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
安陵驿的院门还没有完全打开,陆川已经醒了。
这是他以前跑夜单留下的习惯。
不管前一天多累,到了固定时间,身体总会自己醒过来。
只是以前醒来以后,第一件事是看手机。
看有没有新单。
看有没有超时。
看路线有没有变化。
现在。
床边什么都没有。
没有手机。
没有提示音。
也没有人告诉他今天该做什么。
陆川坐在床上停了一会儿。
随后起身。
走出屋门。
院子里已经有人。
老张正在马棚旁边忙活。
两匹老马低着头吃草。
老张拿着一把旧刀,把干草切短,再混上一些粗粮。
动作很慢。
但很仔细。
陆川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醒了?”
老张没有抬头。
“嗯。”
“锅里有粥。”
“先吃。”
陆川点头。
没有客气。
他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
冰凉的井水浇在脸上。
整个人清醒了一些。
回头时,他看见院子中央放着昨天那个木盒。
不。
准确来说。
是已经被重新包装好的急件。
外面裹着厚厚的油布。
麻绳交叉固定。
旁边还放着一张黄纸。
陈掌柜从屋里走出来。
手里拿着册子。
“今天送。”
他说。
陆川看向他。
“送到哪里?”
陈掌柜没有马上回答。
先翻开册子。
“平顶山交接点。”
“找辎重营的人。”
“需要拿回验戳。”
陆川重复了一遍。
“验戳?”
老张走过来。
解释道:
“东西送到了,不代表事情结束。”
“对方确认收到,在公验上留下印记。”
“这才算完成。”
陆川看着那张黄纸。
上面已经写好了内容。
送达地点。
物品。
交接人。
还有一处空白。
等盖印。
他忽然有些熟悉。
以前送贵重物品。
客户签收。
平台确认。
订单结束。
现在换成了公验和验戳。
形式不同。
但目的一样。
确认这件事真正完成。
陈掌柜把公验递给陆川。
“这个收好。”
“丢了,比东西丢了还麻烦。”
陆川接过。
折好。
贴身放进衣服内侧。
动作很自然。
陈掌柜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老张打开油布。
最后检查了一遍。
陆川也蹲下来。
没有直接背。
而是先看绳结。
再看边角。
确认没有松动。
“你以前经常检查这些?”
老张问。
陆川点头。
“东西路上容易出问题。”
“提前发现,比到了地方再解释简单。”
老张看着他。
笑了一下。
“这句话倒像个老驿卒说的。”
陆川没有接话。
他只是重新把绳子收紧。
小赵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
“这么早?”
他看了一眼院子。
“真要送?”
老张瞪他。
“不送留着干什么?”
小赵撇嘴。
“我就是觉得……”
“这一路不好走。”
他说完,停了一下。
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
扔给陆川。
“拿着。”
陆川接住。
“什么?”
“咸菜干。”
小赵别过脸。
“别误会。”
“你要是饿晕在路上,丢的是安陵驿的人。”
陆川看着他。
“谢谢。”
小赵摆摆手。
“少说话。”
“怪不习惯。”
陈掌柜从旁边拿出一块木牌。
“这是安陵驿的牌子。”
“带着。”
“到了地方,有人认。”
陆川接过。
挂在腰间。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以驿卒身份出门。
不是客人。
不是路过的人。
而是代表安陵驿。
老张牵出一匹马。
“骑吗?”
陆川看了一眼。
摇头。
老张有些意外。
“为什么?”
“不会。”
陆川回答得很直接。
老张愣了一下。
随后笑了。
“倒是实在。”
陆川摸了摸马背。
“骑不好,反而容易出问题。”
“东西也不安全。”
“我走。”
老张看着他。
没有劝。
只是点头。
“那就走。”
出发前。
陈掌柜最后提醒:
“路上不要逞快。”
“东西重要。”
“人也重要。”
陆川点头。
背起木盒。
重量压在肩上。
比保温箱重很多。
但那种感觉很熟悉。
以前。
他背着的是别人的饭。
别人的药。
别人的文件。
现在。
背的是一份急件。
东西不同。
责任一样。
安陵驿的大门打开。
陆川第一次以驿卒身份离开这里。
老张牵马跟在旁边。
两个人一前一后。
走向远处的泥路。
没有人送行。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仪式。
只是院子里的小赵站在门口。
看着他们走远。
直到看不见。
才低声说道:
“这家伙……”
“还真去啊。”
出了安陵驿。
路比陆川想象中更难走。
昨天只是跟着老张去附近村子。
距离不远。
今天却是真正带着任务出发。
每一步,都关系到这份急件能不能按时送到。
老张走在前面。
手里牵着马。
陆川背着木盒,跟在旁边。
两个人都没有说太多话。
只有脚踩泥土的声音。
啪。
啪。
一下又一下。
走了一段路后。
老张回头看了一眼。
“累不累?”
陆川摇头。
“还行。”
老张看着他。
“别硬撑。”
陆川点头。
但脚步没有停。
山路比平地更难走。
雨虽然停了。
但泥土还没有干。
有些地方,一脚踩下去,鞋底会陷进去。
陆川没有选择最快的路线。
而是尽量走土质比较硬的位置。
遇到积水。
先试深浅。
遇到松软的泥地。
绕开。
老张在旁边看着。
没有说话。
走了半个时辰后。
他才开口:
“你以前送东西,也是这样?”
陆川点头。
“差不多。”
“路不好走的时候,不能只看近。”
“要看能不能安全过去。”
老张笑了一下。
“你倒是把送东西这件事看得挺重。”
陆川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前面的路。
“既然接了。”
“就要送到。”
中午之前。
两人经过一座小桥。
桥不长。
只有几块木板搭起来。
但下面水流很急。
老张停下来。
“慢点。”
陆川没有马上上桥。
而是蹲下来。
看了一眼木板。
其中一块颜色明显比其他地方深。
他伸手按了一下。
木板轻轻晃动。
“这里松了。”
老张走过来。
看了一眼。
“去年修过。”
“看来又坏了。”
陆川看着桥。
“一个人走没问题。”
“但如果以后有人赶车。”
“可能会出事。”
老张点头。
“记下来。”
陆川有些意外。
“现在不修?”
老张摇头。
“修桥不是一句话的事。”
“但知道哪里有问题。”
“以后才知道从哪里开始。”
陆川点头。
这句话他听懂了。
继续往前。
风开始变大。
天色慢慢暗下来。
老张抬头看了一眼。
“可能要下雨。”
陆川看向远处。
“还有多久?”
老张说道:
“按现在速度,两个时辰。”
陆川低头看了一眼木盒。
又看了一眼天空。
“找地方避一下?”
老张摇头。
“再走一段。”
“前面有个废弃亭子。”
刚走出不远。
雨落了下来。
一开始只是几滴。
很快变成细密的雨线。
山路重新变得湿滑。
陆川把背带往上调整了一点。
让重量分散。
老张看了一眼。
“你还会这些?”
“以前经常背东西。”
陆川说道。
“时间久了,会知道怎么省力。”
老张没有再问。
经过一个下坡时。
意外发生了。
马蹄踩到一块湿滑的石头。
身体晃了一下。
老张立刻拉住缰绳。
陆川也停下来。
他没有先管自己。
而是看向木盒。
确认没有撞到。
才松了一口气。
老张看到这一幕。
问:
“你第一反应,都是看东西?”
陆川愣了一下。
“嗯。”
“习惯了。”
老张沉默片刻。
然后说道:
“这习惯不坏。”
两人在废亭里停了一会儿。
雨水顺着屋檐落下。
老张拿出水袋。
递给陆川。
“喝点。”
陆川接过。
喝了一口。
“你以前为什么一直留在安陵驿?”
陆川忽然问。
老张看着外面的雨。
沉默了一会儿。
“习惯了。”
“这里以前很热闹。”
“每天有人进来。”
“有人出去。”
“院子里总有声音。”
他说着。
笑了一下。
“后来慢慢没人来了。”
“但门还在。”
“总想着,说不定哪天还有人回来。”
陆川没有说话。
他看着远处的泥路。
忽然觉得。
安陵驿和一个骑手有些像。
每天等着有人下单。
有人需要。
才能证明自己存在。
雨小了一些。
两人继续赶路。
下午。
远处终于出现了一片营地。
木栏。
帐篷。
巡逻的人。
还有来回搬运物资的士兵。
平顶山交接点到了。
陆川停下脚步。
整理了一下衣服。
又检查了一遍腰间的安陵驿木牌。
老张看着他。
“紧张?”
陆川摇头。
“不是。”
“只是确认一下。”
老张笑了。
“去吧。”
“你现在是安陵驿的人。”
两人走到营门前。
守卫立刻拦住。
“什么人?”
老张上前。
“安陵驿送件。”
守卫看了一眼陆川。
又看了一眼木盒。
“现在还有安陵驿送东西?”
这句话。
和之前听到的类似。
不是怀疑。
更像意外。
老张没有解释。
只是递上公验。
“按规矩交接。”
守卫接过。
看了一眼。
随后放行。
“进去吧。”
军营里。
比陆川想象中更忙。
有人搬运粮草。
有人整理兵器。
有人从帐篷里出来。
空气里混着泥土、汗味和药味。
陆川没有四处张望。
只是跟着老张。
他们来到了辎重营。
一个满脸胡子的中年男人正在清点东西。
看到有人过来。
头也没抬。
“什么事?”
老张说道:
“安陵驿送急件。”
男人终于抬头。
看了一眼陆川。
又看了一眼木盒。
“安陵驿?”
他停了一下。
“东西呢?”
陆川把木盒放下。
准备进行交接。
男人终于抬头。
“安陵驿?”
他看了一眼老张。
又看了一眼陆川。
“你们来晚了。”
老张皱眉。
“晚?”
男人没有回答。
只是伸手指了指旁边堆放的几个木箱。
“今天一早,已经有人来问过。”
“说安陵驿的人是不是还会送。”
老张愣了一下。
“谁?”
男人摇头。
“不知道。”
“只是问了一句。”
陆川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注意到。
这个人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停留在木盒上。
不是怀疑。
更像是在确认。
“公验呢?”
男人问。
老张把公验递过去。
男人接过。
仔细看了一遍。
随后点头。
“东西可以交。”
他说完,伸手准备打开木盒。
陆川没有阻止。
只是站在旁边看着。
这是交接的一部分。
不是防备。
也不是怀疑。
送到。
确认。
完成。
木盒打开。
里面的东西没有问题。
男人检查了一遍。
随后拿出一张纸。
“这里签字。”
老张接过。
看了一眼。
递给陆川。
“你来。”
陆川愣了一下。
“我?”
老张点头。
“东西是你送来的。”
“最后一笔,要你落。”
陆川接过笔。
手停了一下。
他以前送东西。
最后一步通常是客户确认。
手机一点。
订单结束。
很简单。
但现在。
他握着的,是一支真正的笔。
写下的,是另一个时代的名字。
陆川低头。
在纸上写下:
陆川。
男人盖上自己的印。
然后取出一枚铜印。
蘸上红色印泥。
盖在公验最后的位置。
“验戳。”
两个字。
落在纸上。
清晰。
鲜红。
陆川看着那个印记。
没有说话。
但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一刻。
他才真正意识到。
自己完成了来到这个时代后的第一次送达。
不是把东西带到。
而是让事情真正结束。
离开辎重营时。
老张问:
“感觉怎么样?”
陆川想了想。
“和以前差不多。”
老张笑了。
“哪里差不多?”
陆川看着手里的公验。
“东西送到。”
“有人确认。”
“事情结束。”
老张没有说话。
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回去的路比来时轻松。
木盒已经空了。
背上的重量消失。
但陆川反而觉得肩膀有些不习惯。
以前跑完一单。
保温箱空下来。
也是这种感觉。
轻了。
但心里知道。
这一单完成了。
回到安陵驿。
天已经黑了。
院门还开着。
小赵第一个跑出来。
“怎么样?”
他问。
“送到了?”
陆川点头。
“到了。”
小赵松了一口气。
随后又装作不在意。
“我就说嘛。”
“这点路怎么可能出问题。”
老张看了他一眼。
“你下午不是还说他可能迷路?”
小赵脸一红。
“我那是……”
“提醒。”
“对。”
“提醒。”
陈掌柜从屋里出来。
没有问过程。
只伸手。
“公验。”
陆川递过去。
陈掌柜接过。
先看验戳。
又看回执。
最后打开册子。
在上面写下一行字。
“安陵驿,代送急件一份。”
“已验戳。”
写完。
他停了一下。
又补了一句:
“送达。”
院子里很安静。
没有人庆祝。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仪式。
只是一本旧册子上。
多了一行字。
但陆川知道。
这对安陵驿来说。
可能比什么都重要。
因为这代表:
这里重新完成了一次工作。
晚上。
小赵坐在门口。
看着那本册子。
“以前每天都写这个?”
老张点头。
“嗯。”
“每天?”
“嗯。”
小赵沉默。
“那为什么后来不写了?”
老张看向院子。
“因为后来没有多少东西需要写。”
小赵没有说话。
第二天清晨。
安陵驿门口来了一个人。
不是送信。
也不是问路。
而是带着一个包裹。
“听说这里昨天送到了平顶山?”
他说。
陈掌柜从屋里出来。
看了一眼包裹。
又看了一眼陆川。
没有马上答应。
“先登记。”
男人点头。
“好。”
陆川站在旁边。
看着这一幕。
忽然发现。
安陵驿没有发生什么巨大变化。
院墙还是旧的。
马还是少。
账还是欠。
可是。
有人又走进来了。
有人又愿意把东西交过来了。
晚上。
陆川坐在院门口。
看着远处的路。
老张走过来。
坐在旁边。
“你知道以前为什么叫驿站吗?”
陆川摇头。
老张看着外面的方向。
“因为这里不是终点。”
“只是让东西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
陆川没有回答。
他想起自己的过去。
城市里。
他也是这样。
每天穿过街道。
把别人需要的东西送到另一个地方。
现在。
只是换了一条路。
换了一个身份。
第三天。
陈掌柜把一本新的册子放在桌上。
封面还是旧的。
但。
已经写了一行新的记录。
“安陵驿重新接收民件。”
陆川看着那几个字。
没有说话。
因为他知道。
这不是结束。
只是开始。
一个破旧驿站重新被人想起。
需要的不是什么奇迹。
只是一次又一次。
有人交付。
有人送达。
有人确认。
【第三章已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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