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龙小羽被一泡尿憋醒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的人生将在接下来的五分钟内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骂骂咧咧地从那张吱嘎作响的单人床上翻下来，脚踩到了一只不知道多久没洗的袜子。这间用隔板隔出来的“卧室”只有六平米，塞下一张床和一个塑料衣柜之后，连转个身都费劲。月租一千二，押一付三，当初交完这笔钱的时候，他的银行卡余额只剩下八十三块六毛。
合租房的客厅里弥漫着一股隔夜外卖和脚臭混合的味道。龙小羽光着脚踩过黏糊糊的地板砖，迷迷糊糊地往卫生间走，脚下突然踢翻了一个东西。
“哐当”一声，汤汁溅了他一裤腿。
“操！”隔壁房间立刻传来胖子的怒吼，“龙小羽你他妈瞎了啊？老子明天还要上班！”
“对不起对不起……”龙小羽下意识地道歉，蹲下去扶那个外卖盒。是胖子晚上吃剩下的麻辣烫，红油汤洒了一地。他叹了口气，准备去卫生间拿拖把，顺便解决一下憋了半天的生理需求。
卫生间的灯是那种惨白的节能灯，嗡嗡响，像有一只苍蝇被关在灯罩里。龙小羽推开门，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洗手池上方的镜子。
然后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镜子里只有胖子。
胖子穿着一条大裤衩，满脸怒气地站在他身后不到一米的地方，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大半夜的能不能消停点？明天老子还要见客户，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在那种破公司混日子？”
但龙小羽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因为他看不见自己。
镜子里的画面诡异到了极点——胖子对着一个空无一人的方向说话，那件溅了红油的白T恤悬在半空中，领口上方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龙小羽猛地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能看见自己的手。十根手指，手腕上那根从小戴到大的红绳，指甲缝里还有白天搬东西留下的灰。他又抬头看镜子。
还是什么都没有。
“我操……”他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你操什么操？”胖子更来气了，伸手就要推他。
龙小羽本能地往旁边一闪。胖子的手推了个空，整个人踉跄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困惑：“你躲什么？我看都看不清你……这破灯坏了吧？”
龙小羽的大脑在那一刻飞速运转。
胖子说看不清他。不是看不见，是看不清。但镜子里明明什么都没有。这两件事之间有一个让他毛骨悚然的逻辑关系，他不敢往下想。
“我……我去拿拖把。”他丢下这句话，几乎是逃出了卫生间。
回到自己的隔断间，龙小羽反手锁上门，后背紧贴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伸出双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还在。手指还能动。触感也是真实的。
他颤抖着打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
屏幕里只有一面墙。他蹲着的这面墙。
龙小羽把手机扔在了床上，像是那东西烫手。他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得龇牙咧嘴。不是做梦。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什么时候开始看不见自己的？他努力回忆。去卫生间的路上经过客厅的时候踢翻了外卖盒，胖子骂他，然后他站起来继续走，然后进卫生间抬头看镜子……
等一下。
他踢翻外卖盒的时候，是胖子的骂声让他意识到自己踢翻了东西。但他当时低头看了吗？他记得自己低头看了，看到了地上的外卖盒，看到了溅在裤腿上的红油。可他不确定那时候自己的脚还在不在视野里。
然后他站起来，走过客厅，进了卫生间。这中间大概有十秒钟。
龙小羽闭上眼睛，努力回想刚才那种状态。憋尿的急迫感，被骂的烦躁，困意，还有那一瞬间抬头看镜子时的……
恐惧。
对，就是恐惧。看见镜子里没有自己的时候，那种从脚底板窜到天灵盖的恐惧。
他突然感觉到身体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像身上有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被揭掉了，整个人突然变得“实在”了。
龙小羽再次拿起手机，打开摄像头。
屏幕里出现了他的脸。一张苍白的、眼睛瞪得溜圆的脸，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回来了。
或者说，他的身体回来了。
龙小羽在床边坐了整整十分钟，一动没动。大脑里像是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你肯定是熬夜熬出幻觉了，赶紧睡觉明天还要上班。另一个说镜子里没有你是真的，胖子看不清你也是真的，前置摄像头拍不到你也是真的，三件事加在一起不是幻觉。
第二个小人赢了。
因为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今天是发工资的日子。他的银行卡里会多出两千五百块钱，然后一千二交房租，三百还花呗，剩下的钱够他活一个月。这是他二十三年人生中最稳定的一个循环。但这个循环就在刚才，就在那面镜子前，被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力量打得粉碎。
龙小羽慢慢地、慢慢地咧开了嘴。
如果他能控制这种力量——如果他真的能隐身——
那他妈还上什么班？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浇在他头上，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不是恐惧，是兴奋。那种人一辈子可能都体会不到一次的、纯粹的、毫无杂质的兴奋。
他闭上眼睛，努力回想刚才那种感觉。恐惧，对，就是恐惧。那种从心底涌上来的、让他整个人都想要消失的恐惧。
一开始什么都没发生。他太兴奋了，兴奋和恐惧是两回事。他试着回忆那些让他害怕的东西——小时候被锁在学校的厕所里过夜，高中时被混混堵在巷子里抢钱，上个月主管当着全部门的面说“你这种人在公司里就是浪费氧气”……
那股感觉又来了。
羞耻。愤怒。想要钻进地缝里的冲动。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发现手指的轮廓正在变得模糊。不是消失，而是变得像隔着一层水在看，边缘不再清晰。手机屏幕上，他的脸开始像信号不好的电视画面一样闪烁。
龙小羽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气。身体瞬间恢复了实体。
他做到了。不是被动触发，是他主动做到的。
虽然只持续了不到十秒钟，而且效果很弱，但他确实做到了。
窗外传来洒水车的声音，天边泛起了鱼肚白。龙小羽坐在床上，看着自己的双手，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贪婪。
他想起白天主管骂他时那张扭曲的胖脸，想起那些永远挤不完的地铁，想起Lisa路过他工位时视他如空气的眼神。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种压抑了二十三年、终于找到出口的笑容。
手机屏幕亮了起来，闹钟响了。七点半，该起床上班了。
龙小羽按掉闹钟，给主管发了一条微信：“王经理，我今天有点事，请假一天。”
这是他进公司以来第一次请假。
发完消息，他靠在床头，闭上眼睛，开始认真地、系统地回忆刚才触发隐身的每一个细节。恐惧是开关，但维持需要什么？能持续多久？有什么限制？
他需要找到答案。
而在几个街区之外的写字楼里，公司前台Lisa正在电脑上打开一份加密文件。屏幕的蓝光映在她精致的脸上，表情冰冷而专注，与白天那个笑容甜美的前台判若两人。
她不知道，有一个看不见的人，很快就要把她的世界搅得天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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