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独臂老兵的目光在陈玄背上停了三秒，就悄悄收了回去，重新混入人群。
但陈玄脊背上那丝凉意，却像一根针，扎进了他纷乱的思绪里。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朝林老走去，脚步平稳，眼角余光却将那独臂老兵的侧影记在脑中：花白短发，满是皱纹的脸，空荡的左袖管整齐地掖进口袋，而他那只骨节粗大、布满老茧的右手，正捡起一根扭曲的钢筋，用力将一扇快要掉下来的窗户顶死。
动作干净利落，眼神沉静如井，井底却透着一股见过血与火的狠劲。
这不是个普通的退伍兵。
陈玄心里瞬间有了判断。
林老虚弱的提醒还在耳边——太过显眼的力量会引来别人的贪念。
他现在空有关羽这张王牌，身边却连个能帮忙管住这几百人的可靠手下都没有。
陈大柱虽然忠心，但性子太直，让他冲锋还行，管理队伍、震慑那些有坏心思的人，就有些力不从心了。
苏晴是个医疗觉醒者，自己都快虚脱了。
他需要一个人，能帮他看住后方，整顿队伍，甚至在未来可能发生的内部冲突中，能毫不犹豫地出手弹压。
一个既懂规矩，又知道怎么用最快的办法维护规矩的人。
这个叫张益的独臂老兵，很合适。
陈玄在林老身边蹲下，苏晴正在给老人的伤口做最后的包扎，手心泛着淡淡的绿光。
林老气息微弱，但眼神清明了些。
他顺着陈玄刚才的视线看去，也注意到了那个独自忙碌的老兵，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了然。
“去吧。”林老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有些人，天生就该站在那儿。”
陈玄点点头，站起身来。
他没有立刻走向张益，而是先走到从陆子豪车上搜出来的那堆物资前，翻找了一会儿，拿起一样东西。
然后，他才迈开步子，穿过或坐或躺的人群，径直走向那个正用砖头加固钢筋的老兵。
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张益的动作停了下，但没回头，直到陈玄在他身后站定。
“张益。”陈玄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老兵这才转过身。
近距离看，他脸上那道从眉骨斜劈到下巴的疤痕更加吓人，左眼似乎也有些浑浊，但右眼却像鹰一样锐利。
他上下打量着陈玄，眼神里没有敬畏，也没有挑衅，只有一种评估任务般的冷静。
“大人。”张益的声音沙哑干涩。
陈玄没绕弯子，直接摊开手掌。
掌心里躺着一枚核桃大小的晶体，里面仿佛有暗红色的岩浆在流动。
这是刚才关羽斩杀缝合屠夫后掉落的战利品之一，【领主之心（土）】，一种蕴含能量的稀有材料。
“刚才的事，你都看到了。”陈玄语气平淡，“陆子豪差点害死所有人，我需要一个能帮我稳住局面、管住这群人的人。我看你，很合适。”
张益的目光落在那枚晶核上，停顿了一秒，又移回陈玄脸上。
“我少条胳膊。”他说，像是在陈述事实。
“少条胳膊的人，刚才加固了六扇窗，三扇门，还顺手清点了墙角的砖石数量。”陈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我要的不是搬运工，我要一个教官。教他们最基本的纪律，怎么听命令，怎么在混乱时不至于互相踩踏，怎么在怪物冲进来时，知道该往哪跑，或者捡起东西反抗一下。”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我有办法让大家活下去，但需要时间，也需要秩序。你帮我建立这个秩序，保护他们。作为报酬，这个给你，以后按功劳另算。你以前在部队管多少人？”
张益沉默了片刻，那只独眼里的锐光微微闪动，似乎在快速权衡利弊。
他伸出右手，没有去拿晶核，而是先重重地抹了把脸，才稳稳接过晶核，指尖没有丝毫颤抖。
“报告，”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上了一丝刻进骨子里的节奏感，“最多时，管过一个不满编的加强排，三十八人。”
“现在，你管三百零七口，其中还有四十多个伤员，一半是女人孩子。”陈玄说，“能行吗？”
张益把晶核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拍了拍，然后挺直了有些佝偻的后背。
空荡的左袖管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别的不会，就知道一条：想活，就得听令。”他看向陈玄，独眼里的审视悄然褪去，换成了一种沉甸甸的郑重，“只要你的命令，是为了让更多人活。”
“我的命令若不是为了让更多人活，又何必召唤关将军？”陈玄与他对视，伸出手，“那就这么说定了，张教官。”
张益看着眼前这只年轻却布满伤口的手，犹豫了半秒，伸出自己粗糙的右手，重重握住。
一握即分。
张益立刻进入了角色。
他扫视一圈广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硬气：“还能动的，爷们儿，都他妈给我站起来！女同志和孩子往中间靠！伤员躺好别动！现在，听我指挥，清点人数，登记伤情，把能用的工具材料都归拢到一堆！动作快！”
他声音洪亮，带着战场上练出的穿透力，瞬间刺破了广场上的混乱。
一些原本缩在角落发呆的男人被这吼声一激，下意识地站了起来，茫然地看向他。
陈玄没插手，只对陈大柱使了个眼色，示意他配合张益，自己则转身走向通往后勤区的侧门。
夜幕彻底降临，避难所靠着几盏应急灯和篝火维持着昏暗的光亮。
窗外，浓雾翻涌，吞噬了月光和星光，只能隐约听到远处传来变异生物的嘶吼，让本就惶恐的人心更加不安。
陈玄靠着墙壁，打开了系统界面。
微光屏悬浮在眼前，他快速划过幸存者名单，目光忽然停在一个名字上。
【小雅，女，16岁，孤儿。
职业：猫之瞳（F级）。
能力：视野强化，能一定程度上穿透迷雾、黑暗，对移动物体敏感。
状态：轻微脱水，营养不良。】
猫之瞳？
陈玄眼神微动。
这个能力正面战斗没用，但此刻迷雾封锁了一切，他们就像被蒙住了眼睛。
如果能看穿迷雾，就等于掌握了先机。
他起身，按照名单上的位置提示，在角落里找到了这个叫小雅的女孩。
她蜷缩在桌子底下，怀里抱着一个脏兮兮的布娃娃，警惕地看着走过来的陈玄。
她比想象中更瘦小，眼睛很大，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猫科动物般的幽绿微光。
陈玄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小瓶没开封的纯净水。
“小雅，对吗？”他把水瓶轻轻推到她面前，“你的眼睛，能看穿外面的雾？”
女孩盯着水瓶，喉咙明显动了一下，但没立刻去拿，而是更紧地抱住布娃娃，点了点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能……能看到一点点，很多影子在动……”
“我需要你的眼睛。”陈玄直视她那双异色的瞳孔，“你帮我盯着外面，一有情况立刻告诉我。作为报酬，你和你以后传递的情报，食物、水、安全，我优先保障。”他指了指那瓶水，“这个，算是定金。”
生存的本能压倒了恐惧。
小雅犹豫了几秒，终于伸出枯瘦的手，飞快地抓过水瓶抱在怀里，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睛里的绿光似乎都亮了一分。
“我……我看得见……雾里有红色的……在靠近……”
“红色？”陈玄心头一紧。
“嗯，袖子……红色的袖子……还有好大一股臭味……血的味道……”小雅皱着鼻子，“往超市那边去了……很多……”
陈玄摸了摸她枯黄打结的头发。
“继续盯着，有任何变化，立刻来找我，或者找那位张教官。”他指了指远处正在指挥人群的张益。
安顿好小雅，陈玄返回大厅中央。
张益的组织已经初见成效，人群不再乱撞，伤员被集中，能动的人被分成几组，开始清理废墟、加固防御。
陈玄正想过去和张益说小雅的事，忽然，他鼻翼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空气里，除了灰尘、血腥和汗臭，似乎混进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刺鼻的异味。
像是烧焦的铜线混合着塑料的臭味。
源头在……大厅西侧，那台备用柴油发电机组的方向。
陈玄的目光瞬间锐利如刀，猛地转向西侧。
那里，陆子豪和他的几个心腹，正“配合”地搬运杂物，位置离发电机不到二十米。
陆子豪脸色灰败，但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然而，陈玄清楚记得，刚才他收缴物资时，陆子豪曾让一个心腹靠近过发电机区域。
他当时没深想，现在那丝焦糊味，却瞒不过他守夜时练出的对危险的敏感。
陆子豪……还没死心？
陈玄没有声张，缓步走向发电机，装作检查的样子。
走近了，焦糊味更明显，来自发电机输电线路的一个隐蔽接口处，外皮有被高温烧过的痕迹。
陆子豪是烈火法师，引发一次局部短路，制造一场电气火灾，完全做得到。
一旦起火，必然引发更大的混乱，而混乱，正是他这种人浑水摸鱼的机会。
陈玄伸手摸了摸那处灼痕，指尖传来微弱的余温。
然后，他直起身，转向人群。
就在这时，陆子豪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头看来，与陈玄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他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攥紧的拳头暴露了他的紧张。
陈玄明白了。
他收回目光，意念沉入胸口黑玉，将一缕“警戒”与“威慑”的意念传递过去。
下一秒，大厅中央的空气骤然降温。
黑暗在陈玄身后汇聚，关羽那伟岸的战魂身影无声浮现，化作一道半透明的虚影，丹凤眼低垂，金色的瞳孔只是“看着”陆子豪所在的方向。
一股无形的威压瞬间淹没了整个大厅。
作为威压的主要目标，陆子豪如遭雷击。
他体内刚刚流转的烈火魔力瞬间冻结溃散，闷哼一声，脸色惨白地半跪在地，额头布满冷汗。
关羽的虚影存在了不到三秒，便悄然消散。
陈玄这才迈步，走到发电机旁，用力一抠，一小截被烧得焦黑的电线接头被他扯了下来。
他拈着那截电线，走到瘫软的陆子豪面前，将电线丢在他脸前。
电线落地的声音像一记耳光。
“解释一下？”陈玄的声音平静无波。
陆子豪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围的幸存者看着那截烧焦的电线，再看看陆子豪心虚的样子，瞬间明白了怎么回事。
愤怒的低语和鄙夷的目光将他钉在原地。
“差点忘了，”陈玄对旁边的张益道，“张教官，我们的队伍，暂时不需要心思不正的‘领袖’。陆先生既然精力旺盛，就安排他去最前线吧。开路、探查，这种‘苦工’，正适合他。”
张益独眼一眯，点点头，声音硬邦邦：“明白。陆子豪，跟我走，给你安排新岗位。”
陆子豪眼中满是怨毒，但在张益冰冷的独眼和周围所有人的目光下，最终还是像条被抽了骨头的狗，被拽到了人群最外围的角落。
事情刚了结，小雅就飞快地窜到陈玄身边，小脸煞白，抓住他的衣角，声音尖细：“来了！很多……很多红袖子的人！他们在超市那边扔了好多烂肉，臭死了！然后……雾里面好多黑影都朝这边来了！是……是变异兽！”
陈玄心中一沉，快步冲到大门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远处街道的雾气中，隐约有晃动的人影，袖子上带着刺目的红。
更远处，传来杂乱的嘶吼，那是被血肉吸引而来的变异兽群，正朝着陵园避难所的方向涌来。
狂虎帮……王猛……故意引怪！
“张益！”陈玄头也不回地低喝。
“到！”张益迅速来到他身后。
“外面来了找死的，还带了‘礼物’。”陈玄眼神冰冷，“我们不能困守，必须主动出击，在怪物合围前，先解决掉狂虎帮这帮搅屎棍。”
就在这时，他眼前微光闪烁，系统界面自动弹出一个闪烁着淡金色光芒的提示框：
【检测到强烈守护意念与英魂共鸣……解锁特殊锚点：军旗领地（未激活）】
【说明：在陵园英烈墙核心区域，插下由英魂认可的守护战旗，可形成方圆一公里的“无魔禁区”，大幅削弱范围内怪物活性，增强己方士气与恢复力。】
【激活条件：需消耗大量英魂点数（当前：3200/10000），并在旗帜下立誓，以领地为基，守护一方。】
军旗领地！无魔禁区！
陈玄眼睛骤亮。
这是绝境中的曙光！
但一万点的消耗，和迫在眉睫的危机，像两座大山压下来。
他现有的英魂点数远远不够。
唯一的办法，就是在狂虎帮和兽群彻底包围这里之前，主动杀出去，猎杀怪物，积攒点数。
不能等。
陈玄猛地推开避难所厚重的大门，冰冷潮湿、夹杂着腥气的夜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他头发飞扬。
他站在门口，望向迷雾深处，那里仿佛有无数猩红的眼睛在闪烁。
### 第二章 我们去打猎
张益、陈大柱、苏晴，还有几个刚才表现镇定的青壮年，已经站到了陈玄身后。
陈玄没有回头，从怀里摸出那枚从缝合屠夫身上得到的【领主之心（土）】，反手抛给了张益。
“能强化你的胳膊，或者找个趁手的家伙。”他的声音在夜风中很清晰，“想活命，想保住这里的人，就跟上。”
说完，他走下台阶，踏入翻涌的迷雾，身影渐渐模糊。
一句话传回门内每个人的耳中：
“我们去打猎。”
张益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温热晶核。
陈大柱低吼一声，抓起一根钢管。
苏晴咬了咬牙，手上泛起治疗的微光。
那几个青壮年对视一眼，也拿起能找到的武器，跟着走了出去。
小雅站在门内，抱紧布娃娃，一双幽绿的猫瞳死死盯着陈玄他们消失的方向，嘴唇微动，无声地念着超市的名字。
夜色与迷雾吞没了这支主动出击的小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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