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客给了他一个报价：二十五万，两周之内拿到张德彪公司内部调查系统的全部数据，包括邮件、OA审批流、内部审计报告，以及保卫科提交的所有监控分析记录。
龙小羽没有还价，直接付了全款。
不是因为他大方，而是因为他知道这个价格在灰色地带已经算是良心价了。能黑进一家上市集团内部系统的黑客，要价五十万都算客气。更何况对方承诺两周交付，这种效率在暗网里简直可以称为奇迹。
付完款之后，他的银行账户余额从六位数变成了五位数。说不心疼是假的，但龙小羽很清楚，这笔钱不花，他可能会损失更多。
接下来的两周，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搬家。
不是搬离那套顶层复式，而是把里面的所有私人物品全部转移到了一个以胖子名义租的储物间里。他给胖子发了一条消息：“如果我一周内没有联系你，你就去储物间把东西处理掉，不要报警，不要找任何人，就当从来不认识我。”
胖子回了一个“操”字，然后又追了一条消息：“你到底在搞什么？”
龙小羽没有回复。
第二件：反跟踪。
他用了整整一周的时间来梳理自己的日常路线——从家到健身房的每一条街道，从健身房到咖啡厅的每一个拐角，从咖啡厅回小区的每一段地下通道。他把这些路线画成了一张地图，标记出所有的监控盲区、人流密集点和紧急逃生通道。
然后他开始改变自己的作息。起床时间从七点改到五点，出门不再走正门而是走地下车库，去健身房的时间从固定时段变成随机。他甚至学会了在商场里利用消防通道和货梯来制造路线上的断点——进入一个门，消失在监控盲区，然后从另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门出来。
那个右眼角带疤的跟踪者还在。龙小羽每次出门都能感觉到他的存在，但对方越来越难锁定他的确切位置。有一次，龙小羽故意在商场里绕了六圈，最后在三楼的安全通道里看着那个人在地面上来来回回地找了将近二十分钟。
第三件：正面接触阿鬼。
这是最危险的一件事。
龙小羽在做出决定之前想了很久。直接面对一个可能已经把自己出卖给张德彪的中间人，风险不言而喻。但他需要确认两件事：阿鬼到底出卖了多少信息，以及张德彪到底知道了多少。
他选择了白天，一个阳光明媚的周三下午。地点是阿鬼常去的一家棋牌室，在老城区一条逼仄的巷子里。这种地方有一个好处——人多眼杂，反而比僻静的地方更安全。没有人敢在十几个打牌的老头面前动手。
阿鬼坐在棋牌室最里面的那张桌子旁边，山羊胡还是那把山羊胡，手指甲缝里还是那些洗不掉的黑泥。看到龙小羽走进来，他的表情变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了一副懒洋洋的模样。
“稀客啊，”阿鬼靠在椅背上，把一把瓜子嗑得嘎嘣响，“今天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想跟你打听点事。”龙小羽在他对面坐下。
“打听事？”阿鬼笑了，“我的规矩你知道的，打听消息也是生意。”
龙小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信封里是两万块现金，整整齐齐的一沓，隔着纸都能感受到厚度。阿鬼瞥了一眼信封，没有伸手拿，但笑容变得更加真诚了。
“说吧，想打听什么？”
“张德彪。”
两个字的音节落在桌上，阿鬼嗑瓜子的手停了一下。这个停顿很短，大概只有半秒，但龙小羽看到了。
“谁是张德彪？”阿鬼继续嗑瓜子，语气漫不经心。
“阿鬼，”龙小羽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和他上周末在南海渔港吃过饭，点了清蒸东星斑和蒜蓉生蚝，喝了一瓶五粮液。需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阿鬼的瓜子停在嘴边，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放下瓜子，用那双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然后盯着龙小羽看了很久。
“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你不用管，”龙小羽说，“我只想知道一件事——你卖了什么。”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钟。棋牌室里有人在喊“碰”，麻将牌哗啦啦地响。阿鬼忽然笑了一声，不是那种轻蔑的笑，而是一种带着几分欣赏的、近乎坦诚的笑。
“有意思，”他说，“你这个小兄弟，比我想象的有意思多了。”
他站起来，对龙小羽招了招手，示意他跟自己出去。两个人走出棋牌室，站在巷子里的一棵老槐树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个人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没卖太多，”阿鬼说，“第一，咱这行有规矩，出卖客户是大忌。要不是张德彪找到我头上，我根本不会接他的话。”
“他找到了你头上？”
“他查到了一笔转账记录，”阿鬼掏出烟，点了一根，“合同款转进我空壳公司账户那条线，不知道被谁捅出去了。他找到我，问我是谁让我洗的钱。我说不知道——因为确实不知道。你那五千块定金是打到我线上的，但后续的交易全是加密渠道，我连你姓什么叫什么都不知道。”
龙小羽在心里长出了一口气。这是他今天听到的最好的消息。阿鬼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只认识一个模糊的、在茶楼里见过一面的年轻人，而且那次见面时他刻意穿着完全不同的风格，说话方式也故意改了口音。换句话说，即使阿鬼愿意出卖他，也没有多少东西可以出卖。
“但是，”阿鬼话锋一转，“他手里肯定有更多东西。他跟我吃饭的时候提了一嘴，说他们已经锁定了内部人员。具体是谁他没说，但他的语气很笃定。”
“他威胁你了？”
“谈不上威胁，”阿鬼弹了弹烟灰，“他想让我帮忙钓你出来。说只要配合他，以后他们集团的资金流转可以分我一杯羹。”
“你答应了？”
阿鬼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我要是答应了，你现在还会站在这里跟我说话吗？”
这倒是个事实。龙小羽点了点头，把那两万块的信封重新放到阿鬼手里：“这是定金。帮我做一件事——张德彪那边有任何关于这件事的动静，第一时间告诉我。每条有效信息再加一万。”
阿鬼掂了掂信封的分量，塞进怀里：“成交。”
离开棋牌室，龙小羽走在老城区的巷子里，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阿鬼没有完全出卖他，这是他今天拿到的最好的一张牌。但张德彪“已经锁定了内部人员”这个信息，让他后背上那层冷汗到现在还没干。
内部人员。谁？他自己？Lisa？王主管？还是另有其人？
回到小区的时候，门卫叫住了他。
“龙先生，有您的快递。”
一个没有寄件人信息的牛皮纸信封。龙小羽拿着它走进电梯，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信封不重，摸起来像是只有一张纸。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张照片。
照片是从远处拍的，画面有些模糊但主体很清楚。是胖子的侧脸——他坐在城中村那个麻辣烫摊前，手里拿着一瓶啤酒，正在跟对面的人说话。对面的人没有入镜，但龙小羽知道那是自己。他那天穿的衣服、坐的位置，和这张照片拍摄的角度完全吻合。
照片背面用红笔写着两个字：
“收手。”
没有署名，没有威胁性的言语，只有这两个字。但就是这两个字，让龙小羽的血液瞬间冷了下去。
对方拍到了胖子。这意味着他的真实身份已经完全暴露，他的人际关系网已经被摸清，他最在乎的人已经被对方锁定在镜头里。
龙小羽把照片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很久，然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恐惧是没用的，慌乱更没用。对方寄这张照片，目的就是让他慌。如果他慌了，就会犯错误；犯了错误，就会被抓住更大的把柄。
他不能慌。
龙小羽走进家门，把照片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在沙发上，盯着它看了很久。
张德彪想让他收手。这本身就说明一个问题——张德彪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如果能直接把他抓起来或者做掉，就不会寄这张照片来警告。这张照片意味着张德彪手里的证据还不够硬，或者张德彪自己也有不能见光的东西，不敢让这件事进入公开程序。
这是一个漏洞。
只要对方还有忌惮，就有操作空间。
龙小羽拨通了胖子的电话。
“喂？”
“胖子，你最近注意安全，”他说，“尽量不要一个人走夜路，不要去没人的地方。如果有人找你问关于我的事，什么都不要说，直接告诉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胖子的声音变得很认真：“老龙，到底出什么事了？”
“有人寄了一张你的照片给我。”
又一阵沉默。然后胖子说了一句让龙小羽意想不到的话：
“操，那张照片总算寄到了？”
“什么意思？”
“上周有人在这附近鬼鬼祟祟的，我看他不像是来吃麻辣烫的，就多了个心眼。趁他不注意，我拿手机反拍了一张。你要是想看，我现在就发给你。”
龙小羽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他笑得很大声，把这几天的紧张和压抑全都笑了出来。
胖子——这个月薪六千块、头发越来越少的普通人——在没有任何人告诉他的情况下，自己就发现了异常，并且做出了反制。
“发给我。”龙小羽说。
十秒后，一张照片出现在他的手机上。画质比张德彪寄来的那张清晰得多，因为胖子的手机是上个月刚换的新款。照片里的人侧着脸，右眼角有一道不太明显的疤痕。那个跟踪者。
龙小羽把照片存进加密文件夹，和之前在商场拍的那张放在一起。
他有了第一张反击的牌。
但这还不够。他需要更多。需要能在正面交锋中一击致命的武器。
第二天，黑客的消息来了。
“你要的东西已经拿到了一部分。张德彪的内部调查系统比我想象中好进，防火墙是外包公司做的，漏洞很多。但有意思的不是我发现了什么，而是我发现了另一个人也进来过。”
“什么意思？”
“有人比我先一步进了这个系统。大概两周前，从另一个入口进的。这个人没碰财务数据和监控记录，只翻了一个文件夹。”
“什么文件夹？”
“人事档案。具体来说，是你们公司过去两年离职员工的档案。你猜他翻得最多的是谁？”
龙小羽的心跳开始加速。
“谁的？”
“你的。”
龙小羽握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中。除了张德彪，还有一个人在调查他。这个人不关心黑钱，不关心回扣，只关心他的人事档案。
“能查到是谁吗？”他问。
黑客沉默了一下：“暂时查不到。这个人的技术比我好，入口处理得很干净。但我在一个日志文件里找到了一个残留的IP片段。IP地址指向的是……”
他停顿了一下。
“新加坡。”
龙小羽挂掉电话，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这座车水马龙的城市。窗外的世界一如既往地喧嚣繁华，但他的耳朵里只有那两个字在反复回响。
新加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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