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凌晨一点开始下大的。
陆川把电动车停在小区地下车库入口的雨棚下面,没有马上离开。
他先打开身后的保温箱。
里面还有最后一单。
两杯豆浆。
一份蒸饺。
一笼小笼包。
他拿出手机照了一下,又伸手碰了碰杯盖。
豆浆杯盖有一点松。
重新按紧。
蒸饺盒下面垫着两层餐巾纸,防止汤汁渗出来。
小笼包单独放在最上面,没有和其他东西挤在一起。
确认没有问题后,他才重新盖上保温箱。
这些动作,他已经做了很多年。
久到有时候连自己都忘了什么时候开始养成这个习惯。
很多骑手觉得,送餐最重要的是速度。
订单越多,跑得越快,赚的钱越多。
陆川以前也这么想过。
直到有一次,他把一份汤洒了一半。
客户没有骂他。
只是开门的时候,看了一眼袋子,说了一句:
“算了。”
那两个字,比投诉还让他难受。
从那以后,他开始习惯在出发前多检查一次。
多花十秒。
可能就少一次麻烦。
陆川戴上头盔,把后视镜上的雨水擦掉。
又低头看了一眼车。
轮胎磨损。
刹车力度。
电量。
车灯。
这些东西,他每天都会看。
不是因为懂什么专业知识。
只是骑车时间久了,身体会记住一些东西。
哪里容易打滑。
什么时候该慢一点。
什么声音说明车子不太正常。
这些都是一次次摔倒和吃亏换来的经验。
他摸了摸口袋。
钥匙。
备用雨衣。
透明胶带。
两根扎带。
都在。
手机屏幕亮起。
平台显示还有十一分钟。
陆川打开导航。
看了一眼路线。
随后关掉。
这条路他跑过很多次。
哪一个路口晚上容易积水。
哪一段路正在施工。
哪条小路虽然绕一点,但是不会堵。
他基本都知道。
不是因为他记性特别好。
只是每天十几个小时穿过这座城市。
走过的路多了。
自然会留下痕迹。
陆川骑上车。
雨水打在头盔上,发出密密麻麻的声音。
他没有加速。
路滑。
夜里视线不好。
快一点,也许能提前几分钟。
但如果摔倒。
可能就是半小时,甚至更久。
对骑手来说。
最快不一定是最重要的。
安全把东西送到,才算结束。
凌晨两点十七分。
陆川站在一栋老小区楼下。
楼道里的灯坏了一半。
他提着保温箱往上走。
四楼。
门牌号确认。
他按下门铃。
没有回应。
十二秒后。
门开了一条缝。
一只苍老的手伸出来。
“小伙子,谢谢啊。”
陆川把袋子递过去。
“豆浆还热,小心烫。”
老人接过去。
门慢慢关上。
陆川没有马上离开。
他站在楼梯口听了一会儿。
里面没有传来抱怨声。
没有说少了东西。
也没有电话打回来。
他才转身下楼。
走出小区的时候。
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普通订单提醒。
是一条加急任务。
距离十一公里。
备注只有几个字:
“本人签收。”
“易碎。”
“重要。”
陆川停下脚步。
看了一眼外面的雨。
又看了一眼时间。
接单。
取件地点不是餐馆。
是一家私人诊所。
门口的灯还亮着。
一个年轻医生站在那里。
她看起来很累。
眼睛里布满血丝。
看到陆川过来,她没有寒暄,直接拿出一个木盒。
盒子不大。
像是装一本厚书大小。
外面包着气泡膜。
又缠了几层胶带。
“送到这个地址。”
医生递给他一张纸。
陆川接过。
看了一眼。
“里面是什么?”
医生沉默了一下。
“你不用知道。”
陆川没有追问。
医生看着他。
补了一句:
“但一定要送到。”
陆川点头。
这是他第一次接到这样的单。
没有说明物品。
没有解释原因。
只有一句:
一定要送到。
他把木盒放进保温箱。
没有直接盖上。
先调整位置。
两侧垫入泡沫板。
防止路上颠簸。
然后轻轻晃了一下。
盒子没有移动。
他重新固定。
扣锁。
检查。
整个过程没有超过一分钟。
医生看着他的动作。
问:
“你经常送这种东西?”
陆川摇头。
“没有。”
“只是东西交到我手里了。”
“就要注意一点。”
医生愣了一下。
没有再说话。
雨比刚才更大。
陆川骑出去后,没有选择最近路线。
他绕开了一段正在维修的道路。
避开低洼积水。
也尽量避开深夜货车经过的主路。
手机导航不断提示。
“当前路线不是最快路线。”
陆川没有理会。
他看着前面的雨幕。
慢慢握紧车把。
他不知道盒子里是什么。
但有人把它交给了他。
这件事就和他有没有兴趣无关了。
接下来。
他需要做的。
只是把它送到。
半个小时后。
陆川到了目的地。
一片准备拆迁的老住宅区。
楼道漆黑。
他打开手机灯。
提着保温箱往上走。
三楼。
门牌号正确。
他敲门。
里面没有回应。
又敲了一次。
过了很久。
门才打开。
一个中年***在那里。
头发凌乱。
眼睛发红。
像是很久没有睡觉。
看到陆川手里的木盒时。
男人整个人愣住。
“是……这个?”
陆川点头。
“本人签收。”
男人双手接过。
手指微微发抖。
他没有马上关门。
而是低头看着盒子。
看了很久。
然后抬头问:
“路上……”
“有没有颠?”
陆川摇头。
“没有。”
“我走的平路。”
男人长长松了一口气。
从口袋里拿出一百块钱。
“谢谢。”
陆川想拒绝。
但男人已经关上了门。
他站在楼道里。
看着手里的钱。
雨声从窗外传进来。
很轻。
很远。
这一刻,他突然觉得。
这张钱和以前收到的小费不太一样。
因为它不是奖励。
而是一个陌生人确认了一件事。
他相信自己。
凌晨三点四十一分。
陆川从老小区出来。
雨还没有停。
他把电动车推到路边的屋檐下,准备看看有没有新的订单。
手机亮了一下。
不是平台消息。
是一条陌生短信。
内容很短。
只有一句话:
“盒子里的东西,今晚必须送到。”
陆川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手机。
又看了一眼刚才离开的那栋楼。
东西已经送到了。
为什么还会收到这样的消息?
他没有马上回复。
因为他不知道对方是谁。
也不知道这条短信是什么意思。
雨水顺着头盔边缘滴下来。
落在手机屏幕上。
陆川正准备擦掉。
就在这时。
天空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闪电。
也不是远处车辆的灯光。
那道光从雨幕上方出现。
白得刺眼。
像整个夜空突然裂开了一道缝。
陆川下意识抬起手挡住眼睛。
下一秒。
脚下传来一阵失重感。
电动车向旁边倒去。
他的身体像被一股力量拉起。
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那一瞬间。
他没有想自己会不会受伤。
也没有想发生了什么。
他的第一反应。
是伸手护住背后的保温箱。
盒子不能掉。
那个中年男人颤抖的手。
那句“路上有没有颠”。
还有医生说的:
“它必须到。”
这些画面在脑海里快速闪过。
陆川不知道为什么。
也没有时间去想。
他只是一个骑手。
一个东西到了自己手里,就想把它送到的人。
疼痛传来的时候。
世界已经安静下来。
没有汽车声音。
没有雨声。
没有手机震动。
陆川睁开眼。
第一感觉是冷。
不是城市雨夜里的冷。
而是一种贴近身体的湿冷。
他撑着地面坐起来。
手掌按下去。
不是水泥。
是泥土。
陆川抬头。
整个人停住。
眼前没有高楼。
没有路灯。
没有车流。
没有城市夜晚永远不会消失的光。
远处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
几棵低矮的树。
一条泥路。
还有很远的地方,冒着一点炊烟。
空气里有泥土和草木的味道。
陌生。
但真实。
陆川没有马上站起来。
他先低头。
检查自己的东西。
保温箱还在。
他把箱子放下来。
打开。
里面的木盒完好。
气泡膜没有破。
胶带没有松。
盒角没有明显碰撞痕迹。
陆川轻轻吐出一口气。
然后才发现。
自己的手机不见了。
他摸遍全身。
没有。
电动车不见了。
钥匙不见了。
备用雨衣不见了。
透明胶带和扎带也不见了。
什么都没有。
除了这个箱子。
陆川站在原地。
第一次感觉到真正的不安。
以前跑夜单的时候。
也遇到过很多问题。
暴雨。
爆胎。
迷路。
客户联系不上。
但那些问题都有解决方法。
手机没电,可以找地方充。
车辆坏了,可以维修。
路线不清,可以看导航。
这座城市虽然很大。
但它有规则。
有提示。
有人可以联系。
现在。
这些全部消失了。
没有手机。
没有平台。
没有导航。
没有熟悉的道路。
他甚至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陆川低头看着手里的保温箱。
沉默了几秒。
然后重新把它背起来。
动作很慢。
但没有犹豫。
因为有一件事没有变。
东西还在他手里。
既然还没有送到。
那就继续找路。
他沿着泥路往前走。
没有方向。
只能先找人。
走了一段后。
陆川停下来。
前面有一条被雨水冲出来的小沟。
不深。
但如果直接踩过去,鞋底很容易陷进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
又看向旁边稍微干一些的地方。
绕过去。
鞋底踩在硬一点的土面上。
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
以前送餐时。
他也经常这样判断路线。
最近的路。
不一定是最快的路。
看起来好走的路。
不一定安全。
只是以前。
他判断的是:
哪条路能早点送到。
现在。
他判断的是:
自己怎么活下去。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
远处出现了一道土墙。
墙后有房屋。
陆川放慢脚步。
他没有直接过去。
陌生环境里。
先确认情况。
这是他多年跑夜路留下的习惯。
不是勇敢。
而是不想给自己增加麻烦。
片刻后。
土墙后传来脚步声。
有人。
陆川停在原地。
雨后的空气很安静。
那脚步声不快。
有些拖。
像一个走了很久的人。
“谁在那里?”
一个声音传来。
随后。
一个男人从土墙后走出来。
手里拿着一根木棍。
两个人隔着几步距离。
都没有靠近。
男人穿着粗布衣服。
裤脚沾满泥水。
看起来四十岁左右。
脸上有胡茬。
他上下打量陆川。
目光最后停在他背后的保温箱上。
“你是谁?”
陆川没有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
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男人皱眉。
“逃难的?”
陆川沉默片刻。
问:
“这里是什么地方?”
男人愣住。
看他的眼神更奇怪了。
“你不知道?”
陆川没有解释。
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一个普通骑手。
从城市雨夜。
来到一个没有道路、没有灯光、没有手机的地方。
任何解释听起来都像疯话。
男人看着他。
又看了一眼他背后的箱子。
“你背的是什么?”
陆川扶住肩带。
“东西。”
“什么东西?”
陆川看着他。
“别人交给我的东西。”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问:
“你是驿站的人?”
陆川愣住。
“什么?”
男人指了指他的腰间。
“那里。”
陆川低头。
发现自己腰间多了一块木牌。
他拿出来。
木牌不大。
上面刻着几个字。
安陵驿。
驿卒。
陆川看着那几个字。
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这块牌子为什么会出现。
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身份。
但至少。
这个陌生的地方。
有人认识它。
男人的神情缓和了一些。
“原来是安陵驿的人。”
他看向陆川背后的箱子。
“难怪带着急件。”
陆川抬头。
“你知道安陵驿?”
男人点头。
“知道。”
“跟我走吧。”
“天快亮了。”
陆川没有马上动。
男人看着他。
“怎么?”
陆川问:
“安陵驿在哪里?”
男人愣了一下。
随后叹了口气。
“看来你是真的摔坏脑子了。”
他说完,转身朝前走。
“跟上。”
陆川看了一眼手里的木牌。
又看了一眼远处陌生的道路。
最终背好箱子。
跟了上去。
男人走得不快。
陆川跟在后面。
一路上,他没有问太多。
不是不想知道。
而是不知道该先问什么。
这里的一切都陌生。
道路。
房屋。
人的穿着。
甚至空气里的味道。
都和他过去生活的城市完全不同。
男人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
“你叫什么?”
陆川停顿了一下。
“陆川。”
男人点点头。
“我叫老张。”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
“以前你也是这么走路的。”
陆川看向他。
“什么意思?”
老张说道:
“背着东西,不急着赶。”
“但每一步都踩得稳。”
陆川没有回答。
因为他自己也没有注意到。
这些动作,好像已经变成了习惯。
天快亮的时候。
一座院子出现在前面。
院墙不高。
木门有些歪。
墙面上还有被雨水冲刷留下的痕迹。
陆川站在门口。
愣了一下。
这就是安陵驿?
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他以前虽然不了解古代驿站。
但至少觉得应该有人。
有马。
有往来。
有忙碌的声音。
可眼前这个地方。
更像一座快被遗忘的旧院子。
老张推开门。
“到了。”
“安陵驿。”
院子里很安静。
几个人听见声音,从屋里走出来。
其中一个年轻人看到陆川。
先是一愣。
然后露出惊讶的表情。
“老张?”
“他真的回来了?”
老张没有回答。
只是朝里面喊了一声。
“掌柜。”
片刻后。
一个中年男人从屋里出来。
他穿着普通衣服。
手里还拿着一本旧账。
看到陆川。
没有马上问发生了什么。
而是先看向他背后的箱子。
“东西呢?”
陆川把保温箱放下来。
“在。”
男人走过去。
打开检查。
确认里面的木盒没有损坏。
才慢慢松了一口气。
“还好。”
陆川看着他。
“这是很重要的东西?”
男人抬头。
“对送东西的人来说。”
“每一样东西都重要。”
陆川愣了一下。
这句话。
他听起来很熟悉。
男人姓陈。
安陵驿的人都叫他陈掌柜。
老张介绍完之后。
那个年轻人走过来。
“我是小赵。”
他说完,看了一眼陆川。
“你真的不记得了?”
陆川摇头。
小赵皱眉。
“你以前可不是这样。”
“以前你话虽然少。”
“但认路很厉害。”
陆川没有说话。
认路。
这个词让他有些熟悉。
因为过去五年。
他每天做的事情之一。
就是认路。
陈掌柜安排陆川休息。
但陆川没有马上躺下。
他先看了一眼自己的东西。
保温箱。
木盒。
确认位置。
然后才坐下。
小赵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忍不住问:
“你不累吗?”
陆川抬头。
“累。”
“那为什么不睡?”
陆川想了想。
“东西还没确认。”
小赵不理解。
“都检查过了。”
陆川点头。
“所以才能睡。”
小赵看着他。
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吃饭的时候。
陆川第一次真正看清安陵驿。
很小。
桌子不多。
人也不多。
院子里有几个空着的马槽。
墙角堆着一些旧木箱。
不像一个正在运转的驿站。
更像一个留下来的旧地方。
陈掌柜坐在旁边。
说道:
“这些年,安陵驿越来越少有人来了。”
陆川问:
“为什么?”
陈掌柜看了一眼院子。
“路变了。”
“人也变了。”
“很多事情,不再需要经过这里。”
陆川没有继续问。
他知道。
一个地方没人使用。
慢慢就会被忘记。
饭后。
老张带陆川看了一圈。
马棚。
库房。
驿道记录。
每个地方都很旧。
但能看出曾经有人认真维护过。
库房里放着很多旧册子。
陆川随手翻了一本。
里面记录着很多名字。
什么时候送出。
什么时候回来。
送了什么。
交给谁。
字迹不同。
有新有旧。
但内容很简单。
“送达。”
“已收。”
“无误。”
陆川看了很久。
老张站在旁边。
问:
“看懂了?”
陆川点头。
“嗯。”
老张有些意外。
“你看懂什么了?”
陆川摸着那几页纸。
“他们以前很在意结果。”
老张没有说话。
陆川继续说道:
“不是送出去就结束。”
“要确认对方收到。”
老张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
才轻轻点头。
“你倒是没忘。”
陆川没有听懂。
但没有追问。
下午。
陆川终于换上了一身驿卒衣服。
衣服很旧。
但干净。
他站在院子里。
看着自己的样子。
有些陌生。
昨天。
他还是城市里骑电动车的众包骑手。
每天看手机。
看订单。
看路线。
今天。
他站在一个陌生时代的驿站里。
成为了一个自己完全不了解的人。
驿卒。
这个身份。
比骑手更旧。
但做的事情。
似乎又有一些相似。
都是把东西从一个地方。
送到另一个地方。
傍晚。
陈掌柜拿来一封信。
“附近有人托送。”
“地址不远。”
陆川接过。
没有立即答应。
先问:
“什么时候必须到?”
陈掌柜愣了一下。
“明天之前。”
陆川点头。
“明早出发。”
小赵在旁边说道:
“你连路都不熟。”
“怎么送?”
陆川看着手里的信。
“先记路。”
小赵愣住。
“现在?”
陆川点头。
“现在。”
他说完,拿起一盏灯。
走向院外。
夜色里。
安陵驿外的路很黑。
没有灯。
没有导航。
没有任何提示。
陆川站在路口。
看着前方几条岔路。
以前。
他靠手机知道下一步往哪里走。
现在。
他只能靠自己的眼睛。
自己的判断。
和走过之后留下的记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信。
轻轻握紧。
来到这个时代以后。
这是他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件事。
不是为了平台。
不是为了钱。
只是因为。
有人把东西交给了他。
而他需要负责。
第二天一早。
天还没有完全亮。
陆川已经站在安陵驿门口。
他手里拿着那封信。
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后的第一次正式送达。
没有手机。
没有导航。
没有平台路线。
也没有人告诉他应该怎么走。
只有一个地址。
和一个时间。
明天之前。
老张走出来。
递给他一张旧地图。
“这是以前的路线。”
陆川接过。
地图很简单。
上面画着几条线。
几个村庄。
几个标记。
和手机导航相比,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但陆川看得很认真。
“这条路为什么不用?”
他指着一条比较近的路线。
老张看了一眼。
“以前能走。”
“现在呢?”
“去年雨季塌过一次。”
陆川点头。
又指向另一条。
“这条?”
老张说道:
“远一点。”
“但是安全。”
陆川没有犹豫。
“走这条。”
旁边的小赵听见,忍不住说道:
“多走这么远?”
“早点到不好吗?”
陆川看了他一眼。
“如果路上出问题。”
“再快也没用。”
小赵张了张嘴。
没有反驳。
出发前。
陆川检查了一遍东西。
信。
水。
简单的干粮。
还有一根用来固定东西的绳子。
他没有什么经验。
但他知道。
出门前准备好。
比出了问题再解决容易。
这也是他以前跑单留下的习惯。
客户不会关心你路上遇到了什么。
他们只关心。
东西有没有准时到。
离开安陵驿后。
陆川走得很慢。
他不是赶不上时间。
而是在记路。
路口的大树。
村边的小桥。
路旁的石头。
这些东西一点点进入他的脑子。
以前。
他骑车穿过城市。
记的是:
哪条路不堵。
哪个路口最快。
哪里容易出事故。
现在。
他记的是:
哪里下雨容易泥泞。
哪里晚上看不清。
哪里可能走错。
方法不同。
但本质一样。
他一直都在寻找一条能把东西安全送到的路。
走到半路。
天空开始阴下来。
远处传来闷雷。
陆川停住脚步。
前面是一条小路。
看起来比地图上的路线更近。
但路面颜色很深。
泥土松软。
旁边还有积水。
他没有过去。
转身换了方向。
多绕了一段。
走出没多久。
身后传来声音。
“等等!”
陆川回头。
一个赶路的男人从后面追上来。
“你刚才是不是没走那条路?”
陆川点头。
“嗯。”
男人松了一口气。
“幸好。”
“那边昨晚塌了一块。”
“刚才有人差点陷进去。”
陆川看了一眼那条路。
没有说话。
他不是提前知道危险。
只是习惯了。
走路之前。
先看风险。
中午之前。
陆川到了目的地。
青石村。
村口有一个老人正在等。
“你是……”
“安陵驿送信。”
老人愣了一下。
接过信。
手指轻轻发抖。
他没有马上拆开。
而是看了一眼陆川。
“现在还有安陵驿的人?”
陆川不知道怎么回答。
只是点头。
“嗯。”
老人低头看着信。
过了一会儿。
轻声说道:
“以前也是这样。”
“东西交出去。”
“就相信它会到。”
陆川站在旁边。
没有说话。
但这句话,他听懂了。
回安陵驿的时候。
陆川已经记住了部分路线。
哪一段路不好走。
哪里有桥。
哪里容易积水。
这些信息慢慢留在脑子里。
以前。
这些东西帮助他提高效率。
现在。
这些东西帮助他在陌生时代活下来。
傍晚。
陆川回到安陵驿。
陈掌柜接过空信袋。
问:
“送到了?”
“到了。”
“路上怎么样?”
陆川想了想。
“有两个地方需要注意。”
陈掌柜拿起笔。
“哪里?”
“东边小路,下雨容易积水。”
“还有一座桥,木板有松动。”
陈掌柜写了下来。
写完之后。
抬头看他。
“你记这些做什么?”
陆川愣了一下。
“以后有人走。”
“可以避开。”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老张坐在旁边。
慢慢放下手里的茶杯。
晚上。
小赵看着陈掌柜记录的东西。
有些不理解。
“这些有什么用?”
陈掌柜没有回答。
老张说道:
“今天没用。”
“以后有用。”
小赵皱眉。
“以后?”
老张看着院子外的路。
“路不会自己变好。”
“但有人记住问题。”
“就有人知道该怎么走。”
夜里。
陆川坐在屋檐下。
整理明天要用的东西。
他忽然发现。
自己来到这个时代以后。
做的事情好像没有完全改变。
以前。
他检查餐盒。
固定包裹。
判断路线。
确认交接。
现在。
他依然做这些事情。
只是环境变了。
电动车变成了双脚。
手机地图变成了自己的记忆。
订单变成了别人亲手交给他的托付。
就在这时。
院门外传来声音。
“请问……”
“这里是安陵驿吗?”
陆川抬头。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手里抱着一个包裹。
他看了一眼破旧的院子。
又看向陆川。
像是不确定这里是不是自己要找的地方。
“还能送东西吗?”
陆川没有马上回答。
他走过去。
先看了一眼包裹。
然后问:
“送到哪里?”
男人说出地址。
陆川又问:
“什么时候必须到?”
男人愣了一下。
“明天之前。”
陆川点头。
伸手接过包裹。
检查。
固定。
确认。
动作和过去没有区别。
只是这一次。
没有平台。
没有订单。
没有评分。
只有一个陌生人。
把东西交到了他手里。
夜色里。
安陵驿的灯亮了一盏。
很小。
也很暗。
但有人重新找到了这里。
而陆川不知道。
自己来到这个时代后的第一步。
并不是改变什么。
也不是让这个地方马上变好。
只是让一个快被遗忘的地方。
重新有人愿意相信。
这里。
还能送达。
【第一章已结束】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 这是我第一次尝试写长篇小说。陆川这个人物,来自我对普通劳动者的一些观察。希望这个故事能慢慢展开。这是我第一次尝试创作长篇小说。《驿主》的灵感来自对普通劳动者和日常生活的观察。很多工作看似平凡,但每一次认真完成,都有它的价值。希望陪陆川一起,在陌生的时代慢慢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感谢每一位阅读这个故事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