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安陵驿,空气里还带着泥土的味道。
院墙边的积水慢慢干了。
老张坐在门槛上修补一双旧草鞋。
小赵蹲在旁边,把昨天用过的油布重新叠好。
陈掌柜则坐在桌边,整理最近的记录。
陆川站在马棚旁,给老黄擦着身上的泥。
日子和以前相比,已经有了一些变化。
以前安陵驿一天很少有人来。
现在偶尔会有人停在门口。
有人送信。
有人托小件。
有人只是问一句:
“这里是不是还能帮忙送东西?”
但每一次。
四个人都不敢轻视。
因为他们知道。
别人交来的东西。
不只是东西。
午后。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旧布衫的中年汉子站在门口。
他没有马上进来。
只是看了一眼院子里的牌匾。
然后才慢慢走进来。
“请问……”
“这里是安陵驿吗?”
陈掌柜放下账册。
“是。”
汉子松了一口气。
他手里一直攥着一个油纸包。
直到坐下。
才轻轻放在桌上。
“我姓周。”
“是城东木匠铺的。”
他说话有些紧张。
“我今天来。”
“不是送普通东西。”
小赵听见这句话。
下意识坐直了。
陆川走过来。
没有马上打开油纸包。
而是先问:
“送到哪里?”
周汉子愣了一下。
随后说道:
“城里的老槐木作。”
“找周师傅。”
陈掌柜拿起笔。
准备登记。
“里面是什么?”
周汉子看了一眼油纸包。
声音低了下来。
“我儿子的拜师帖。”
“还有一块木牌。”
他慢慢打开一点。
里面是一张折好的纸。
和一块旧木牌。
木牌不大。
边角已经磨损。
上面刻着几个模糊的小字。
“我儿子今年十六。”
周汉子说道。
“从小喜欢木活。”
“去年开始跟着我学。”
“可我这手艺……”
他说到这里。
停了一下。
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传不了多久。”
“城东老槐木作每年收几个学徒。”
“只要被收下。”
孩子以后就有一门手艺。”
“后天开始选。”
“错过了。”
就要再等一年。”
院子里安静下来。
小赵看着那张拜师帖。
没有说话。
老张也放下了手里的草鞋。
陈掌柜问:
“为什么找我们?”
周汉子有些不好意思。
“我腿脚不好。”
“年轻时候摔过。”
“走远路不方便。”
“而且老槐木作在城东第三条巷。”
“我只去过一次。”
“怕找错。”
他说完。
从怀里拿出几个铜钱。
“钱不多。”
“但这是我能拿出来的。”
陈掌柜没有马上收。
他看向陆川。
陆川拿起油纸包。
感受了一下重量。
不重。
但他没有因此放松。
他打开一点。
确认里面是拜师帖和木牌。
然后重新包好。
“后天什么时候开始选?”
“上午。”
“具体时间?”
“辰时之后。”
陆川点头。
“地址呢?”
周汉子赶紧说道:
“城东第三条巷。”
“老槐木作。”
陆川没有马上记录。
而是问:
“还有别的标记吗?”
周汉子愣了一下。
“标记?”
“比如门口有什么。”
“附近有什么店。”
“作坊主人叫什么。”
周汉子想了想。
“门口有一棵老槐树。”
“旁边是卖豆腐的铺子。”
“作坊主人姓周。”
“左手少一根手指。”
陆川点头。
把这些都记下来。
小赵看着他。
忍不住问:
“这些都要记?”
陆川点头。
“要。”
“地址会变。”
“人也可能不在。”
“多知道一点。”
“就少错一点。”
陈掌柜合上册子。
“路程呢?”
陆川说道:
“到县城不远。”
“但城里巷子复杂。”
“问题不是路。”
“是找到正确的人。”
老张点了点头。
“这个说得对。”
“城里的路。”
比山路还容易绕。”
小赵马上站起来。
“我去。”
三个人看向他。
小赵挠了挠头。
“我跑得快。”
“而且最近城里我也熟。”
老张笑了一声。
“熟?”
“上次找周记布行。”
“是谁在城东第三条巷绕了半天?”
小赵脸一红。
“那不是改名了吗?”
陆川没有笑。
只是看着小赵。
“小赵。”
“这次不是比谁跑得快。”
小赵安静下来。
陆川继续:
“东西不贵。”
“但如果交错人。”
“这个机会就没了。”
小赵点头。
“我知道。”
陈掌柜拿起笔。
开始记录:
托送人:
周某。
物件:
拜师帖、木牌。
收件:
老槐木作周师傅。
期限:
后日上午。
确认:
当面交接。
写完。
他看向几个人。
“接。”
“但要按规矩。”
周汉子听见这句话。
眼睛明显红了一下。
“谢谢。”
“真的谢谢。”
陆川摇头。
“先别谢。”
“东西送到。”
“才算完成。”
当天晚上。
安陵驿第一次为了一个普通人的托付。
准备到了很晚。
不是因为东西贵重。
而是因为。
他们知道。
这个油纸包里。
装着一个孩子未来的一次机会。
第二天清晨。
天刚亮。
小赵已经站在院子里。
他背着一个小包。
腰间挂着安陵驿的木牌。
整个人看起来比以前认真了许多。
老张牵出马。
看了一眼小赵。
“今天不是去跑腿。”
“记住了吗?”
小赵点头。
“知道。”
“不是比快。”
“是把东西交到对的人手里。”
老张点了一下头。
“这句话记住就行。”
陆川走过来。
把油纸包递给小赵。
但没有马上松手。
“小赵。”
“嗯?”
“你要记住。”
“这个包里没有值钱东西。”
“但它对别人很重要。”
小赵愣了一下。
随后认真点头。
“我知道。”
出发前。
陈掌柜最后检查。
登记纸。
回执纸。
油布。
绳结。
一样不少。
“到了城里。”
“先找地方。”
“不要急着进巷。”
小赵点头。
“先问。”
“问清楚。”
“再送。”
陆川陪他走了一段。
不是因为不放心。
而是顺路确认官道。
走到半路。
陆川停下来。
指着前方。
“这里。”
“如果下雨。”
“别走左边。”
小赵看过去。
“为什么?”
“地低。”
“容易积水。”
小赵记下来。
走到距离县城还有十里。
陆川停下脚步。
把缰绳递给小赵。
“剩下你自己走。”
小赵接过。
有些紧张。
“我一个人?”
“嗯。”
陆川看着他。
“以前你总想证明自己能跑。”
“今天不用证明。”
“只需要做好一件事。”
“把东西送到。”
小赵握紧缰绳。
点头。
“放心。”
陆川转身离开。
小赵看着他的背影。
站了一会儿。
然后骑马进入城中。
进城以后。
小赵没有像以前一样乱冲。
他先找了一家茶摊。
问老板。
“老槐木作在哪里?”
茶摊老板想了一会儿。
“老槐木作?”
“是不是城东那个?”
“你往东走。”
“看到卖豆腐的铺子。”
“旁边就是。”
小赵点头。
没有马上走。
又问:
“作坊主人是不是周师傅?”
老板点头。
“是。”
小赵这才继续走。
到了城东。
果然看见一棵老槐树。
旁边有一家豆腐铺。
木门半开。
里面传来敲木头的声音。
小赵站在门口。
没有直接进去。
先整理了一下衣服。
然后敲门。
“谁?”
里面传来声音。
“安陵驿送东西。”
过了一会儿。
一个中年男人走出来。
左手少了一根手指。
小赵心里一松。
“请问。”
“您是周师傅吗?”
男人点头。
“我是。”
小赵拿出拜师帖。
没有马上递。
而是问:
“您是否认识水秀村周某?”
周师傅愣了一下。
“认识。”
“他让你送来的?”
小赵点头。
这才双手递过去。
周师傅打开拜师帖。
看了一会儿。
又拿起那块旧木牌。
脸上的表情慢慢变化。
“这是……”
“他师父留下的。”
“怎么还在?”
小赵没有回答。
因为这不是他该说的。
只是等对方确认。
周师傅看完。
点了点头。
“东西收到了。”
小赵拿出回执。
“麻烦您确认一下。”
周师傅看着那张纸。
笑了一下。
“你们安陵驿。”
“现在送东西还要这个?”
小赵认真说道:
“要。”
“这样托送的人才知道。”
“东西真的到了。”
周师傅拿起笔。
在回执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又按了手印。
小赵收好。
这才松了一口气。
离开老槐木作的时候。
周师傅叫住他。
“等等。”
小赵回头。
周师傅递来一碗水。
“喝口。”
“城东路不好找。”
“你能找到这里。”
“不容易。”
小赵接过。
喝了一口。
水很普通。
但他觉得比以前喝过的都甜。
回去路上。
小赵没有骑得很快。
他一直护着怀里的回执。
以前。
他觉得送东西。
就是把东西带过去。
现在。
他发现。
真正完成。
还需要最后一步。
让别人确认。
傍晚。
安陵驿。
陆川正在整理账册。
听见马蹄声。
抬头。
小赵回来了。
“怎么样?”
陆川问。
小赵没有先回答。
而是把回执递给陈掌柜。
陈掌柜看完。
点头。
“完成。”
小赵这才笑出来。
“送到了。”
“周师傅本人收的。”
“还说以后如果有信,也可以找安陵驿。”
老张坐在旁边。
笑了一声。
“现在知道了?”
小赵看他。
“知道什么?”
“不是跑得快就行。”
小赵沉默了一下。
点头。
“嗯。”
“找到人。”
“交清楚。”
“带回证明。”
陈掌柜把回执收进册子。
写下:
“拜师帖。”
“已交周师傅。”
“回执在。”
周汉子第二天赶来。
看到回执。
双手一直颤。
“收到了?”
“真的收到了?”
陈掌柜把回执递给他。
“嗯。”
周汉子看着那几个字。
眼眶慢慢红了。
“我儿子……”
“有机会了。”
他没有说太多。
只是对着四个人深深鞠了一躬。
送走周汉子后。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小赵坐在门口。
看着自己的名字出现在登记记录里。
忽然说道:
“陆川。”
“嗯?”
“以前我觉得。”
“送到就结束了。”
“现在觉得。”
“不是。”
陆川看着他。
笑了一下。
“慢慢知道了。”
夜里。
陈掌柜翻开册子。
在最后写下:
“重要托付。”
“当面交接。”
“确认完成。”
安陵驿还是那个小院子。
没有多一匹马。
没有多一个人。
但又有一些东西变了。
有人开始愿意把更重要的事情交过来。
而他们也开始明白。
所谓可靠。
不是因为从不出错。
而是每一次接下托付。
都认真走到最后一步。
几天后。
安陵驿门口。
又来了一个人。
这次不是托送东西。
而是来问路。
一个年轻伙计站在门口。
手里拿着一张纸。
“请问。”
“去城东老槐木作,是不是从南边走?”
小赵正在整理册子。
听见后抬头。
以前的他,可能会直接回答。
但现在。
他先问:
“你什么时候去?”
伙计愣了一下。
“今天。”
“急吗?”
“不算急。”
小赵点头。
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天色。
“那别走南边。”
“北边绕一点。”
“但路好。”
伙计点头。
“多谢。”
人走后。
老张笑了。
“现在连问路都要登记?”
小赵马上摇头。
“不是。”
“就是先问清楚。”
“免得说错。”
老张点点头。
没有再说。
陆川坐在旁边。
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发现。
小赵真的变了。
不是变得像自己。
也不是变得老练。
只是开始知道。
一句话。
一个动作。
也可能影响别人。
下午。
陈掌柜整理最近的账册。
里面多了几种记录。
官文。
民信。
样品。
拜师帖。
还有问路。
小赵看了一会儿。
说道:
“掌柜。”
“这个问路也要记吗?”
陈掌柜摇头。
“不用。”
“不是所有事情都要写进册子。”
“但要记住。”
“做事之前。”
“先想清楚。”
陆川听着。
没有说话。
但他知道。
这就是安陵驿现在慢慢形成的东西。
不是规矩。
也不是命令。
而是一种习惯。
晚上。
四个人坐在一起吃饭。
桌上的饭菜依旧简单。
一锅粥。
几样小菜。
小赵喝了两口。
突然说道:
“其实以前我挺羡慕那些跑大地方的人。”
老张看他。
“羡慕什么?”
“觉得他们厉害。”
“能跑远路。”
小赵低头看着碗。
“后来发现。”
“远不一定厉害。”
“把眼前的事情做好。”
“也挺难。”
老张笑了一声。
“你小子终于说了句像样的话。”
小赵不服。
“什么叫终于?”
“我以前也说过。”
“只是你们没听见。”
陈掌柜没有参与他们斗嘴。
只是低头看账。
过了一会儿。
他说:
“最近来找我们的。”
越来越多。”
屋里安静下来。
“这不是坏事。”
陈掌柜继续。
“但以后。”
“可能会有更重要的东西。”
“也可能有我们没见过的事情。”
陆川点头。
“所以更要确认。”
陈掌柜看向他。
“你觉得。”
安陵驿最重要的是什么?”
陆川想了一会儿。
以前。
他可能会说:
送到。
现在。
他觉得还不够。
“让别人放心。”
他说。
院子里很安静。
老张慢慢点燃烟。
小赵也没有说话。
第二天。
一个商户来到安陵驿。
带来一封信。
想送给多年未见的朋友。
陈掌柜登记。
小赵确认。
老张看路。
陆川检查封口。
四个人已经习惯了这个过程。
信交出去的时候。
商户笑着说:
“以前我总觉得。”
“送信这种事。”
“找谁都一样。”
“现在不一样了。”
“知道有人会认真送。”
晚上。
陆川坐在门口。
看着远处的路。
以前。
他只是一个骑车穿过城市的人。
每天面对不同的地址。
不同的人。
不同的东西。
现在。
他在另一个时代。
做着类似的事情。
但他慢慢明白。
有些东西。
从来不是因为贵重。
才值得认真。
一双鞋。
一封帖子。
一块旧木牌。
甚至一句想让远方知道“我还好”的话。
都有人放在心上。
陈掌柜合上册子。
最后一页。
又多了一行字。
“托付之物。”
“皆需确认。”
安陵驿的灯亮了一夜。
没有人知道未来会有多少事情来到这里。
但至少现在。
这个破旧的小驿站。
已经有人愿意把重要的东西交给它。
而他们也知道。
接下来的每一次。
都不能辜负。
【第十一章已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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