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比城市早。
陆川醒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有了声音。
不是汽车经过的轰鸣。
也不是手机不停响起的提示。
而是井绳拉动时,木桶碰撞井沿的声音。
一下。
一下。
很规律。
他躺在硬木板上,没有马上起来。
看着陌生的屋顶,陆川有一瞬间的恍惚。
以前每天醒来,他第一件事是摸手机。
看有没有新的订单。
看有没有超时。
看今天哪条路线有补贴。
现在。
床边只有一双旧鞋。
还有昨天换下来的粗布衣服。
陆川坐起身。
慢慢穿好衣服。
推开门。
院子里。
老张已经打好了两桶水。
一桶放在水缸旁。
一桶放在厨房门口。
看到陆川出来,老张只是点了点头。
“醒了?”
“嗯。”
老张指了指水缸。
“倒进去。”
陆川接过水桶。
水不算重。
但提起来的时候,还是能感觉到这具身体和以前不同。
穿越前。
他每天骑车十几个小时。
腿上的力气和耐力都是跑出来的。
现在这副身体太久没有好好吃饭。
稍微干点活,就能感觉到疲惫。
陆川没有逞强。
一步一步把水倒进缸里。
然后把井绳重新绕好。
一圈。
一圈。
压紧。
老张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你以前也做这些?”
陆川停了一下。
“差不多。”
“在站点的时候,等单也会整理东西。”
老张没有听懂“站点”。
但听懂了“整理东西”。
点了点头。
“手脚勤快,不是什么坏事。”
厨房里传来声音。
小赵打着哈欠走出来。
头发乱糟糟的。
“这么早干什么……”
他看到陆川正在搬柴。
愣了一下。
“你不会一晚上没睡吧?”
“睡了。”
“睡了还能这么早起来?”
陆川看了他一眼。
“习惯。”
小赵撇嘴。
“你这人挺奇怪。”
他说完,走过去拿起一根柴。
“让开。”
“我来。”
陆川看着他。
小赵立刻解释:
“我不是帮你。”
“我是怕你把柴摆乱。”
“到时候还得重新收拾。”
陆川没有拆穿。
只是把位置让给他。
两个人一起把柴堆到墙角。
谁都没有说话。
但动作比之前自然了一些。
早饭还是小米粥。
还有咸菜。
小赵喝了一口,皱着眉。
“什么时候能吃顿肉?”
陈掌柜头也没抬。
“等账上的钱够。”
小赵叹气。
“那不知道要等多久。”
老张瞪了他一眼。
“吃你的。”
小赵低头继续喝。
嘴里还小声嘀咕:
“我就是说说。”
陆川坐在旁边。
看着这一幕。
忽然觉得有些熟悉。
以前跑单的时候。
站点里的骑手也是这样。
有人抱怨天气。
有人抱怨订单。
有人抱怨收入。
但第二天到了时间。
大家还是会出发。
因为生活就是这样。
吃完饭。
陈掌柜把册子放在桌上。
“今天有几件事。”
几个人都看过去。
“第一,院子的屋顶要补。”
“第二,马棚需要整理。”
“第三。”
陈掌柜看向陆川。
“昨天你走过南边的路。”
“把路线记下来。”
陆川点头。
“好。”
小赵在旁边愣了一下。
“画路线?”
陈掌柜看他。
“不然呢?”
“以前驿卒怎么走路?”
小赵挠了挠头。
“靠记。”
“那现在为什么不记?”
小赵没话说。
陆川找了一块木板。
又拿了一截炭。
开始画。
他没有直接画完整地图。
而是先标出安陵驿。
再标出几个关键位置。
桥。
坡。
岔路。
容易积水的地方。
小赵蹲在旁边看。
一开始还有些不耐烦。
“这个地方有必要写吗?”
陆川没有抬头。
“有。”
“为什么?”
“下雨的时候,这里容易滑。”
小赵看了一眼。
“你怎么知道?”
“走过。”
简单三个字。
小赵没有继续问。
过了一会儿。
他突然指着另一处。
“这里。”
陆川看过去。
“怎么?”
“这里也不好走。”
“昨天我送柴差点摔了。”
陆川把炭笔递给他。
“你补上。”
小赵愣住。
“我?”
“嗯。”
小赵接过炭笔。
嘴上说道:
“我又不会画。”
但手还是落了下去。
歪歪扭扭画了一个标记。
画完以后。
他看了两秒。
又偷偷把旁边补了一笔。
让那个标记更清楚。
老张从库房出来。
看到木板。
停了一下。
“放哪里?”
陆川抬头。
“什么?”
“这个。”
老张指着路线图。
“以后用。”
陆川愣了一下。
随后点头。
陈掌柜走过来。
看了一眼。
没有夸。
只是说道:
“夹进册子。”
“别弄丢。”
陆川把木板靠在墙边。
这时候他才发现。
他们已经开始把他的东西,当成驿站的一部分。
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
也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
只是因为。
这东西有用。
下午。
陈掌柜开始教陆川登记。
一张黄纸。
几行固定格式。
日期。
物件。
来处。
去处。
收件人。
信物。
陆川拿起笔。
第一次写的时候。
速度很慢。
字倒是能看。
但格式不对。
陈掌柜看了一眼。
“这里错了。”
陆川低头。
“哪里?”
“收件人在下面。”
“这个位置是信物。”
陆川点头。
重新写。
小赵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忍不住说道:
“你不是挺会送东西吗?”
“怎么连这个都不会?”
陆川没有生气。
“第一次。”
小赵张了张嘴。
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
小声说道:
“也是。”
“谁第一次都会错。”
傍晚。
一张新的登记纸放在册子里。
字迹还有些生硬。
但格式已经正确。
陈掌柜看了一遍。
没有说“不错”。
只是把它夹进去。
“以后慢慢熟。”
陆川点头。
天色暗下来。
安陵驿恢复安静。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
墙还是旧的。
马还是少。
账也没有变好。
但有一些东西,正在慢慢变化。
有人开始教他规矩。
有人开始让他参与事情。
有人开始习惯他的存在。
陆川坐在门口。
看着外面的路。
以前。
他总觉得自己是在城市里漂。
每天送完一单。
再去下一单。
一条路接着一条路。
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
可现在。
这座破旧的驿站里。
有人喊他的名字。
有人让他一起干活。
有人等着他回来。
这种感觉很陌生。
但并不讨厌。
第二天一早。
陆川醒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有人开始忙。
老张在整理马棚。
小赵在搬柴。
陈掌柜坐在桌边翻账。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
没有人安排。
也没有人催促。
但安陵驿每天就是这样慢慢运转起来。
陆川走过去。
“有什么需要帮忙?”
老张看了他一眼。
“先把东边那堆旧木料整理一下。”
“能用的留下。”
“坏的别占地方。”
陆川点头。
走过去开始整理。
木料很多。
有些已经腐烂。
有些只是表面裂了。
陆川没有全部丢掉。
而是分成两堆。
还能修的。
只能当柴烧的。
小赵经过,看了一眼。
“你还挺麻烦。”
陆川抬头。
“为什么?”
“以前直接扔不就好了。”
陆川看着手里的木料。
“以后可能用。”
小赵撇嘴。
“你怎么知道以后用得上?”
陆川摇头。
“不知道。”
“所以先分开。”
小赵想反驳。
但想了一会儿。
发现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上午。
老张带着陆川检查驿站里的东西。
不是为了修缮。
只是清点。
还有多少麻绳。
多少油布。
多少备用木板。
多少还能用的工具。
陈掌柜拿着册子跟在后面。
一边看。
一边记录。
“这个记一下。”
“这个还能用。”
“这个需要换。”
陆川发现。
陈掌柜看起来总是在算账。
但其实他记的不是钱。
而是安陵驿还能坚持多久。
到了库房。
陆川看到几个旧木箱。
上面贴着不同年份的标签。
有些已经模糊。
他伸手摸了一下。
“这些都不用了吗?”
陈掌柜走过来。
“有些是旧档。”
“有些是以前留下的东西。”
陆川打开一个空箱。
里面有一层薄薄的灰。
但箱子的边角保存得很好。
“这个还能用。”
陈掌柜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看出来的?”
“结构还完整。”
“只是灰多。”
陆川回答。
陈掌柜点点头。
没有说话。
只是拿笔在册子上记了一句。
“旧箱两只,可修。”
中午。
安陵驿来了一个小插曲。
附近村里的一个老人送来一篮鸡蛋。
说是感谢前几天送信。
老张推辞。
老人不肯拿回去。
“不是白送。”
“你们跑了一趟。”
“总不能让你们空手。”
最后。
陈掌柜收下了。
但记在册子上。
“民谢一篮鸡蛋。”
小赵看到。
忍不住笑。
“鸡蛋也记?”
陈掌柜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不记?”
“以后知道怎么来的。”
小赵嘀咕:
“连鸡蛋都不放过。”
陆川听着。
忍不住笑了一下。
下午。
新的问题来了。
不是大事。
但很现实。
厨房里的粮袋少了一袋。
陈掌柜重新清点。
发现不是丢了。
而是最近消耗比预计快。
“再这样下去。”
“粮食撑不了多久。”
小赵皱眉。
“那怎么办?”
陈掌柜没有回答。
因为大家都知道。
没有钱。
很多事情都难。
老张坐在旁边。
看着空了一角的粮架。
沉默了一会儿。
“我明天去县里看看。”
陈掌柜点头。
“顺便问问粮饷。”
陆川没有马上说话。
他知道。
这是安陵驿真正的问题。
不是路。
不是送东西。
而是这里的人一直在用剩下的一点东西维持。
但他也知道。
自己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他不是商人。
不是官员。
也不知道这个时代的规则。
能做的。
只是把眼前的事情做好。
傍晚。
陈掌柜又拿出册子。
“还有一件事。”
“陆川的身份。”
院子里安静下来。
陆川抬头。
陈掌柜说道:
“你现在住在这里。”
“也参与驿站事务。”
“但名册上没有你。”
“以后如果有人问。”
“你是什么人?”
陆川沉默。
这个问题。
他之前没有认真想过。
他不是这里的人。
没有户籍。
没有过去。
甚至连自己为什么来到这里都不知道。
老张看着他。
“先别急。”
“身份的事情,我去问。”
“总有办法。”
陆川点头。
“麻烦了。”
老张摆摆手。
“你也帮驿站做事。”
“不是白帮。”
夜里。
小赵坐在院门口修一根木棍。
陆川经过。
小赵突然开口:
“喂。”
陆川停下。
“怎么?”
小赵犹豫了一下。
“你以前……”
“真的每天都送东西?”
陆川点头。
“嗯。”
“很累?”
“累。”
“那为什么还做?”
陆川想了一会儿。
“因为有人等。”
小赵愣了一下。
没有继续问。
低头继续修木棍。
过了一会儿。
他说:
“其实送东西也挺麻烦。”
“有时候人不在。”
“有时候地址不清楚。”
“有时候还嫌慢。”
陆川看着他。
“你也遇到过?”
小赵抬头。
“当然。”
“我又不是没送过。”
说完。
他像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
马上补了一句:
“不过我没你那么认真。”
陆川笑了一下。
“看出来了。”
小赵瞪他。
“你什么意思?”
第二天清晨。
老张准备出发去县城。
陈掌柜整理好需要带的册子。
小赵也跟着出来。
“我也去。”
老张看他。
“你去干什么?”
“帮忙。”
“昨天不是还嫌麻烦?”
小赵摸了摸鼻子。
“我就是……”
“想看看县城。”
老张笑了一声。
没有拆穿。
陆川站在院门口。
看着三个人准备离开。
忽然发现。
自己已经开始知道每个人做事的习惯。
老张走路稳。
陈掌柜东西一定收好。
小赵嘴上抱怨。
但总会跟上。
这些东西。
以前他不会注意。
现在却慢慢记住。
就像记一条新路线。
临走前。
老张回头。
“陆川。”
“嗯?”
“看好驿站。”
陆川愣了一下。
然后点头。
“好。”
这句话很普通。
但他说完以后。
自己也愣了一下。
因为这是第一次。
有人把一件事情交给他。
不是让他帮忙。
而是相信他可以负责。
老张三人离开后。
安陵驿安静了不少。
院子里只剩下陆川和陈掌柜。
陈掌柜坐在桌边整理账册。
陆川则继续收拾院子。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但这种安静,并不尴尬。
过了一会儿。
陈掌柜忽然开口:
“你知道驿站最怕什么吗?”
陆川停下手里的动作。
“什么?”
陈掌柜看着账册。
“不是穷。”
“也不是人少。”
“是没有规矩。”
陆川没有说话。
陈掌柜继续:
“人少,可以慢慢补。”
“钱少,可以慢慢挣。”
“但如果东西交出去,没有记录。”
“出了问题,没有人知道是谁负责。”
“那这个地方,迟早没人敢用。”
陆川点头。
他听懂了。
以前平台配送。
每一次订单都有记录。
谁接。
什么时候送。
送给谁。
现在换成了册子。
印记。
交接。
方式不同。
但目的相同。
下午。
陈掌柜让陆川继续练习登记。
这一次。
不是简单抄写。
而是一份真正的记录。
一位村民托安陵驿送一封家书。
距离不远。
但需要登记。
陆川拿起笔。
慢慢写。
日期。
来处。
去处。
收件人。
确认方式。
写完以后。
递给陈掌柜。
陈掌柜看了一遍。
“比昨天好。”
陆川点头。
“哪里还需要改?”
陈掌柜指了一处。
“这里。”
“不要只写自己知道的信息。”
“要写别人以后能看懂的信息。”
陆川看着那句话。
沉默了一下。
然后重新修改。
晚上。
小赵回来了。
手里抱着一捆木板。
脸上全是灰。
陆川看了一眼。
“县城买的?”
小赵放下木板。
“嗯。”
“顺便买了点东西。”
他说完。
看到陆川看着自己。
立刻解释:
“别误会。”
“我是怕驿站缺东西。”
“不是专门买的。”
陆川点头。
“嗯。”
小赵被他的反应弄得有些不自在。
“你怎么不问?”
“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帮忙。”
陆川想了一下。
“因为你也是安陵驿的人。”
小赵愣了一下。
随后低头。
“谁是……”
话没说完。
自己停住了。
晚上吃饭。
桌上的东西比平时多了一点。
不是肉。
只是多了一盘青菜。
小赵看着。
“今天怎么有菜?”
陈掌柜说道:
“县城买的。”
“花钱了。”
小赵立刻闭嘴。
吃了一口。
然后说道:
“其实也还行。”
老张不在。
没人骂他。
但陆川知道。
如果老张在。
肯定会说:
“有吃的还堵不上你的嘴。”
第三天。
老张从县城回来。
比预计晚了半天。
进门的时候。
脸色有些疲惫。
但手里拿着东西。
陈掌柜第一个迎上去。
“怎么样?”
老张没有马上回答。
先把东西放下。
是一块新的木牌。
还有一张纸。
陆川走过去。
看了一眼。
纸上是安陵驿的名册记录。
上面多了一个名字。
陆川。
“县衙那边怎么说?”
陈掌柜问。
老张坐下来喝了口水。
“开始不愿意。”
“说来历不明。”
“没有户籍。”
“不能直接登记。”
陆川没有说话。
这些问题。
他早就知道。
自己在这里。
就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
老张继续:
“后来我把平顶山的回执给他看了。”
“他说了一句。”
“安陵驿现在还有人能把东西送到前线?”
“然后才松口。”
陈掌柜接过纸。
仔细看。
“临时驿卒?”
老张点头。
“先记名。”
“以后再补手续。”
小赵凑过来看。
“陆川。”
“你现在算正式的人了?”
陈掌柜说道:
“不是完全。”
“但至少有记录。”
小赵点点头。
“那以后吃饭是不是多一份?”
陈掌柜看他。
“你第一件事就想到这个?”
小赵缩了缩脖子。
“我就是问问。”
老张把木牌递给陆川。
上面刻着:
安陵驿。
驿卒。
陆川。
没有很华丽。
甚至有些粗糙。
但拿在手里。
很沉。
陆川低头看着。
想起以前挂在胸前的平台工牌。
那个工牌代表:
他可以接单。
可以工作。
可以靠自己的双手生活。
而这块木牌。
代表:
这个地方承认他的存在。
陈掌柜重新打开账册。
翻到最新一页。
写下:
“安陵驿添新卒一人。”
写完。
他停了一下。
又补了一行:
“可参与驿务。”
然后合上册子。
傍晚。
几个人坐在院子里。
老张修缮马棚。
小赵整理木板。
陈掌柜算账。
陆川把新的木牌挂在腰间。
没人说什么祝贺的话。
也没有什么正式仪式。
但陆川忽然发现。
自己已经知道这里每个人的声音。
知道老张走路的脚步。
知道小赵抱怨前会先停顿一下。
知道陈掌柜翻账时会轻敲桌角。
这些细节。
以前他不会注意。
现在却慢慢记住。
就像记住一条路。
夜里。
安陵驿的灯亮着。
不是很亮。
但比他刚来的那天亮了一些。
陆川坐在门口。
看着外面的路。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到原来的世界。
也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
但至少现在。
有人喊他的名字。
有人把事情交给他。
有人等他回来。
第二天清晨。
安陵驿门口。
来了一个陌生人。
手里提着一个布包。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像是在确认。
这里是不是自己要找的地方。
“请问……”
“这里还能送东西吗?”
陆川站起身。
走过去。
没有马上接东西。
先问:
“送到哪里?”
男人说了一个地方。
陆川又问:
“什么时候需要到?”
男人愣了一下。
回答:
“越快越好。”
陆川看向陈掌柜。
陈掌柜拿起册子。
没有犹豫。
“先登记。”
男人点头。
走进院子。
安陵驿还是那个安陵驿。
墙旧。
路泥。
钱少。
人也不多。
但有人重新走进来了。
有人重新把东西交到了这里。
而陆川站在院子里。
第一次觉得。
自己不只是暂住在这里。
他正在成为这里的一部分。
【第四章已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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