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站在尸袋旁,白衬衣大得像从成年人身上扒下来的,袖口垂过手背。十七张姓名标签贴满前襟,边角被汗水浸得发卷。
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库房只有一个入口,门外三层警戒,天花板上连通风管都装了防鼠网。周行止调出监控,从人群退散到十六具尸体化灰,画面中始终没有孩子。
可他就站在那里。
“名字。”周行止问。
男孩看着他,似乎没听懂。
“你叫什么?”
“刚才有人叫我罗小北。”男孩从衣服上撕下一张标签,“再早一点,是许一鸣。还有人叫我小禾。”
三个名字,分别属于刚刚消失的地铁保安、校服男生和女记者的儿子。
周行止把他带到临时询问室。录入指纹时,系统先跳出一名六年前失踪儿童的档案;刷新后,身份变成十七号线爆炸案未成年嫌疑人;再刷新,屏幕上只剩一行灰字:查无此人。
负责录入的警员骂了一句,以为系统中毒,拔掉网线重来。
这一次,指纹仪显示:该对象尚未出生。
“出生日期呢?”沈观澜问。
男孩摇头。
“父母?”
“每天不一样。”
“你今天的父母是谁?”
男孩转头看向陈既白。
询问室一下静了。
陈既白没接这句话。他注意到孩子指甲缝里夹着黑色粉末,便拿棉签刮了一点。粉末不是隧道水泥,而是烧焦的木屑,混着一种老式学校课桌才会用的酚醛漆。
“你去过哪里?”
男孩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一栋烧过的楼。”
陈既白问:“哪栋?”
“你不记得了。”
周行止抬手制止陈既白继续问。他安排两名女警先带孩子洗澡换衣服,又让人联系民政和未成年人保护中心。
十分钟后,接孩子的车到了。
车门刚关,负责押送的女警回头问:“周队,我们为什么要送一套空衣服去救助站?”
后座上,男孩不见了。
安全带仍扣着,刚换上的灰色卫衣塌在座椅上。女警完全不记得车里坐过谁,另一名警员甚至坚持说,他们接到的任务只是运送证物。
陈既白赶到停车区时,看见男孩正蹲在车顶,赤着脚,身上又换回那件贴满姓名的白衬衣。
“你怎么出来的?”周行止问。
“她们忘了我。”男孩说,“忘了以后,门就开了。”
周行止不信邪,亲自握住他的手腕,一路将人带回库房。途中他每隔三十秒重复一次男孩特征,还让执法记录仪持续拍摄。
走到第三个转角,周行止突然停下。
他手里抓着空气。
“你们跟着我做什么?”
沈观澜没回答,抬手指向他身后。
男孩贴着墙站着,脸色没有一点惊讶。
陈既白终于明白,他不是会隐身。只要别人对他的存在失去持续解释,记忆就会自动把他删掉。
沈观澜拿马克笔,在自己手背写下四个字:有个男孩。
“这办法能撑多久?”陈既白问。
“字在,就撑着。”她说。
男孩盯着那四个字,第一次笑了一下。
秦照秋带回粉末检验结果。木屑来自二十四年前停产的一批课桌,漆层中检出煤油和老式灭火干粉。她把旧档案里所有学校火灾筛了一遍,只找到一处吻合地点——城北启明实验小学。
陈既白七岁那年,那所学校烧死了十七个人。
官方名单只有十七名死者。
男孩却说:“不对,是十八个。”
“第十八个是谁?”陈既白问。
男孩从衣襟最里面揭下一张被其他标签压住的纸。纸已经焦黄,姓名栏只剩半个模糊的“白”字。
他把纸递给陈既白,轻声道:
“他叫白屿。”
“火烧起来的时候,是你把他锁在教室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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