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性不好。也许是件好事。
晨光透过破木窗斜斜淌进低矮土屋,落在凹凸不平的旧木床板上。张成浑身缠着层层泛黄绷带,筋骨酸胀得厉害,费力掀开沉重眼皮,脑海里只剩一团混沌,分不清身在何处,前尘旧事都模糊成了碎片。我是谁?这是在哪?身子久未动弹,稍一挪动,刺骨的酸痛便席卷全身。他环顾这间破旧小屋,扬声朝外喊:“有人吗?”
呼声散在空寂的村落里,惊起枝头几只飞鸟,啼鸣回荡许久,不见半分回应。张成轻叹一声,无奈躺回床榻。脑海里闪过几段零碎画面,总觉得忘了什么要紧事。腹中饥肠辘辘,周身疲惫难消,他撑不住倦意,再度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传来阵阵人声喧哗。张成闻声,知道是村民回来了,强撑着坐起身,高声道:“有人吗?”
“成哥醒了!”
张辽第一个大步冲进屋,闻讯而来的村民紧随其后,顷刻间把小屋围得水泄不通。
“诸位让一让。” 张德与张宁也快步赶回,上前驱散了围观众人。村民陆续散去,只剩两个孩童扒着窗沿,好奇地探头往里望。
“先找点吃的来。” 张成开口。张辽当即从怀里摸出三枚野果递过去。张宁走上前,面露关切:“身子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能有什么事。” 张辽在一旁嬉皮笑脸打趣,“他这身子骨硬朗着呢,真要是撑不住了,正好把术法传我,老老实实回家种田,哈哈。”
张宁闻言面露愠色,抬手一拳捶在他小腹上。张辽哎哟一声,痛得跺脚乱跳。
张成一边啃野果,一边笑问:“我睡多久了?”
“整整五日。” 张宁答道。
“看来真是老了。” 张成感慨一句。
“本来就老啦,安心养老去吧!” 张辽话音未落,又挨了一拳。“就你话多,自己想学不努力练,净在这儿废话。”
张辽悻悻哼了一声,拎着铁棍走出屋外,寻了片空地挥棒演练。张德脸上还带着未愈的伤痕,依旧温和一笑:“我…… 我去弄些吃的……” 说罢转身离去。
张成看向窗边两个孩童,伸手各递了一枚野果,轻轻揉了揉他们的头顶,柔声道:“去别处玩吧。” 孩童接过果子,蹦蹦跳跳跑远了。
“那些尸骸都处理干净了?” 张成看向张宁。
张宁从腰间囊袋取出一只小布包递上前。张成接过打开,脸上喜色转瞬化作失望:“只有这三个啊。” 他扶着额头叹了口气,“都处理干净了?”
“处理干净了。”
张成把布包递回去,低声叹道:“回去以后只能去钓鱼了。”
“成哥,我不明白,为什么每次还要费那么大劲把尸骸处理干净?”
“朝廷要求的,谁知道呢。” 张成淡淡道。
“难道还有人吃这些东西不成?”
“兴许是野兽吧,留着也怪吓人的。” 张成望着窗外夕阳里挥棍的张辽,心不在焉地补了句,谁知道呢。
“明日一早,回去。”
次日清晨,众人齐聚村口,准备动身。村中三位老者一路相送,行至村口才停下。双方对视片刻,老者望着天师府一行人,欲言又止。这时昨日那个孩童跑过来,手里提着个小布袋,想递给老者。老者拍了拍孩子的背:“快,送给恩公。”
孩童迟疑片刻,跑到张成身边递了过去。张成笑了笑,接过袋子:“诸位留步,有缘再会。” 说罢领着众人离去。
“成哥,你答应我回去要教我术法的。”
张成从袋子里掏出个野果扔给他:“先回去再说。”
……
“主人,公子回来了。”
雅致的书房内,一位老者左手执卷,右手捏着蜜饯,听得禀报,缓缓开口:“唤她进来。” 刘主事躬身应下,转身带上门退了出去。
片刻后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身影步入屋内,躬身行礼:“父亲大人,孩儿回来了。”
老者放下书卷,抬眸望去。眼前女子容貌清秀,虽非绝色,眉宇间却自有一股英气,身姿挺拔。
“韶儿,一路辛苦了。”
袁韶将此番前往濮阳赴任、遭遇异兽并参与剿除之事细细禀报了一遍。上座的袁成静静听完,端起茶抿了一口,开口道:“如今天下越来越不太平,怪事也是越来越多。” 说罢随手拿起桌上的食盒,“这是你三叔派人送来的吃食,拿去尝尝吧。”
袁韶小步上前,双手接过食盒,躬身道谢:“多谢父亲大人。”
“唉,” 袁成叹了口气,缓缓起身,“要不是本初上任途中出了这档子事,也不会辛苦你跑这一趟。” 他拍了拍袁韶的肩膀。
“父亲大人,兄长大人的病情可有好转?”
“哼。” 提起此事,袁成面露不悦,“本初心性仁厚,绝不可能做出这等蠢事。你兄长从小待你如何,你是知道他为人的。” 袁成双手按在袁韶肩上,目光直直盯着她。
“父亲放心,此事定是有心之人蓄意构陷,觊觎我袁家。” 袁韶沉声道,“这些人,我迟早要一一揪出来!”
袁成面色微怒,片刻后平复心绪,重回座中,沉吟道:“如今不宜远离洛阳。你此番剿匪有功,稍后便去拜见你三叔,我已为你在洛阳谋了份差事。为了袁家,也为替你兄长积累功绩。”
“孩儿明白,一切皆为袁家。” 袁韶颔首应道。
袁成满意地看着她,点了点头笑道:“路途劳顿,先回去歇息吧。”
袁韶应声转身,将要踏出房门时,身后又传来嘱咐:“对了,去看看你兄长。”
走出书房,袁韶深吸一口气,缓步走入袁绍居住的院落。院内草木依旧,却早已不复往日模样。她行至一棵大树前,伸手抚上粗糙的树干,往昔记忆翻涌而上。
画面缓缓浮现。
“不错,腰杆再挺直些。” 年少的孩子手持木剑,对着木桩勤加练习,一旁的武师连连点头称赞。
“来来来,这里以后就是你的新家。”
那天,袁成领着一名少年走入院中。练剑的孩童抬首望去,那少年容貌俊朗、气度不凡,只是脸上带着几处淤青,眼神冷硬。
“主人,少主天资过人,假以时日,定能承继家业。” 武师出言恭维。
少年上前见礼:“见过父亲。”
袁成遣退武师,牵着新来的少年,对练剑的孩童说:“从今往后,这位便是你的兄长,袁绍。”
孩童愣在原地,手中木剑哐当落地,眼里满是茫然与不解。
他是袁绍,那我是谁?
濮阳县令袁绍治理有方,近日剿除匪众百余,擢升洛阳北部尉。
……
“八百钱?公公,这不合规矩。”
天师府大堂内,一名宦官端坐上位,端起茶盏浅尝一口,随即面露嫌恶,一口将茶水吐在地上:“呸,什么东西,这么难喝。”
“这些年各地收成微薄,府库空虚,朝廷也难啊。” 宦官慢悠悠道。
站在堂下的老天师连忙上前:“公公,这般封赏实在不合规矩。此乃世祖光武皇帝定下的旧制,此番功绩,起码该核发五千钱才是。如今只给八百钱,未免太过不妥。”
宦官黑着脸掂了掂手中布囊,打开囊口,看着里面十余块黑色石块,掏出一块把玩着,嗤笑道:“就这破玩意,也能拿来和朝廷换钱?真不知道圣上怎么想的。回去我得和圣上好好进言,朝廷现在难啊!”
老天师还想再劝,却被身侧另一位华服天师悄悄拦下。
“天师长……”
“你先退下吧。” 被称作天师长的人摆了摆手。待老天师黯然退下,他转而对着宦官满脸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谄媚:“公公,世祖光武皇帝定下的规矩万万不能废。还望公公回宫之后,在圣上面前多多美言几句。”
说罢,他悄悄摸出一小块黄金,暗中塞入宦官手中。
宦官捏着金块,阳光落在上面,金光闪闪,晃得他眉眼舒展。“嗯,不错,不错。毕竟是世祖光武皇帝的规矩,可不能随便坏了。” 他将金块揣入怀中,语气意味深长,“待老奴回去,自会和圣上进言。这规矩,可不能坏啊。”
“自然,自然,规矩不能坏。”
宦官心满意足,起身离去。行至府门,正巧与归来的张成一行人擦肩而过。他捂着口鼻,满脸嫌恶地低声嘟囔:“什么鬼地方,这么臭。”
一行人听得清清楚楚,却无人理会,径直朝天师长走去。
“哟,大侄子,我们回来了。”
话音刚落,天师长面色一沉,举起手杖狠狠朝张辽砸去。
“哎哟!”
“混小子!没大没小,真是个没爹娘养的!” 天师长抬脚又踹向张辽,厉声呵斥,“滚出去!”
“老东西,今天这么精神。” 张辽揉着身上被打的地方,嘴上依旧不肯服软。
天师长大怒,提起手杖还要再打。张成立刻上前拦住,张宁也横眉瞪着张辽,低声催促:“还不快出去。”
张辽脚步踉跄,嘴里嘟囔着 “我就是没爹没娘养的”,不情不愿地退出了大堂。
“这混小子,整日口无遮拦,真该替他爹娘好好管教管教!” 天师长余怒未消,恨恨说道。
话音未落,他又转头看向张成,斥道:“还有你!瞧瞧这一头乱发,成何体统,难不成是只猴子?” 说着,天师长一把揪住张成的发髻。此前张成遭雷电余波震伤,本就凌乱的头发此刻更是蓬作一团。
“咱们天师府,乃是太祖高皇帝亲下封敕所赐,你们这副模样出门,岂不让人笑话,丢尽脸面!” 他一边高声斥责,一边抬手挥杖打去。
“哎呀,痛痛痛!我身上还带着伤呢!” 张成连连讨饶,模样活像个被长辈训诫的孩童。
“天师长,消消气,莫要动怒。” 张宁连忙上前劝解,伸手从衣袋里取出一只小布袋递过去。
天师长接过布袋掂了掂分量,脸色稍稍缓和,随即又沉下脸:“怎么就这么点东西?你们外出三月,都去游山玩水、钓鱼去了?”
“没有,没有,真没有!现在到处都是山匪,我们也就遇上了一回,才弄成这样。” 张成急忙解释。
“哼,你们弄成这样,肯定是平时不努力修行。别忘了三年前,你都差点死了,还不是靠张机给你救回来的。” 天师长伸手指着张成的额头,愤愤数落,“你可知那一回,府里耗费了多少钱粮?府中上下众人都要养活,我这当家的,很难的!”
“下次,下次一定。对了…… 我们这个月的钱……”
张成话音未落,就见天师长抬手将手杖举过头顶,作势要打。他吓得连忙侧身躲闪。
谁料天师长这一杖挥空,反倒闪了腰,忍不住痛呼:“哎哟,我的老腰!”
张成见状,趁机一溜烟跑出大堂,头也不回。
张宁赶忙上前搀扶,柔声问道:“爷爷,您没事吧?”
“哎哟喂…… 还是我孙女贴心。可别学那些混小子,我很难啊。”
……
河畔水畔,张成头戴斗笠,悠然垂钓。一旁的张辽双腿被缚,整个人倒挂在树干上。
“喂,你当真在教我修习术法?”
“你要信我啊。”
《三国志・袁绍传》绍,逢之庶子,出后伯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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