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烟墨在砚台里慢慢化开。
淡淡的墨香飘在安陵驿的正屋里。
陈掌柜低头看着桌上的账册。
那本原本只有几页记录的黄纸册子,如今已经越来越厚。
上面写着:
送信。
送样品。
送药。
送公文。
每一行后面,都有一个结果。
已送达。
已确认。
已回执。
小赵拿着一块干布,小心擦着那块从县衙带回来的松烟墨。
“掌柜。”
“你说这墨是不是比以前的好?”
陈掌柜头也没抬。
“好。”
小赵笑了一下。
“那以后咱们是不是能多接点?”
话刚说完。
陈掌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小赵立刻闭嘴。
“我就是说说。”
院子里。
老张正在检查马蹄。
两匹马都比以前精神了一些。
但安陵驿的人都知道。
它们依旧不是年轻力壮的快马。
能跑。
但不能乱跑。
陆川站在旁边。
手里拿着一块木牌。
上面记录着最近几天的路况。
哪条路泥深。
哪座桥需要注意。
哪些地方雨后容易积水。
这些都是他们一点点积累下来的。
“陆川。”
陈掌柜从屋里出来。
手里拿着一张新的文书。
“县衙送来的。”
陆川接过。
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
三日后。
州府转运文书经过安陵官道。
沿途驿站提前准备。
不得延误。
院子里安静下来。
小赵刚才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老张也停下手里的动作。
“州府?”
小赵小声问。
陈掌柜点头。
“嗯。”
“不是普通公文。”
“出了差错,不是赔几个钱的问题。”
陆川重新看了一遍。
路线。
时间。
交接地点。
这些东西,他已经习惯先看。
以前送外卖时。
订单越重要。
越不能只看距离。
还要看:
时间。
路况。
风险。
现在也是一样。
只是手里的东西不同。
陈掌柜坐下。
开始算。
“从这里到下一处驿站。”
“八十里。”
“正常速度一天半。”
“如果天气不好。”
“可能更久。”
他说完。
又看了一眼院子。
“四个人。”
“马两匹。”
“一辆车。”
“还要处理平日里的民件。”
小赵犹豫了一下。
“那……”
“要不要先停一些民件?”
他说完。
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
因为第八章的时候。
他们才刚学会什么能接。
什么不能接。
现在又遇到了新的问题。
老张没有马上反驳。
只是说道:
“官文重要。”
“但百姓托来的东西。”
“也不是随便能丢的。”
他说着。
看向桌上的册子。
“以前没人找咱们。”
“日子难。”
“现在有人找。”
“也是难。”
陆川没有说话。
他走到院子里。
看了一眼马棚。
又看了一眼外面的路。
事情多起来以后。
最危险的不是忙。
而是不知道什么该先做。
“不能全停。”
陆川说道。
三个人看向他。
“也不能全接。”
陈掌柜点了点头。
“继续说。”
陆川把文书放在桌上。
“官文时间固定。”
“必须保证。”
“民件里面。”
“有些可以等。”
“有些不能等。”
老张问:
“怎么分?”
陆川想了一下。
“看三个东西。”
“时间。”
“路线。”
“风险。”
小赵听得认真。
“比如?”
陆川指着州府文书。
“这个。”
“时间死。”
“优先。”
“石板村药样。”
“虽然重要。”
“但可以提前说明。”
“不要让他们一直等。”
“林记样卡。”
“如果顺路。”
可以一起带。”
陈掌柜慢慢点头。
“不是少接。”
“是安排。”
陆川点头。
“嗯。”
小赵看着册子。
突然说道:
“那我负责什么?”
陆川看向他。
“你先把北边官道走熟。”
小赵一愣。
“不是送?”
“先确认路线。”
“哪里有坑。”
“哪里有桥。”
“哪里需要停。”
“先知道。”
小赵有些不服。
“我又不是小孩子。”
陆川笑了一下。
“所以才让你做。”
小赵听完。
嘴角忍不住扬了一下。
但很快又压住。
“我只是觉得这个任务简单。”
老张看着两人。
轻轻笑了一声。
“年轻人。”
“嘴硬。”
当天。
安陵驿没有急着出发。
而是先做准备。
老张检查马匹。
陈掌柜整理账册。
小赵拿着纸。
重新走了一遍官道路线。
陆川则把最近记录的路线图重新整理。
傍晚。
小赵回来。
鞋上都是泥。
手里多了一张新的路线图。
“这里。”
他指着纸上。
“有一段低洼。”
“今天没下雨都积水。”
“如果下雨。”
官车可能不好走。”
陈掌柜接过。
认真记下。
陆川看着那张图。
忽然发现。
以前都是他提醒别人。
现在。
小赵也开始留下自己的经验。
夜里。
四个人坐在灯下。
没有庆祝。
也没有兴奋。
只是讨论三日后的州府文书。
哪匹马先走。
谁负责哪段。
哪里需要提前准备。
陈掌柜最后合上册子。
“这次。”
“不是为了证明咱们能接大件。”
“而是看看。”
咱们有没有能力承担它。”
屋外。
风吹过门前的旧牌匾。
安陵驿三个字。
在灯光下轻轻晃动。
以前。
他们希望有人来。
现在。
人真的来了。
带来的却不是轻松。
而是一件件需要认真面对的事情。
州府文书离开安陵驿后。
院子里一下安静了许多。
陈掌柜坐回桌边。
看着那本册子。
上面刚刚添了一行:
州府文书。
已出。
小赵不在。
老张不在。
陆川也不在。
第一次。
安陵驿的三个人同时不在院子里。
陈掌柜忽然意识到。
以前他担心的是:
没人来。
现在他担心的是:
来了以后。
能不能每一次都做好。
半日后。
消息传回来。
第一段路顺利。
但到了中途。
出了一个问题。
不是文书。
而是路。
昨夜一场小雨。
让原本检查过的低洼处积了水。
马车速度慢了下来。
送消息回来的是一个附近村民。
他说:
“陆驿卒让我回来告诉你们。”
“他们会绕路。”
“晚不了太久。”
陈掌柜听完。
没有责怪。
只是问:
“有没有损坏?”
村民摇头。
“没有。”
“他们先护着东西。”
陈掌柜松了一口气。
拿起笔。
在册子旁边记下:
途中遇积水。
改稳路。
傍晚。
陆川和小赵终于回来。
两个人身上都有泥。
但文书交接回执完好。
陈掌柜接过。
仔细确认。
然后才放下。
“路上怎么样?”
小赵坐下。
第一句话不是抱怨。
而是:
“比预计慢了一点。”
陆川点头。
“低洼积水。”
“临时换路。”
老张问:
“换路是谁决定的?”
小赵看了一眼陆川。
又说道:
“我们一起。”
“陆哥看地面。”
“我看时间。”
“最后决定绕。”
陈掌柜点头。
没有马上写。
而是问:
“如果不绕呢?”
小赵想了想。
“可能快一点。”
“但是马容易陷。”
“东西也可能受潮。”
陈掌柜这才落笔。
这一次。
记录的不只是结果。
还有过程。
晚上。
四个人围着桌子。
第一次认真讨论一次送达后的问题。
以前。
他们更多记录:
送到了没有。
现在。
开始记录:
为什么能送到。
哪里差一点出问题。
老张看着册子。
说道:
“以前驿卒也有规矩。”
“只是很多靠师傅教。”
“靠自己记。”
“时间久了。”
有些东西就散了。”
陆川点头。
“路会变。”
“人也会变。”
“如果只靠一个人记。”
“总会漏。”
小赵翻着册子。
突然说道:
“那以后是不是所有问题都写?”
陈掌柜摇头。
“不是。”
“只写有用的。”
“能帮下一次少走错路的。”
小赵点点头。
然后拿起笔。
在旁边补了一句:
“低洼处,雨后慢行。”
字还是不好看。
但比以前稳。
几天后。
石板村又来了消息。
药样准备好了。
问什么时候可以送。
这一次。
小赵没有马上说:
“我去。”
而是看了一眼册子。
“先看看路线。”
陆川笑了一下。
“你倒是学会了。”
小赵立刻说道:
“我只是怕麻烦。”
“不是学你。”
陈掌柜听着。
没有说话。
只是低头整理账册。
夜里。
陆川站在安陵驿门口。
看着远处的官道。
第九章之后。
他们被看见。
第十章之后。
他们开始承受。
这两件事。
其实没有区别。
因为别人看见的。
不是他们有多厉害。
而是他们能不能一直可靠。
第二天清晨。
又有人来到门口。
不是官差。
不是商户。
只是一个普通老人。
手里拿着一封信。
“听说……”
“这里送东西稳。”
“我想托你们带封信。”
小赵拿起册子。
陈掌柜准备登记。
老张看了一眼路线。
陆川问:
“什么时候需要到?”
老人回答:
“不急。”
“只是想让远方的人知道。”
“我还好。”
陆川点头。
“可以。”
册子翻开。
新的记录写下。
一个普通的信件。
一次普通的托付。
安陵驿没有变大。
没有增加人。
没有增加马。
只是比以前多了一件事情。
他们知道。
每一个来到门口的人。
都不是一个简单的东西。
而是一份交到手里的相信。
夜晚。
陈掌柜合上册子。
在最后写下:
“承事之后。”
“仍需量力。”
安陵驿的灯亮着。
风吹过旧牌匾。
没有人知道未来会有多少事情来到这里。
但他们已经知道。
该怎样面对。
【第十章已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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