵斥。两人不敢多言，灰溜溜转身跑开。 “真是，没一个安分的。” 袁绍缓步走近篝火，“没惊扰到你吧？”
“多谢袁大人。” 张宁收回手，心底疑惑反倒愈发浓重，她压低声音试探，“袁大人…… 你会不会是女子乔装？”
袁绍浑身一僵，满脸紧张，连忙凑近：“小姑娘切莫乱讲，何以这么猜测？” 张宁指了指自己人中，又摸了摸下巴：“我从前也试过这般装扮。大人肌肤太过光洁，声线偏柔。你看张德大哥，方才十八岁，胡须扎手。”
“那少年不也生得白净？” 袁绍抬手指向练棍的张辽。 “张辽今年才十四，尚且年少。” 张宁切下一块兔腿递过去，凑近耳边小声道，“看出来的人应当不少，只是没人敢直言。”
袁绍心中警惕慢慢放下，两人头挨着头，围着火堆低声交谈。 “可有什么妥当的遮掩法子，教教我？” “简单，我跟你说，要这样，再这样……”
凉风骤起，一滴雨水落在张辽眼上。 “哎呀！” 他停下动作揉眼，转头看见篝火旁凑在一起交谈的二人，顿时气冲冲拎铁棍冲过来，一把抢过架上的烤兔：“猎物是我们辛苦打来的，凭什么分给外人！”
张宁正要起身训斥，袁绍伸手按住她，望向愈发密集的雨丝：“叨扰许久，我先回去歇息。” “哎！你的兔腿！”
袁绍没有回头，径直走入雨幕。 “宁姐，你跟他凑那么近干什么，莫非看上他长相俊俏？” 张宁一阵无语，攥紧拳头狠狠捶在张辽肚子上：“下雨了，快点进屋。” 不理会张辽痛呼，转身走进屋内。
雨势越下越大，雨声盖住屋内张成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张德赶在大雨倾盆前抱着柴火归来，三人围炉分食兔肉。所有人稍稍放松之时，张成腰间铃铛轻轻震颤，清脆铃音刺破雨夜的沉寂。
张辽拿起铁棍，用力捅了捅熟睡的张成。 “你这混小子！” 张成刚要发火，听见铃声瞬间清醒。他拿起葫芦掬水洗了把脸，语气平淡：“走，该干活了。”
哈嚏。 夜色深沉，细雨连绵不断，气温随着雨水一路走低，空气漂浮着淡淡的腥寒气。 众人分散住在村落各处空屋。一名吏卒拉开房门，寒风灌入，他打了个喷嚏。 “半夜出去干什么？” 屋内同伴问道。 “去趟茅房，要不要一起？” “呆子，下着雨，你自己去吧。”
嬉笑声中，吏卒随手合上门，走向屋外。
片刻之后，屋外传来咚、咚、咚，整齐沉闷的敲击声。 “这呆子在外头折腾什么？” 屋里吏卒不耐烦起身推门。 一道尖锐长舌骤然穿出雨幕，径直刺穿他胸膛！ 鲜血喷涌，凄厉惨叫响彻雨夜。
“啊 ——！”
一声哀嚎惊醒所有人。各处房屋内的吏卒纷纷提兵器冲出。 “阿福，戒备！” 袁绍迅速抽出佩刀。 阿福抢先踏出房门，一条漆黑长舌迎面袭来。他早有防备，侧身横刀格挡，舌尖与刀刃摩擦，溅起点点火星。阿福急忙后撤，借着微光看清来物：异兽浑身无毛，头颅细长，生有四只怪眼，身形和家羊相仿，方才伤人的正是它的长舌。
异兽偷袭失败，收回舌头，舌尖被刀刃划伤，发出怪异嘶鸣，缓缓向后退却。 “这是什么怪物？” 袁绍快步走出。 “是异兽！大家小心！” 阿福高声警示。
袁绍环顾四周，地上已经躺着四具吏卒尸体，伤口全都集中在胸口与头颅。 “所有人聚拢，不要分散！”
“小心身后！”
少年呼声陡然响起。袁绍还未回头，巨大撞击声伴随着滋滋白烟响起。张辽紧握铁棍，死死压住异兽长舌，棍身与兽舌摩擦，不断蒸腾白气。异兽剧痛，疯狂挣扎。
林间传来沉重奔跑震动，一头战马大小的异兽冲破雨幕，直扑张辽。 “啊 ——！” 张德怒吼一声，举盾冲锋阻拦。 巨兽调转方向，蓄力吐出长舌。就在攻势即将抵达瞬间，巨兽下颌下方泥土翻涌，土块骤然弹射，狠狠撞上它下颌，攻势戛然而止。
是张宁。她手持短杖，低声诵念法诀。 大异兽连连后退，被张辽压制的小异兽趁机挣脱，退到大异兽身侧。三头异兽退守树林边缘，冷冷盯着众人。
“一头，两头…… 林子深处，难道还有更大的？” 张成扛着大剑，慢悠悠走出小屋。众人迅速靠拢，形成防线，与异兽对峙。
“咿！咿！咿！” 异兽后方密林传来更加刺耳的嘶鸣，一头体型远超其余几头的巨兽缓缓走出，耳后张开巨大颈褶，凶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张天师，我们…… 我们该怎么办？” 一名吏卒声音不住发颤。
大雨滂沱。
画面骤然沉寂。 “大人，大人，怎么办，少爷他夭折了。” “大人，大人，怎么办，少爷他夭折了……” “大人，大人，怎么办，少爷他夭折了……”
“不，不，为什么。”
场景骤然切换。 “大人，大人，恭喜，夫人生了！” “是个女儿，恭喜大人。”
“不，不。”
“不 ——！”
空旷大殿里，老者猛地从床榻惊醒。他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瓢泼大雨，心底漫上无尽悲凉。 为何，要这般惩罚我。
“不 —— 不要过来！！” 院落中响起青年惊恐的呐喊，混在连绵雨声里，飘向无尽远方。
（注：《后汉书・袁绍传》：少为郎，除濮阳长，遭母忧去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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