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风井下的第二枚炸弹没有拆。
周行止听了陈既白的判断,只让人隔离现场、封存坐标。炸弹像一颗被看见后才长出来的牙,半截嵌在新混凝土里,外壳上的划痕与陈既白记忆完全一致。
只要继续调查,它会越来越真。
另一边,物资库里那具陌生男人的尸体稳定了下来。
秦照秋比对面部识别,没找到身份。可每隔十几分钟,尸袋上的姓名牌便会自动改写。
罗建国。
高鸣。
段奕辰。
周行止。
甚至出现过秦照秋。
每当某个人在网络上被指认为地铁案“真正原因”,姓名牌便换成那个人,尸体的骨骼与面貌也随之缓慢调整。
“它不是找死者。”陈既白说,“它在找责任人。”
“你的尸体为什么会死于围殴?”沈观澜问。
“因为责任人被公众杀死,最容易给这场事画句号。”
人们不需要复杂因果。
只要有一个名字,能承接愤怒、赔偿、悼念和恐惧。
高鸣被捕后,舆论开始反噬。有人说他妖言惑众,有人说他才是操纵者。尸袋上的名字很快固定为高鸣,陌生男人的下颌也逐渐变成他的模样。
高鸣在拘留室里看见直播后,彻底慌了。
“不是我!我只是念稿!”
他的粉丝却翻出大量证据:三个月前他曾在十七号线拍摄,账号收过地铁承包商竞品公司的钱,还购买过爆炸物制作教程。
这些记录在被翻出的那一刻,时间戳便向过去延伸。
高鸣自己也开始记得。
他记起曾经恨过陈既白,记起戴着口罩潜入地铁,记起把第一枚炸弹交给罗师傅。
“我没有做过!”他哭着拍门,“可我为什么记得?”
陈既白站在门外,第一次没有安慰他。
他太清楚那种感觉。
记忆不是证据,可当记忆有温度、有气味、有羞耻和快感,人很难不把它当成自己。
沈观澜关掉高鸣能接触到的新闻,又将他的姓名从公开通报里撤下。半小时后,尸体脸部停止变化。
这证明责任身份的迁移与关注度有关。
但真正让所有人不安的,是下午三点出现的一条视频。
视频里,那个无名中年男人还活着。
他坐在一间陌生的面馆里,面前摆着一碗牛肉面,身后墙上写着“临川市欢迎您”。店员拍摄时只是想记录一名顾客突然晕倒,镜头扫到他的脸,被系统自动匹配为物资库尸体。
临川离这里九百公里。
当地警方找到他时,他已经醒了。
男人自称梁正,四十八岁,公交司机。他有户籍、有妻女、有连续二十七年的工作记录,一切正常。
唯一不正常的是,他坚称自己明天会被陈既白杀死。
远程视频接通后,梁正第一眼便认出了陈既白。
“就是你。”
“我们见过?”陈既白问。
“梦里见过。”梁正嘴唇发抖,“你把我拖进一间烧过的教室,让我替你躺进第七只袋子。”
“为什么是你?”
“因为我第一个在网上骂你。”
警方查到,地铁案警报发布后,梁正确实用小号发过一条评论:这种人就该当场打死。
评论只有七个赞。
后来他删了。
没人注意,却仍被结果选中。
沈观澜立刻让临川警方切断梁正的网络,转移位置,禁止任何人将他的名字与案件关联。
没用。
梁正的家人开始收到丧葬公司电话,公交公司排好了悼念横幅,他女儿的作文题目自动变成《我的英雄父亲》。更远的十六座城市,也陆续有人梦见自己躺进黑色尸袋。
结果正在扩散。
梁正隔着屏幕哭得喘不过气。
“陈先生,我不想死。”
陈既白看着他的脸,又看了看库房中那具正在向梁正变化的尸体。
“你不会死在我手里。”
梁正刚松一口气。
陈既白的手机却自动打开摄像头。
屏幕里,他正站在临川面馆门口,右手握着一把沾血的消防斧。
拍摄时间:明天凌晨两点。
手机扬声器里,未来的自己轻声说:
“你不来杀他,十七座城都会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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