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屿的话还没问完,市局接到一桩更荒唐的报案。
报案人名叫苏棠,二十八岁,未婚,住在城西。她带着一只骨灰盒走进派出所,说丈夫被人从人生里删掉了。
她有结婚证、婚纱照、共同贷款、八百多条聊天记录。手机相册里,两个人从大学恋爱到结婚,足足七年。结婚证上的男人叫顾闻声,在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做销售。
问题是,顾闻声活得好好的。
他不仅没死,还从未结过婚。
陈既白赶到时,顾闻声正坐在询问室另一侧,隔着玻璃骂人。他认为苏棠是私生饭,照片是合成的,结婚证是伪造的。他的父母、同事、邻居都能证明他一直单身。
苏棠没有争辩。
她抱着骨灰盒,眼圈乌青,手指上留着长期佩戴婚戒的浅痕。
秦照秋取出盒中骨灰。DNA与顾闻声完全一致,但骨骼磨损显示死者约四十五岁,比现在的顾闻声大十七岁。
“死亡时间?”周行止问。
“三年前。”秦照秋说,“死于肝癌。”
顾闻声笑得很难听:“我体检正常,酒都不怎么喝。”
话音刚落,他忽然捂住右上腹。
体检报告在系统中自动刷新。原本正常的肝脏多出一个八厘米肿块,病程追溯显示已存在两年。顾闻声的脸瞬间白了。
苏棠冲过去,却被他一把推开。
“别碰我!”
她摔在桌角,第一反应却是去捡骨灰盒,像怕里面的人再死一次。
陈既白调取材料出现时间。结婚证纸张是七年前的,印章墨迹却只老化了三天;聊天记录的服务器备份在今天凌晨才生成;共同贷款真实存在,但银行账户里每个月的扣款,在过去记录中正一笔一笔补出来。
有人先看见了“寡妇”。
于是现实开始替她补丈夫、婚姻和死亡。
“最早谁叫你寡妇?”沈观澜问。
苏棠想了很久:“三天前,楼下卖菜的阿姨。她看见我穿黑裙子,说我脸色像刚死了丈夫。”
一句随口的话,成了第一根针。
随后,她在家里发现骨灰盒,物业记起顾闻声曾经搬进来,母亲记起参加过婚礼,连她自己也开始拥有丈夫病逝前的记忆。
“可我知道他没死。”苏棠说,“我抱着他的时候,明明还有体温。”
“你抱的是谁?”
“我不知道。”她眼泪终于下来,“那张脸每天都清楚一点。我越想他,他就越像顾闻声。”
消息不知被谁泄露。下午,短视频平台上出现“渣男假死骗妻”的热搜。顾闻声的公司停职调查,住址被曝光,门外挤满直播的人。
有人翻出他三年前在肿瘤医院门口的照片。
顾闻声说那是去拜访客户,可大众更愿意相信,他确实得过癌症,假死后换了身份。
晚上七点,顾闻声胸口出现尸斑。
不是皮疹。
秦照秋按压后,暗紫色斑块不褪色,符合死亡数小时后的改变。但顾闻声还有心跳,还能说话。他站在镜子前,看着半边身体慢慢呈现出四十五岁死者的松弛皮肤,终于崩溃。
“我答应她!”他抓住陈既白,“我承认结过婚,承认她是我妻子,行不行?”
“你承认,骨灰盒里的那个人就会变成你。”
“那不承认呢?”
“所有人会继续替你解释,直到你符合那具尸体。”
外面的叫骂声越来越大。
苏棠忽然站起来,抢过直播记者的话筒。她没有控诉顾闻声,而是当着镜头打开骨灰盒,将骨灰倒进雨里。
“我丈夫不是他。”她说,“我没有丈夫。”
围观者哗然。
顾闻声身上的尸斑开始变淡,肝部影像也恢复正常。苏棠手机里的婚纱照一张张失去男人,只剩她独自穿着婚纱站在空荡礼堂里。
她成功了。
代价是她关于七年婚姻的所有记忆仍然存在。
她记得一个再也无法证明存在的人。
散场后,陈既白在骨灰混入雨水前取了一小管样本。秦照秋重新检测,DNA不再属于顾闻声,而是一个数据库中不存在的男性。
样本里还夹着一颗烧熔的校服纽扣。
白屿看见纽扣后,退了半步。
苏棠却像认出了他,蹲下身,颤抖着叫了一声:“小屿?”
白屿没理她,只盯着那只空骨灰盒。
盒盖内侧,不知何时多出一行指甲刻下的字:
他不是死了,他是被解释掉了。下一个是陈既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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