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醒来的时候,天刚亮。
窗外没有城市里熟悉的车声。
没有外卖平台的提示音。
也没有楼下早餐店开门时传来的油烟味。
他躺在一张硬木板床上,听着屋外的声音。
风吹过屋檐。
旧木头发出轻微的响声。
远处有马的嘶鸣。
还有人在院子里说话。
这些声音都很陌生。
但没有危险。
陆川坐起来。
第一反应,是看向墙角。
那里放着昨天带回来的保温箱。
箱子已经空了。
那个木盒被安陵驿收进了库房。
他盯着空箱看了一会儿。
然后起身穿衣。
走出屋门。
陆川第一次在白天看清安陵驿。
比晚上看到的更加破旧。
但也更加真实。
院墙不是完全倒塌。
只是有几处裂缝。
墙角堆着一些旧木料,上面还能看到车轮压过留下的痕迹。
井边的石头被磨得发亮。
井绳却是新的。
说明这里有人每天还在使用。
院子中央有一条明显被踩出来的小路。
从大门一直通向正屋。
旁边的杂草长得很高。
但那条路一直有人走。
陆川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他忽然意识到。
这里不是一个没人管的废墟。
只是一个正在慢慢失去人的地方。
“醒了?”
声音从旁边传来。
陆川回头。
老张端着一碗水走过来。
“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行。”
老张看了他一眼。
“这里比不上你以前住的地方吧。”
陆川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以前住在哪里。
只是说道:
“能睡。”
老张笑了一下。
“能睡就行。”
他说完,把水递过去。
“喝点。”
陆川接过。
水是温的。
很简单。
但他还是喝了一口。
院子另一边。
小赵正在修一张破木桌。
他拿着锤子敲了几下。
木板没合上。
反而掉下来一块。
小赵低头看着木板。
骂了一句。
“这桌子比我年纪还大。”
陆川看过去。
小赵发现他的目光。
“看什么?”
“修不好?”
小赵瞪眼。
“谁说修不好?”
“我只是……”
他说到一半停住。
然后重新拿起锤子。
“我只是还没找到方法。”
陆川没有说话。
继续看。
小赵有些不自在。
“你以前也这样?”
“什么?”
“看别人干活。”
陆川摇头。
“不是。”
“以前看东西。”
小赵愣了一下。
“看东西?”
“怕坏。”
小赵没听懂。
但也没继续问。
正屋里。
陈掌柜正在算账。
桌上摆着一本旧册子。
旁边还有一个算盘。
陆川走过去。
陈掌柜抬头看了一眼。
“坐。”
陆川坐下。
陈掌柜继续拨算盘。
一颗。
两颗。
很慢。
“安陵驿现在还有多少人?”
陆川问。
陈掌柜停了一下。
“算上你。”
“四个。”
陆川看了一眼院子。
“四个人?”
“嗯。”
“以前呢?”
陈掌柜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
他说:
“最多的时候,十二名驿卒。”
“二十多匹马。”
“每天都有东西进出。”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不像怀念。
更像是在描述一本旧账。
“后来呢?”
“路改了。”
“人少了。”
“事情也少了。”
陈掌柜低头继续算。
“很多东西,不经过这里了。”
陆川看着桌上的账本。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数字。
收入。
支出。
欠款。
每一笔都很清楚。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陈掌柜看向他。
“你问这个做什么?”
陆川想了一下。
“想知道这里为什么变成这样。”
陈掌柜沉默片刻。
“缺钱。”
“缺人。”
“也缺别人相信这里还有用。”
他说完,又低头算账。
“不过这些和你没关系。”
“你只是路过。”
陆川没有反驳。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自己确实只是一个突然出现在这里的人。
中午。
老张带陆川去了库房。
库房不大。
里面放着很多旧东西。
旧木箱。
旧文书。
旧马具。
墙角还有一辆破旧的驿车。
车轮已经裂了一条缝。
陆川走过去。
蹲下查看。
“别碰。”
老张提醒。
“坏了很久。”
陆川没有继续拆。
只是看了一眼。
“还能修。”
老张愣了一下。
“你会修车?”
“不会。”
陆川摇头。
“只是看出来哪里坏。”
老张笑了。
“你这倒像以前的你。”
陆川看向他。
“以前?”
老张没有回答。
只是走到一个木架前。
拿出一本旧册子。
“看看。”
陆川接过。
上面记录着过去安陵驿送过的东西。
信。
药。
文书。
货物。
每一页最后,都有一个简单的记录。
送达。
陆川看了很久。
老张问:
“看懂了?”
“嗯。”
“看懂什么?”
陆川摸着那两个字。
“他们很在意结果。”
老张没有说话。
陆川继续:
“不是东西离开这里就结束。”
“要确定对方收到。”
老张看着他。
眼神有些变化。
但很快恢复平静。
“吃饭吧。”
下午。
安陵驿来了一个人。
是附近村子的老人。
他背着一个小包。
看到院子里的情况,明显犹豫了一下。
“这里……”
老人看向门口的牌子。
“还是安陵驿?”
老张走过去。
“是。”
老人松了一口气。
“我还以为……”
他说到这里,没有继续。
老张问:
“什么事?”
老人拿出一封信。
“想托你们送到县里。”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
小赵看了一眼信。
又看了一眼老人。
“小事也跑?”
老人有些不好意思。
“家里有人在外面。”
“想让他知道家里平安。”
小赵没有说话。
陈掌柜走过来。
接过信。
没有马上答应。
“距离?”
“二十里。”
“什么时候要?”
老人想了想。
“越快越好。”
陆川站在旁边。
问:
“什么时候必须收到?”
老人愣了一下。
“后天之前吧。”
陆川点头。
陈掌柜看了他一眼。
没有说什么。
晚上。
陈掌柜把信放在桌上。
“明天送。”
老张点头。
小赵问:
“谁去?”
没人回答。
最后。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陆川。
陆川没有惊讶。
只是拿起信。
检查了一下封口。
然后放下。
“我去。”
小赵说道:
“你才来一天。”
陆川看着他。
“所以要先知道路。”
小赵愣住。
老张笑了一下。
“明天我跟你一起。”
陈掌柜补充:
“先把路走熟。”
“不要急。”
陆川点头。
他明白。
这不是让他证明什么。
只是安陵驿重新开始的一小步。
夜里。
陆川躺在床上。
窗外依旧很安静。
他想起以前的城市。
想起那些每天重复的路线。
很多人觉得骑手的工作简单。
拿东西。
送东西。
结束。
但只有每天走在路上的人知道。
每一次送达。
其实都意味着有人在等。
现在。
他来到另一个时代。
路变了。
工具变了。
身份也变了。
但有些事情没有变。
明天。
他要送出安陵驿重新接到的第一封信。
这一次。
没有平台。
没有导航。
也没有评分。
只有一个老人交到他手里的托付。
陆川闭上眼。
睡前最后想到的。
依然是同一句话。
东西到了手里。
就要想办法送到。
第二天清晨。
陆川醒来的时候,天还带着一点灰。
他起身穿好衣服。
推开门。
安陵驿已经有人起来了。
老张正在给马套缰绳。
小赵蹲在旁边帮忙。
只是动作明显不太熟练。
“别系这里。”
老张看了一眼。
“会磨伤。”
小赵低头看了看。
“我知道。”
“你知道还系错?”
小赵不说话了。
陆川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没有马上过去。
直到老张抬头看到他。
“醒了?”
“嗯。”
老张指了指旁边。
“今天去县城。”
“跟着我走。”
陆川点头。
出发前。
陈掌柜把那封信拿出来。
又检查了一遍。
信封完整。
封口没有问题。
然后递给老张。
“交到人手里。”
“不要放在车上。”
老张点头。
陆川看着这一幕。
没有说话。
但他注意到了。
陈掌柜交东西的时候很认真。
老张接东西的时候也很认真。
这和昨天那个木盒一样。
东西本身或许不值钱。
但交到谁手里。
就是另一回事。
安陵驿外。
是一条泥路。
昨天晚上看不清。
白天看起来更明显。
路面坑坑洼洼。
有些地方被车轮压出深沟。
雨水积在里面。
老张走在前面。
陆川跟在后面。
小赵背着一个小包走最后。
一路上。
小赵不停抱怨。
“这路什么时候能修一下?”
“每次下雨都这样。”
老张说道:
“修路不要钱?”
小赵闭嘴。
过了一会儿。
又说道:
“那也不能一直这样吧。”
这次老张没有回答。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
陆川停了一下。
老张回头。
“怎么?”
陆川指着旁边。
“这里以前有人经常走。”
老张看过去。
“怎么看出来的?”
陆川指着路边。
“草倒的方向。”
“还有泥上的脚印。”
老张看了一眼。
没有说话。
小赵却凑过来。
“这也能看出来?”
陆川摇头。
“只是习惯。”
“以前跑路,经常看这些。”
小赵若有所思。
但没有继续问。
经过一座小桥时。
陆川停住。
桥上的木板有一块颜色不一样。
他蹲下来。
用手按了一下。
木板发出轻微响声。
“这里松了。”
老张走过来。
看了一眼。
“去年修过。”
“看来又坏了。”
小赵探头。
“那怎么办?”
老张看向前面。
“还能走。”
陆川摇头。
“少走。”
三个人看向他。
陆川解释:
“现在没断。”
“但如果有人赶车,重量压上去,可能会出问题。”
老张沉默了一下。
点头。
“记下来。”
小赵问:
“记下来有什么用?”
老张说道:
“以后有人走这里,就知道。”
小赵没有反驳。
中午。
三人到了县城。
县城比安陵驿热闹很多。
街上有人卖菜。
有人赶车。
有人挑担。
陆川站在人群里。
有一种重新回到陌生城市的感觉。
只是这里没有高楼。
没有电动车。
没有手机。
但人与人之间的连接方式。
依旧存在。
有人送东西。
有人等东西。
有人需要一个地方。
帮他们把东西交过去。
县城门口。
一个老人正在等。
看到老张。
连忙走过来。
“安陵驿?”
老张点头。
“信到了。”
老人接过。
没有马上拆。
而是先看了看信封。
然后笑了一下。
“还真送到了。”
小赵听见。
有些不服气。
“当然送到了。”
老人摇头。
“以前当然。”
“现在……”
他没有说下去。
只是拍了拍老张的肩。
“辛苦。”
回去路上。
小赵一直没说话。
直到快到安陵驿。
他才突然问:
“老张。”
“以前真的有很多人找我们送东西?”
老张点头。
“有。”
“为什么现在没有了?”
老张看着前面的路。
“因为他们习惯了没有我们。”
小赵沉默。
陆川也没有说话。
这句话,他听懂了。
有些东西不是突然消失。
而是没人再想起。
回到安陵驿。
天已经黑了。
陈掌柜问:
“送到了?”
老张点头。
“到了。”
陈掌柜松了一口气。
然后拿出账本。
写下一笔。
“今日,安陵驿送信一封。”
写完。
他停了一下。
又补了一句:
“已送达。”
陆川看着那几个字。
没有说话。
晚上。
小赵坐在院子里修桌子。
这一次。
桌子没有再散。
他看见陆川经过。
说道:
“我今天发现。”
“你这个人挺奇怪。”
陆川停下。
“哪里奇怪?”
“别人来这里,第一件事都是嫌破。”
“你倒好。”
“来了以后一直看这些破东西。”
陆川想了想。
说道:
“因为这些东西还在用。”
小赵愣住。
陆川看着院子。
“既然还在用。”
“就说明还有价值。”
小赵没有说话。
低头继续修桌子。
过了一会儿。
小声说道:
“其实这桌子也没那么破。”
陆川笑了一下。
没有说话。
夜深。
老张坐在屋檐下。
看着重新亮起来的一盏灯。
陈掌柜在里面整理账册。
小赵在修东西。
陆川坐在院门口。
看着外面的路。
这一天。
安陵驿没有变得更大。
没有多出多少钱。
没有解决所有问题。
但有一些东西开始恢复。
有人重新来送信。
有人重新写下“已送达”。
有人开始认真看这座旧院子。
第二天清晨。
安陵驿门口。
又来了一个人。
这次不是送信。
而是问路。
“请问……”
“去青石村,是不是从这里走?”
陆川抬头。
走过去。
没有马上回答。
先看了一眼对方的车。
又看了一眼天色。
“今天有雨。”
“不要走北边那条路。”
那人愣了一下。
“为什么?”
陆川指向另一边。
“那边地势低。”
“下雨容易积水。”
“走南边,多绕一点。”
“但安全。”
那人点点头。
“多谢。”
离开前。
他看了一眼门口的牌子。
安陵驿。
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
陆川站在门口。
看着那个人消失在路尽头。
老张走到他旁边。
“你觉得这里还能恢复以前吗?”
陆川看着院子。
没有回答。
因为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路不是一天修好的。
信任也不是一天回来的。
只是有人开始重新走进这里。
有人开始重新把东西交过来。
那就说明。
这条路还没有断。
【第二章已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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