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组照片让周行止第一次失去镇定。
他盯着照片上的孩子看了足足一分钟,随后坚持那不是自己。
“二十四年前我十三岁,不是七岁。”
照片中的孩子确实只有七八岁,五官却与周行止高度相似。更奇怪的是,周家户籍里原本还有一个弟弟周行舟,出生日期与A-17吻合。
系统刷新后,弟弟那一栏消失了。
周行止关掉电脑:“先处理现在的事。”
他不愿谈,现实却没有给时间。
十七名地铁候选死者的家属,陆续收到赔偿。
每户二百万元,款项来自泰衡公共免责基金。附言写着:十七号线事故特别抚恤金。
事故没发生,人没死,钱却到账了。
有人报警,有人退回,有人犹豫。也有家庭在经济压力下选择接受。
校服男生许一鸣的母亲,欠着丈夫三十多万元透析费。她收到赔款后,只转走两千块缴住院押金。
当天晚上,许一鸣的尸体重新出现在物资库。
这一次不在尸袋里。
他穿着校服坐在折叠椅上,像睡着了,手里攥着一张缴费单。秦照秋检查后,确认死亡原因变成“主动进入地铁事故现场换取赔偿”。
接受赔偿,让家庭在现实中拥有了期待结果兑现的利益。
“这不是他们的错。”陈既白说。
“结果不判断道德。”秦照秋将白布盖上尸体,“它只找能接上的地方。”
消息若公开,许母会被骂成盼儿子死;若隐瞒,更多家属可能继续使用赔款。
祁叙给出处理方案:冻结资金,对已经使用者签署责任豁免,由基金承担单一责任。
“基金本来就是他们的。”沈观澜说,“自己放饵,再替咬钩的人担责,他们想把所有后果装进一个法人壳子。”
泰衡基金背后串联着十七号线承包商、锦晟开发商和多家保险机构。它们长期购买所谓“公共风险隔离服务”,每当事故苗头出现,便提前赔偿、提前安抚、提前指定基层责任人。
表面上减少纠纷,实质是把企业的复杂责任,转移到最容易被舆论指认的人身上。
免责联盟第一次露出完整轮廓。
陈既白没有立刻揭露。
他先去见许母。
女人守在丈夫病床外,手机里不断收到儿子的死亡照片。每刷新一次,许一鸣在照片中的伤势便更重。
“是不是我用了那两千块?”她问。
陈既白没有说不是。
她红着眼,忽然把银行卡掰断:“钱我退。我卖房也退。”
“退钱不够。你要承认自己希望丈夫活,但不能把这个愿望等同于儿子去死。”
“这还用承认吗?他是我儿子!”
“对着所有人说。”
沈观澜打开直播,只给镜头,不给标题。
许母把那张缴费单举起来。
“我用了两千块。我当时想,有了这笔钱,他爸能活。我甚至有一瞬间想过,如果事故真的躲不过……”
她说不下去,眼泪砸在纸上。
“我有过坏念头。但一个念头不是杀人。我儿子也不该替我的念头死。”
没有煽情配乐,没有记者总结。
直播间沉默了十几秒,随后有人开始说自己也收了钱,也曾动摇,也害怕被骂。
十七个家庭陆续站出来。
他们承认贪念、恐惧、窘迫和自私,却拒绝让这些瞬间成为亲人必死的原因。
物资库中,许一鸣尸体的手指动了一下。
不是复活。
他的脸开始变化,最终变成免责基金负责人。
全网怒火迅速转向基金。
负责人被堵在办公楼里,身体出现未来死亡征兆。陈既白却在此时要求警方保护他。
“他不是唯一原因。”
“他该死!”许多人在直播里喊。
“他该接受调查、赔偿和审判,但不能替所有人死。”
这是陈既白第一次在最容易获得掌声的时候,亲手按住了爽快的答案。
当晚,基金账户被冻结,十七家企业共同进入调查。尸体重新化灰。
许母手机中的死亡照片全部消失。
她刚松一口气,病房里却传来护士尖叫。
丈夫的病床空了。
床头只剩一只骨灰盒。
盒盖内侧刻着与苏棠那只完全相同的话:
他不是死了,他是被解释掉了。
秦照秋赶到后检测骨灰,脸色第一次变得难看。
骨灰DNA属于许一鸣的父亲。
骨龄却比他大了十七年。
同样的“提前丧偶”,开始在十七个家庭同时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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