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还没有完全散去。
安陵驿门前的泥路上,多了一串陌生的车辙。
一辆青布小车停在院外。
车帘掀开,一个穿灰色公服的中年男人走下来。
他腰间挂着县衙腰牌。
身后跟着两个差役。
***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
只是看了一眼眼前的院子。
旧墙。
旧门。
旧马棚。
还有一块已经褪色的牌匾。
安陵驿。
如果不是牌子还在。
很难想象这里曾经是官驿。
陈掌柜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
看到来人的腰牌。
脚步停了一下。
“这位是……”
男人拱了拱手。
“清河县户房赵主簿。”
“奉县衙之命,查看各处驿递情况。”
陈掌柜连忙回礼。
“赵主簿。”
“里面请。”
赵主簿没有马上进去。
而是在院子里慢慢走了一圈。
他的目光很细。
看屋顶。
看马棚。
看院中的工具。
最后停在了石桌上。
那里放着一本册子。
小赵刚从后院出来。
看到县衙的人。
明显有些紧张。
他悄悄走到陆川旁边。
“县衙来检查?”
陆川点头。
“应该是。”
小赵压低声音。
“不会是因为我们接民件吧?”
陆川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
安陵驿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没人注意。
自然也没人问。
现在有人来了。
说明变化已经被看见。
赵主簿走到石桌旁。
拿起册子。
翻开。
没有说话。
里面记录着:
日期。
物件。
去处。
送达人。
回执。
每一项都写得清楚。
字不算漂亮。
甚至有些地方能看出不同人的笔迹。
但很整齐。
赵主簿翻了几页。
眉头慢慢皱起。
“这些都是你们写的?”
陈掌柜点头。
“是。”
赵主簿抬头。
“以前安陵驿一年都没有多少记录。”
“现在短短一段时间。”
“倒多了不少。”
陈掌柜没有解释。
只是说道:
“有人愿意托,我们就记。”
赵主簿看着他。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来?”
陈掌柜摇头。
“不知道。”
赵主簿合上册子。
“县里看到你们的记录增加。”
“有人觉得这是好事。”
“也有人觉得奇怪。”
他说着。
看向册子。
“一个官驿。”
“什么时候开始接这么多民间东西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小赵下意识看向陆川。
老张也停下了手里的活。
这个问题。
他们早就想过。
只是以前没有人问。
陈掌柜慢慢说道:
“赵主簿。”
“我们没有耽误官差。”
“所有民件,也都有登记。”
赵主簿点头。
“账记得不错。”
“但账是一回事。”
“规矩是另一回事。”
他说完。
重新翻开册子。
“如果有人托你们送一个东西。”
“路上出了问题。”
“谁负责?”
陈掌柜沉默。
因为这个问题。
他们也曾经问过自己。
陆川走过去。
“我们负责。”
赵主簿看向他。
“你就是陆川?”
“是。”
“听说安陵驿现在这些变化,和你有关?”
陆川摇头。
“不是我一个人。”
“是大家一起做。”
赵主簿看了他一眼。
没有继续追问。
他拿起一张登记纸。
上面是一封普通民信。
“这个。”
“为什么也记录?”
陆川回答:
“因为有人交给我们。”
“交到手里。”
就需要知道有没有送到。
赵主簿沉默了一会儿。
又问:
“如果送不到呢?”
陆川说道:
“提前说清楚。”
“不要让别人以为一定能到。”
赵主簿看着他。
没有评价。
只是把登记纸放回桌上。
“带我看看。”
“你们平时怎么做。”
陈掌柜愣了一下。
“现在?”
赵主簿点头。
“现在。”
几个人带着他走了一圈。
马棚。
库房。
登记桌。
出门用的油布。
备用麻绳。
赵主簿没有夸奖。
也没有挑刺。
只是看。
看他们是不是只是把账写得漂亮。
还是实际如此。
来到马棚时。
赵主簿摸了一下马鞍。
“旧了。”
老张点头。
“用了很多年。”
“还能用?”
“能。”
“但需要经常检查。”
赵主簿看了一眼老张。
点了点头。
回到院子。
赵主簿坐下。
喝了一口茶。
这是他进门后第一次坐下来。
“我有一件事想问。”
陈掌柜说道:
“主簿请讲。”
“你们觉得。”
“一个驿站最重要的是什么?”
几个人都没有马上回答。
老张先开口:
“路。”
“没有路。”
“什么都送不到。”
小赵想了想:
“人。”
“没人送,也不行。”
陈掌柜说道:
“规矩。”
“没有规矩,事情做不长。”
赵主簿最后看向陆川。
“你呢?”
陆川沉默了一会儿。
说道:
“别人愿意把东西交过来。”
赵主簿看着他。
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陆兄弟!”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周掌柜站在门口。
看到院里的县衙官员。
明显愣了一下。
“我是不是……”
“来得不是时候?”
陈掌柜说道:
“进来吧。”
周掌柜走进院子。
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上次酱菜样品送到后。”
“陈记那边很满意。”
“今天想再托一封信。”
他说着。
看向陆川。
“还是麻烦你们。”
赵主簿的目光。
落在了那封信上。
周掌柜把信放在桌上。
赵主簿没有伸手。
只是看了一眼。
“这是民件?”
陈掌柜点头。
“是。”
赵主簿问:
“登记了吗?”
小赵立刻反应过来。
拿起册子。
“登记。”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陆川。
随后低头写下:
日期。
送往地点。
托送人。
收件人。
确认方式。
周掌柜站在旁边。
看着这一幕。
笑了一下。
“以前我找人带信。”
“都是说一句。”
“麻烦送到。”
“没想到现在还要写这么多。”
小赵抬头。
认真说道:
“写清楚。”
“以后才知道送没送到。”
赵主簿看着小赵。
又看了一眼册子。
没有说话。
但眼神里多了一点变化。
周掌柜离开后。
赵主簿问:
“你们一直这样?”
陈掌柜点头。
“嗯。”
“接一件。”
“记一件。”
“回来核一件。”
赵主簿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为什么?”
陈掌柜说道:
“以前事情少。”
“记性够用。”
“现在事情多。”
“怕漏。”
赵主簿看着他。
“你倒是实在。”
他重新拿起册子。
翻到后面。
那里记录着最近几天的事情。
有人送信。
有人送样品。
有人问路。
有人托小件。
每一项旁边。
都有确认。
有些盖手印。
有些留下回执。
赵主簿看了很久。
忽然说道:
“这些民件。”
“有没有影响官务?”
陈掌柜摇头。
“没有。”
“官件优先。”
“民件都是顺路或者能承担的。”
赵主簿看向陆川。
“这是你的意思?”
陆川摇头。
“是大家一起定的。”
“如果接了做不到。”
“还不如不接。”
赵主簿沉默。
这句话。
他听过很多次。
但大多数人说的时候。
只是为了推脱。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说出来。
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如果今天。”
“县衙给你们一件急务。”
赵主簿问。
“和民件撞在一起。”
“怎么办?”
小赵立刻说道:
“官件先。”
说完。
他自己愣了一下。
以前他可能还会想着多接一点。
现在却已经习惯这么回答。
赵主簿看向老张。
老张说道:
“驿站先守本分。”
“不能因为几个小钱。”
“耽误官差。”
赵主簿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
外面传来马蹄声。
一个差役从马上下来。
手里拿着封好的文书。
“赵主簿。”
“县里有一封东路公文。”
“原定由北驿转送。”
“但北驿今日人手不足。”
“问安陵驿是否能接。”
院子里安静下来。
小赵看向陈掌柜。
陈掌柜没有马上回答。
而是看向陆川。
陆川走过去。
先看火漆。
再看封口。
“送到哪里?”
差役说了地点。
“什么时候必须到?”
“明日午前。”
陆川点头。
“可以。”
赵主簿看着这一幕。
问:
“你不先问报酬?”
陆川摇头。
“先看能不能送到。”
“能负责。”
“再接。”
这句话。
让赵主簿停了一下。
陈掌柜拿出册子。
开始登记。
公文。
地点。
时限。
派送人。
确认方式。
整个过程没有慌乱。
也没有因为是官件就改变。
只是按照已有的方式记录。
赵主簿站在旁边。
看着这一切。
他忽然发现。
安陵驿真正变化的地方。
不是多了多少民件。
也不是多了多少记录。
而是他们已经知道。
每一件事情。
都需要有人负责。
差役离开后。
赵主簿站在院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
“明日这件公文。”
“如果按时到。”
“我会在县里的驿递记录里写上一笔。”
陈掌柜连忙拱手。
“多谢主簿。”
赵主簿摇头。
“先别谢。”
“记录写不写。”
看结果。
他说完。
上车离开。
小赵看着远去的车。
忍不住说道:
“他是不是认可我们了?”
老张抽了口烟。
“还没有。”
小赵一愣。
“没有?”
老张看着门外。
“他说的是。”
看结果。
陆川整理好公文。
准备出发。
他没有想太多。
以前送单的时候。
客户不会因为你说自己认真。
就给你好评。
只有东西真正送到。
才算完成。
现在也是一样。
第二天。
安陵驿门口。
天刚亮。
陆川已经准备出发。
陈掌柜递给他登记纸。
“回来带回确认。”
陆川点头。
“知道。”
小赵站在旁边。
说道:
“别忘了看路。”
陆川笑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开始提醒我了?”
小赵立刻说道:
“我只是怕你回来晚了。”
“不是担心你。”
陆川背好文书。
走出安陵驿。
身后的门没有关闭。
赵主簿坐在县衙里。
等着那一份记录。
而安陵驿。
正在用一次普通送达。
回答所有人的疑问。
东路的官道比陆川想象中要难走。
不是因为远。
而是因为雨后的泥土还没有完全干透。
车辙留下的印子很深。
有些地方。
马车经过后。
甚至能留下半尺深的坑。
陆川没有急着赶。
他牵着马。
一步一步确认脚下的位置。
以前跑单的时候。
遇到陌生路线。
最怕的不是距离。
而是不知道哪里会出问题。
现在也是一样。
只是没有导航。
只能靠自己记。
走到一半。
天开始变阴。
陆川停下来。
看了一眼远处的云。
又看了一眼怀里的公文。
火漆没有问题。
封口没有松。
他重新整理了一下外面的油布。
继续往前。
中午之前。
他到了东路驿站。
这里比安陵驿大一些。
院墙更高。
马棚里也有几匹年轻的马。
负责交接的人看到他身上的牌子。
有些意外。
“安陵驿?”
陆川点头。
“东路公文。”
对方接过。
没有马上打开。
先看封口。
再看登记。
确认无误后。
才点头。
“辛苦。”
陆川没有马上走。
而是等对方完成确认。
“还有需要吗?”
对方摇头。
“没有。”
“已经收到。”
陆川这才离开。
回程路上。
陆川想起赵主簿的话。
看结果。
其实很简单。
不是看他说了什么。
也不是看账册写得多漂亮。
而是看事情最后有没有完成。
回到安陵驿时。
天已经快黑了。
院门口。
三个人都在等。
小赵第一个跑过来。
“怎么样?”
陆川没有回答。
先从怀里拿出回执。
递给陈掌柜。
陈掌柜接过。
认真看了一遍。
确认印记。
确认时间。
才慢慢松了一口气。
“送到了。”
他说。
声音不大。
但院子里几个人都听见了。
小赵忍不住笑。
“我就知道。”
老张瞪他。
“你知道什么?”
小赵摸了摸鼻子。
“我就是觉得。”
“陆川不会出问题。”
说完。
自己又觉得不好意思。
转身去牵马。
第二天。
赵主簿再次来到安陵驿。
这一次。
没有带差役。
只是一个人。
他进门的时候。
陈掌柜正在整理册子。
小赵正在擦桌子。
老张在喂马。
一切和平常一样。
赵主簿坐下。
把一张纸放在桌上。
“东路驿回报了。”
陈掌柜看向他。
“如何?”
赵主簿没有马上回答。
只是说道:
“准时。”
“封口完整。”
“交接清楚。”
三个词。
很简单。
但陈掌柜听完。
脸上的表情明显放松了一些。
赵主簿看向那本册子。
“我今天来。”
不是为了夸你们。
陈掌柜点头。
“明白。”
“我是想看看。”
“你们为什么能做到。”
他翻开册子。
“以前很多驿站。”
问题不是没有人。”
“也不是没有路。”
“而是出了事情。”
没人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赵主簿指着记录。
“你们这个东西。”
“至少让事情有迹可查。”
小赵听见。
忍不住说道:
“这可是陆川想出来的。”
陆川看了他一眼。
小赵马上改口:
“也是大家一起弄的。”
赵主簿笑了一下。
没有继续问。
“县里会保留这套记录。”
赵主簿说道。
“不过不是命令。”
“只是觉得有参考价值。”
陈掌柜连忙拱手。
“多谢主簿。”
赵主簿摇头。
“别急着谢。”
“东西能不能一直做好。”
“还要看以后。”
他说完。
从袖中取出一块墨。
放在桌上。
“你们现在用的墨太差。”
“记录多了,几年后容易淡。”
“这个拿去用。”
陈掌柜愣了一下。
“这……”
“不是赏。”
赵主簿说道。
“只是觉得。”
“好东西应该用在该用的地方。”
赵主簿离开后。
小赵拿起那块墨。
翻来覆去看。
“县衙送来的?”
老张笑了一声。
“不是送。”
“是人家看见了。”
陆川站在门口。
看着外面的路。
以前。
安陵驿没有人来。
没有人问。
也没有人关心。
现在。
有人来了。
有人检查。
有人提出要求。
也有人愿意把事情交给他们。
陈掌柜把新的墨放到桌边。
然后打开册子。
在最后写下一行:
“东路公文。”
“按时送达。”
“县衙查验。”
写完。
他合上册子。
当天晚上。
安陵驿来了一个新的消息。
县里通知。
下月有一件州府转运文书。
需要经过安陵官道。
具体安排。
还未确定。
小赵听完。
眼睛亮了。
“州府?”
“是不是大事?”
老张看了他一眼。
“别急。”
“事情越大。”
“责任越重。”
小赵立刻收起笑。
“知道。”
陆川看着桌上的册子。
没有兴奋。
只是伸手翻开。
看了一眼那些记录。
从第一封信。
第一件样品。
第一份急件。
到今天的官文。
一行一行。
都是别人交到他们手里的东西。
安陵驿还是那个小院子。
还是四个人。
还是一匹老马。
但它已经不再只是等待任务。
它开始被别人想起。
而被想起以后。
等待他们的。
不是轻松。
而是更多需要负责的东西。
【第九章已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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