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小羽花了整整三天来消化“新加坡”这个信息。
在这三天里，他做了他能想到的所有事情——让黑客继续追踪那个新加坡IP的来源，通过阿鬼打听张德彪那边的动静，甚至试着用“龙建国”加上“新加坡”这两个关键词在各种搜索引擎里排列组合。但除了八年前那张新闻照片之外，他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龙建国像是一个被精心抹去的影子。十二年前他离开之后就再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没有社交媒体账号，没有工商登记记录，没有出入境记录（至少公开的没有）。一个活生生的人不可能凭空消失十二年，唯一的解释是有人刻意抹掉了他的信息。
而那个从新加坡摸进来的黑客，很可能就是龙建国本人，或者是和他有关的人。
这个想法让龙小羽坐立不安。他编造的假身份——新加坡、私募基金、东南亚市场——竟然精准地踩中了一个真实存在的人的真实轨迹。这太巧了。巧到让人怀疑这一切不是巧合，而是有人在暗中引导。
但眼下的局势不允许他花太多精力去追查龙建国。张德彪那边正在紧逼，胖子已经被拍进了照片，阿鬼虽然暂时站在他这边，但这种用金钱维持的忠诚随时可能变质。他必须先把眼前的危机处理掉，才能腾出手来探究那个十二年前离开的男人。
而在这场危机中，有一个变量他一直没敢轻易触碰——Lisa。
她是张德彪的人，是王主管的搭档，是那个灰色利益链条上的一环。但她同时也是最接近真相的人——她知道王主管的底细，知道回扣的运作模式，甚至可能知道张德彪的下一步计划。如果能撬开她的嘴，他就能从被动防守转为主动进攻。
问题是，Lisa不是阿鬼。阿鬼可以用钱收买，但Lisa要的恐怕不止是钱。
周四晚上，龙小羽主动约了Lisa。
地点不是他的公寓，也不是任何一家可能被张德彪监控的餐厅，而是一个他精心挑选的地方——市郊的一座山，山顶有一个观景平台，能俯瞰大半个城市。开车上去要四十分钟，沿途只有一个出入口，只要有人跟上来，他第一时间就能发现。
Lisa对爬山这个邀约显然有些意外，但还是答应了。周四傍晚，龙小羽开了一辆租来的黑色奥迪——他特意没有开自己平时用的那辆——在Lisa公寓楼下接她。Lisa穿了一身运动装，和平时的精致形象完全不同，看起来反而年轻了几岁。
“怎么突然想到爬山？”她上车后问。
“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聊聊，”龙小羽发动车子，“最近事情太多了。”
Lisa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车子驶出市区，沿着盘山公路一路向上。龙小羽一直在看后视镜——没有车跟着他们。至少暂时是安全的。
山顶的观景平台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城市的灯光在脚下铺展开来，像一片倒扣的星空。夜风很大，吹得Lisa的马尾辫在脑后飞舞。她靠在栏杆上，看着山下那片璀璨的灯火，忽然开口：
“你知道吗，我来这座城市六年了，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为什么？”
“因为没有人带我来过，”她转过头看着他，“每天就是公司、公寓、偶尔和同事吃个饭。你以为Lisa这个名字很光鲜，其实去掉前台那个位置，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打工妹。”
龙小羽没有说话。Lisa今晚的状态和以往不一样——没有试探，没有计算，语气里有种卸下防备的疲惫。
“我十五岁就出来打工了，”Lisa继续说，“家里三个弟弟，我是老大。我爸说女孩子读书没用，还不如早点出来赚钱供弟弟上学。我就来了这座城市，从洗盘子开始，一步步做到前台。你觉得前台很low对吧？但那已经是我能摸到的最高的天花板了。”
龙小羽想起了自己。想起了那个在城中村隔断间里缩成一团的龙小羽，想起了王主管骂他时那些侮辱性的字眼，想起了Lisa视他如空气的眼神。
“后来王主管找到我，”Lisa的声音变得很轻，“说有一个赚快钱的机会。他说我长得好看，适合在前台做接待，只要配合他做一些账面上的操作，每个月能多拿好几万。我需要钱——我弟弟的学费、我爸妈的医药费、我自己想攒点钱开个小店——我就答应了。”
“回扣？”
“对。你知道了。”
“知道了。”
Lisa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转过身，正面看着龙小羽。她的眼眶有点红，但眼神是清澈的，没有眼泪。
“那你应该也知道，那笔一千万是你拿的了。”
山顶的风忽然变得很安静。龙小羽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脚下的城市无声地闪烁。
“你没有否认，”Lisa说，“那就是承认了。”
“你打算怎么办？”龙小羽问，“告诉张德彪？”
“告诉他的话，我今天就不会跟你来这里了。”
Lisa转过身，重新面对那片夜景。她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些，但龙小羽听得很清楚：“这几个月我一直在想一件事。王主管给了我那么多钱，但那些钱我一分都不敢花——因为脏。我每个月的工资是五千块，回扣分到的钱都藏在我妈老家的一个铁盒子里，想寄又不敢寄，怕被查到。我过着两份日子，一份是光鲜的前台，一份是见不得光的账房小姐。”
“后来你出现了，”她顿了顿，“先是那个谁都看不起的龙小羽，然后又变成了住着顶层复式、在游艇上跟老板们谈笑风生的龙隐。我看到你，就像看到了一条我从来不知道可以走的路——不是靠出卖自己，而是靠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
龙小羽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一下，但他没有让这种情绪影响判断。Lisa的话听起来真诚，但她的过往记录让他必须保持警惕。
“你想要什么？”
Lisa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我想离开那个圈子。王主管和张德彪不会放我走的，我知道太多东西了。除非有人能帮我——一个比他们更强、更聪明、更有手段的人。”
山风再次掠过，吹乱了她的头发。龙小羽看着她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很多东西——恐惧、渴望、疲惫，还有一丝他之前从未见过的决绝。
“你能给我什么？”他问。
“你想要什么？”Lisa反问。
龙小羽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做了一个决定。一个冒险的、可能彻底改变局面的决定。
“真相。关于张德彪的一切。他的秘密账户、他的洗钱渠道、他的下一步计划。”
Lisa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一个巨大的决心。她打开手机，翻到一个隐藏的加密文件夹，然后把屏幕转向龙小羽。
“我偷偷备份了一些东西，以防万一哪天他们想把所有事情都推到我头上。”
屏幕上是一个列表，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各种信息。龙小羽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心跳开始加速。
张德彪的秘密账户，开户行是香港某银行，账户余额——他粗略数了一下零——超过五千万。王主管向张德彪汇报的内部调查进展，其中明确提到了“嫌疑人已被锁定为原公司员工龙某”。阿鬼的名字赫然在列，旁边标注着“中间人，已接触”。还有一份加密邮件，来自一个匿名的发件人，内容是警告张德彪“新加坡方面已经注意到此事，建议尽快清理”。
而最下面，是一个正在执行中的计划。代号“清理”。
计划内容让龙小羽的后脊背发凉。
“下周三，公司内部审计会将正式立案。届时将以职务侵占罪名将嫌疑人龙某移交警方。所有证据链已完成闭环，包括银行转账记录、监控录像片段、证人证言。证人A（阿鬼）已同意配合。证人B待确认。”
证人B的位置上，赫然写着“Lisa”。
龙小羽抬起头，看着Lisa。Lisa也看着他，眼睛里没有闪躲。
“他让我做证人B，说只要我指证你，就能拿到一笔钱，还能洗清我自己的责任。我考虑过，”她的声音很轻，“但我今天跟你来这里，就是因为我不想那么做。”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做了证人B，我就永远都是他们的狗了。”
山顶的夜风吹得越来越急。龙小羽把手机还给Lisa，沉默了很久。他的脑子里正在重新排列所有的信息，像在拼一幅被故意打乱的拼图。
下周三。今天是周四。他还有不到六天的时间。
“Lisa，”他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你做证人B。照常做。该说什么说什么，该配合就配合。”
Lisa愣住了：“什么意思？”
“我需要你留在他们那边，”龙小羽说，“但不是作为他们的狗，而是作为我的眼睛。”
他转过身，面对Lisa，路灯的光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他们要收网，我就让他们以为网已经收好了。然后在他们最放松的那一刻，把网从里面撕开。”
Lisa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不是那种甜美的前台式微笑，而是一种带着野性的、近乎快意的笑。
“你知道吗，”她说，“我以前觉得你是个怂包。现在我觉得你是个疯子。”
“谢谢。”
“不是夸你。”
两个人相视而笑。风吹过山顶，把笑声送进山下的城市灯火里。
下山的时候，Lisa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树影，忽然说：“有一件事我想问你。”
“什么？”
“你以前喜欢过我吗？在你还是龙小羽的时候。”
龙小羽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他看着前方的路，想了想，决定说实话。
“喜欢过。”
“现在呢？”
“现在，我更想赢。”
Lisa没有再说话。但她嘴角的那个弧度，一直持续到了山下。
回到家，龙小羽打开备忘录，开始重新制定计划。六天。他要在六天之内完成一场不可能的反杀。他需要人手、需要技术、需要运气，但最重要的是——他需要找到一个能同时对付张德彪和那个来自新加坡的神秘黑客的方法。
这两个对手，一个在明处用法律和金钱当武器，一个在暗处用技术和信息当武器。他夹在中间，像一个被两面夹击的猎物。
但他不是猎物。
龙小羽打开电脑，给黑客发了一条消息：
“加钱。二十万。帮我查新加坡那个IP的具体位置。另外，我需要一套能反制‘清理计划’的方案。不管多少钱，开价。”
然后他给胖子打了个电话。
“胖子，下周三之后，如果一切顺利，我请你吃这辈子最贵的一顿饭。如果不顺利，你就把储物间里的东西全烧了，然后忘了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胖子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种龙小羽从没听过的坚决：
“妈的，说什么丧气话。下周三，老子在麻辣烫摊前等你，谁不来谁是孙子。”
龙小羽挂掉电话，在黑暗中笑了一声。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这座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在某个方向，张德彪可能正在办公室里修改那份“清理计划”的PPT。在另一个方向，龙建国——或者说那个和龙建国有关的人——可能正在新加坡某个房间里，透过屏幕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而他，龙小羽，站在三十二楼的落地窗前，身后是空荡荡的顶层复式，面前是深不见底的夜色。
他不怕。
因为最暗的夜，才能养出最锋利的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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