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
安陵驿的院门外,已经站了三个人。
一个是城南药铺来的伙计。
一个是邻村送家书的妇人。
还有一个赶路的商客。
以前的安陵驿,一个月也未必有人主动上门。
如今短短几日。
事情却开始多了起来。
陈掌柜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册子。
没有急着接东西。
而是先问:
“都说清楚。”
“送什么。”
“送到哪里。”
“什么时候必须到。”
药铺伙计先开口。
“这是两包药材。”
“送到南边刘家庄。”
“今天必须到。”
“那边有人等着用。”
陈掌柜点头。
记录下来。
随后看向妇人。
“你的呢?”
妇人递上一封信。
“送到北边十八里的工地。”
“给我家男人。”
“他说过几日回来,但我想让他早点知道家里平安。”
陈掌柜继续记录。
最后看向商客。
“你呢?”
商客拿出两封信。
“一个送县城。”
“一个送东边集市。”
“不是急件。”
“但如果顺路,想托安陵驿带一下。”
院子里安静下来。
陈掌柜低头看册子。
炭笔在纸上轻轻划过。
药材。
家书。
两封信。
三个方向。
他抬头。
看向院子里的几个人。
“马呢?”
老张正在检查马车。
听见问话。
摇了摇头。
“老黄腿还没完全好。”
“近路能走。”
“远路不行。”
陈掌柜又看向车。
小赵拍了拍车轮。
“车没问题。”
“就是只有一辆。”
说完。
他自己也意识到了问题。
三件东西。
三条路。
一辆车。
几个人。
不可能同时送。
以前安陵驿事情少。
谁有空谁去。
谁熟哪条路谁走。
大部分时候。
靠的是经验。
靠的是记忆。
但现在。
事情开始变多。
记忆突然不够用了。
老张皱着眉。
“南边药材急。”
“我去。”
“北边家书路远。”
“陆川去。”
“小赵留下看驿站。”
小赵马上抬头。
“为什么又是我留下?”
老张看他。
“那你说谁留下?”
小赵张了张嘴。
没说出来。
过了一会儿。
小声道:
“我也能跑。”
陈掌柜摇头。
“不是能不能跑。”
“是跑了以后,谁守这里。”
小赵看了一眼院子。
没再说话。
陆川一直没有开口。
他看着桌上的东西。
以前跑单的时候。
高峰期订单一多。
最怕的不是累。
而是乱。
所有人都觉得自己的单最急。
结果路线交叉。
时间浪费。
最后谁都不好。
现在的安陵驿。
也像一个刚开始忙起来的小站。
问题不是没人做事。
而是不知道先做什么。
陆川走到桌边。
“药材最急。”
众人看向他。
“先送。”
“家书第二。”
“信可以晚一点。”
陈掌柜问:
“怎么送?”
陆川没有马上回答。
他拿起三样东西。
放在桌上。
“南边刘家庄。”
“十二里。”
“路近,但药材需要保护。”
“北边工地。”
“十八里。”
“家书不重,可以人送。”
“县城和集市的信。”
“顺路再安排。”
老张看着他。
“你的意思?”
陆川说道:
“分开。”
“不是所有东西都等一个人一起送。”
小赵眼睛亮了一下。
“分开跑?”
陆川点头。
“嗯。”
“车送重的。”
“人送轻的。”
“急的先走。”
“不急的等。”
这句话很简单。
但几个人听完,都安静了一会儿。
因为以前他们不是没想过分开。
只是事情少的时候。
没有必要。
现在事情多了。
旧方法自然不够。
陈掌柜拿起炭笔。
没有立刻写。
而是问:
“分开以后呢?”
“谁拿了什么。”
“什么时候回来。”
“送没送到。”
“怎么知道?”
陆川停了一下。
这个问题。
他熟悉。
以前订单多的时候。
最怕的不是没人跑。
而是不知道跑到哪一步。
他看向陈掌柜。
“记下来。”
陈掌柜看着他。
“怎么记?”
陆川想了想。
“简单一点。”
“谁拿。”
“拿什么。”
“送哪里。”
“什么时候回来。”
“回来有没有确认。”
陈掌柜没有说话。
只是低头。
在新的纸页上写下几个字。
他没有用复杂的格式。
只是分成几行。
任务。
人。
地点。
时间。
结果。
写完以后。
他说:
“先这样。”
“试一次。”
老张看着那张纸。
笑了一下。
“以前跑一趟。”
“脑子里记着就行。”
“现在事情多了。”
“倒真要写下来。”
陆川点头。
“人会忘。”
“纸不会。”
陈掌柜看了他一眼。
没有评价。
只是把纸压在桌上。
“那就按这个来。”
这一次。
没有谁觉得这是陆川的办法。
也没有谁觉得这是陈掌柜的规矩。
只是安陵驿几个人。
面对新的问题。
一起想了一个办法。
小赵拿起笔。
“那我干什么?”
陈掌柜看向他。
“你想干什么?”
小赵挺了挺胸。
“我跑南边。”
老张皱眉。
“你?”
“怎么?”
小赵不服。
“我腿脚快。”
“南边我去过。”
“再说了,总不能一直让我看门。”
老张看了他一会儿。
点头。
“行。”
“跟我一起。”
小赵愣了一下。
“真的?”
“别高兴太早。”
老张说道:
“出了问题,你负责。”
小赵马上收起笑容。
“知道。”
安排第一次完成。
老张和小赵送药。
陆川送家书。
陈掌柜留守。
县城和集市的信。
等下一趟。
出发前。
陆川帮小赵检查了一遍药材包装。
小赵有些不好意思。
“我自己会。”
陆川松开手。
“嗯。”
“你检查。”
小赵重新看了一遍。
油布。
绳结。
确认。
然后点头。
“没问题。”
老张看着这一幕。
没有说话。
只是牵起马。
“走了。”
小赵跟在后面。
临走前回头。
“陆川。”
“嗯?”
“那个……”
“什么?”
“你那个记东西的方法。”
“回来教我一下。”
说完。
他马上转身。
像怕被听见一样。
安陵驿门口。
三个人走向不同方向。
第一次。
这个破旧的小驿站。
不是一个人背着所有事情往前走。
而是几个人。
各自走一段路。
共同把事情完成。
陆川往北走的时候。
天还没有完全亮。
路上的露水打湿了鞋面。
他手里拿着那封家书。
走得不快。
但很稳。
以前送单的时候。
他最怕的不是距离远。
而是时间和路线冲突。
一个地址在东边。
一个地址在西边。
如果没有安排好。
跑来跑去。
最后谁都耽误。
现在也是一样。
只是手里的东西变了。
从餐盒。
变成了一封信。
北边的工地在山脚附近。
路不算难。
但距离比想象中远。
陆川一路观察周围。
哪里有人经过。
哪里有水源。
哪里下雨容易积水。
这些东西。
他没有刻意记。
但身体已经习惯。
走到半路。
他遇到一个挑柴的老人。
老人看了他一眼。
“去北边?”
陆川点头。
“嗯。”
老人指了指另一条路。
“别走前面。”
“那边昨天塌了一块。”
陆川看了一眼。
果然。
前面的土颜色不一样。
像刚被雨冲过。
他道谢。
换了路。
到了工地。
比他想象中热闹。
很多人在搬木料。
有人搭棚。
有人烧水。
陆川找到管事的人。
说明来意。
“安陵驿送信。”
那人愣了一下。
“安陵驿?”
“你们还送这个?”
陆川没有解释。
只是递上信。
“收件人在哪里?”
不久后。
一个年轻男人走过来。
衣服上全是泥。
看到信封。
表情变了一下。
“我家的?”
陆川点头。
“你叫王大山?”
男人接过。
点头。
“是。”
他没有马上拆。
而是看着信封。
过了一会儿。
才小心打开。
陆川站在旁边。
没有催。
他知道。
这种时候。
等待也是交付的一部分。
以前送重要东西。
有些人收到以后。
也会站在那里确认很久。
不是怀疑。
而是在接受。
男人看完信。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笑了一下。
“我爹娘说,家里的麦子收完了。”
“还让我别太拼命。”
他说完。
低头擦了擦眼睛。
“他们总觉得我在外面吃不好。”
陆川没有说话。
只是拿出登记纸。
“确认一下。”
男人看着纸。
“还要写?”
陆川点头。
“这样安陵驿知道信确实送到了。”
男人想了想。
按下手印。
红色指印落在纸上。
回来的路上。
陆川比去的时候快了一些。
不是因为赶。
而是已经知道路。
另一边。
老张和小赵的药材送得没有那么顺利。
他们走到南边的时候。
遇到了一段泥路。
车轮陷进去。
小赵下来推车。
鞋上沾满泥。
“这路怎么比上次还难走。”
老张说道:
“因为昨天又下雨。”
小赵咬牙。
“那怎么办?”
老张看了一眼车上的药材。
“不能硬拉。”
“先把车上的东西分一点。”
两个人一起动手。
把重量重新调整。
车终于慢慢出来。
到了刘家庄。
药铺的人检查药材。
确认没有受潮。
拿出回执。
小赵第一次认真看别人签字。
没有像以前一样急着走。
“这里?”
他指着空白处。
老人点头。
“按个手印。”
小赵点头。
递过去。
回来的路上。
小赵明显比去的时候安静。
老张问:
“怎么了?”
小赵摇头。
“没什么。”
过了一会儿。
他说:
“原来送东西还有这么多事。”
老张笑了一下。
“以前你不是嫌麻烦?”
小赵不说话。
天黑之前。
三个人陆续回到安陵驿。
陆川先回来。
把回执放到桌上。
陈掌柜检查。
“北边完成。”
他在册子上记了一笔。
没多久。
老张和小赵也回来。
两个人身上都是泥。
但药材送达。
回执也带回来了。
陈掌柜把三张记录放在一起。
没有马上说话。
他看了一会儿。
说道:
“有问题。”
小赵心里一紧。
“哪里?”
陈掌柜指着记录。
“南边路线。”
“你们回来比预计晚了一刻。”
老张说道:
“路上陷了一次车。”
陈掌柜点头。
又看向小赵。
“脚力钱呢?”
小赵愣了一下。
“什么?”
“收了多少?”
小赵张了张嘴。
“对方给了……”
他停住。
“我没记。”
屋里安静下来。
小赵低下头。
“我记得大概。”
陈掌柜摇头。
“不能大概。”
“今天只有三件。”
“还能问清楚。”
“以后更多呢?”
小赵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
陈掌柜说得对。
陆川看着桌上的记录。
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以前自己送东西。
只需要自己记住。
路线。
时间。
客户。
都在自己脑子里。
但现在。
不是一个人的事情。
如果有人不知道前面发生什么。
就会出问题。
陈掌柜拿起炭笔。
在册子旁边写下:
今日问题:
南路受阻。
脚力未记。
回执完整。
然后说道:
“以后出门前。”
“先写清楚。”
“回来后。”
“只核对。”
老张点头。
“以前事少。”
“记在脑子里够。”
“现在不够了。”
小赵看着那几行字。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拿起笔。
“我写。”
陈掌柜看他。
“你?”
小赵点头。
“我字虽然不好。”
“但我记得住。”
说完。
他在旁边歪歪扭扭写下:
赵小六。
没人笑他。
包括他自己。
因为这一刻。
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在安陵驿的事务记录里。
第二天一早。
安陵驿门口又来了人。
这一次不是一个。
而是两个。
一个送药。
一个送信。
小赵刚从厨房出来,看到门口的人,愣了一下。
“又来了?”
陈掌柜坐在桌边。
没有像以前一样先皱眉。
而是拿起册子。
翻到新的一页。
“先登记。”
小赵看着他。
又看了看手里的笔。
忽然笑了一下。
“现在真的要写了?”
陈掌柜看他。
“不写?”
小赵立刻坐下。
“写。”
陆川站在旁边。
看着这一幕。
心里有些变化。
以前安陵驿接事情。
靠的是几个人。
靠经验。
靠记忆。
现在。
他们开始有一个共同的方法。
不是因为谁要求。
而是因为昨天的问题告诉他们。
必须这样。
上午。
三个人开始分配。
送药。
送信。
还有一件顺路的小事。
老张看着路线。
“小赵跟我去南边。”
小赵点头。
这一次没有抱怨。
反而主动拿起绳子。
“我先检查车。”
他说完。
蹲下来查看车轮。
动作还有些生疏。
但比以前认真很多。
陆川站在旁边。
没有提醒。
只是看着。
“这里。”
小赵突然说道。
陆川走过去。
“怎么?”
“车轴有点响。”
小赵敲了一下。
“昨天回来太急,没注意。”
老张走过来看。
“你倒学会看了。”
小赵嘴硬。
“我只是怕半路坏了麻烦。”
老张笑了一下。
没有拆穿。
另一边。
陆川准备送信。
陈掌柜把记录递给他。
“看清楚。”
“送哪里。”
“找谁。”
“回来带回确认。”
陆川点头。
接过。
没有像以前一样直接走。
而是先在册子上看了一遍。
确认信息。
出门前。
小赵突然喊住他。
“陆川。”
“嗯?”
“你看一下。”
他指着自己的登记。
上面写着:
南路。
药材。
老张、小赵。
“这样写对吗?”
陆川看了一眼。
“可以。”
小赵有些得意。
“我就说我会。”
陈掌柜在旁边补了一句:
“字再练练。”
小赵脸一下垮了。
几天之后。
安陵驿慢慢形成了一个新的习惯。
不是规定。
也不是谁强迫。
只是每次有人来。
第一件事。
先记。
出去之前。
再看一遍。
回来以后。
核对。
这天傍晚。
陆川从附近村子回来。
刚进门。
就发现小赵坐在桌边写东西。
字依旧不好看。
但比之前整齐很多。
“写什么?”
陆川问。
小赵赶紧把纸盖住。
“没什么。”
陆川看了一眼。
是今天送药的记录。
旁边还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路线。
“你画路线?”
小赵有些不好意思。
“我怕下次忘。”
陆川愣了一下。
随后点头。
“挺好。”
小赵笑了一下。
马上又恢复平常样子。
“当然好。”
“也不看看是谁写的。”
晚上。
四个人坐在一起吃饭。
饭还是以前的饭。
粥。
咸菜。
没有变丰富。
但桌上的气氛有些不同。
以前。
大家吃饭时更多是想着:
还能撑多久。
现在。
偶尔会说:
“明天哪条路要走。”
“哪个地方要注意。”
“哪件事要记。”
陈掌柜拿着册子。
翻看今天的记录。
“今天没有问题。”
小赵马上抬头。
“真的?”
陈掌柜点头。
“嗯。”
小赵忍不住笑。
但很快收住。
装作没什么。
“本来就不会有问题。”
老张笑骂:
“刚夸你两句就忘形。”
陆川看着他们。
忽然想起刚来到这个时代的时候。
那时候。
他只想找到活下去的方法。
后来。
他想把东西送到。
再后来。
他想让安陵驿重新有人相信。
而现在。
他开始发现。
一个地方真正可靠。
不是因为有一个特别厉害的人。
而是因为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夜深。
陈掌柜收起册子。
准备关门。
门外却传来声音。
“有人吗?”
四个人同时抬头。
院门外站着一个年轻人。
手里拿着一个包裹。
“听说安陵驿现在能送东西。”
“我想托你们送一趟。”
陈掌柜看了一眼陆川。
又看向桌上的册子。
小赵已经拿起笔。
走过去。
“先登记。”
年轻人愣了一下。
随后笑着点头。
“好。”
安陵驿的灯亮着。
册子翻开。
笔落在纸上。
一个新的任务。
开始记录。
这一次。
没有谁说:
“我去。”
也没有谁急着抢。
因为他们知道。
事情来了。
先一起看清楚。
再一起决定。
【第六章已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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