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上八点五十五分，龙小羽准时出现在公司打卡机前。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背着那个背了三年的人造革公文包，和过去每一个上班的早晨没有任何区别。前台Lisa正低头整理快递，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胖子说得对——在这种公司里，他就是一个透明人。
想到“透明”这个词，龙小羽差点笑出声。
他坐到自己的工位上，那个被安排在厕所旁边的角落里、和饮水机做邻居的位置。电脑开机用了三分钟，这段时间里没有人跟他打招呼，甚至没有人看他一眼。
“龙小羽！”
王主管的声音从身后炸开，带着那种让人生理不适的尖锐感。龙小羽转过头，看见那张油光满面的胖脸正居高临下地盯着他，手里拿着一沓打印纸。
“你昨天请假了？”王主管把那沓纸啪地甩在他桌上，“这批数据今天下班前必须录完，耽误了进度你负全责。”
那是至少三个工作日才能完成的工作量。
龙小羽看了一眼那沓纸，又看了一眼王主管，什么都没说。他点了点头，开始录入数据。
王主管愣了一下。他显然期待龙小羽会像往常一样辩解两句，然后他就可以当着全办公室的面再骂一顿，享受那种踩人的快感。但今天龙小羽的反应让他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这让他很不爽。
“别想着偷懒，”王主管加大了音量，确保周围几个工位的同事都能听见，“你要是连这点活都干不好，趁早滚蛋。公司养你不是让你来吃干饭的。”
几个同事偷偷往这边看了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龙小羽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停了大概两秒钟。然后他继续打字。
不是忍了，是时机还没到。
上午十一点，龙小羽完成了大约三分之一的工作量。他站起来去接水，经过Lisa的工位时，看见她的电脑屏幕上开着一个微信对话框。聊天对象的备注名是“王总（供应商）”，最新一条消息是：“这批报价务必在今天下班前拿到，越详细越好。”
王总？他们公司没有姓王的供应商。
龙小羽不动声色地走过前台，接了水，回到工位。下午一点，他趁Lisa去吃饭的空档，做了第二件事——用中午休息时间去了一趟王主管的办公室门口。
门锁着。王主管去食堂吃饭了，大概四十分钟后回来。
龙小羽深吸一口气。这是他第一次在有明确目的的情况下使用能力。和前两次的测试不同，这次如果被抓住，后果不堪设想。他必须做到万无一失。
他先确认了走廊的监控。王主管办公室门口这段走廊只有一个摄像头，位于走廊尽头的天花板上，角度固定，主要覆盖电梯口和走廊中间段。办公室门口恰好是一个盲区——摄像头的视野被一根承重柱挡住了大约三十厘米的宽度。
够了。
龙小羽走进那个盲区，闭上眼睛，让那股熟悉的感觉包裹全身。恐惧、愤怒、羞耻，这些负面情绪现在成了他最宝贵的资源。他回想王主管那些侮辱性的语言，回想同事们冷漠的目光，回想自己在这个公司里像空气一样被忽视的每一天。
消失的渴望从未如此强烈。
二十秒后，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什么都没有。
龙小羽进入了完全隐身状态，穿过王主管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
这间办公室他来过无数次，每次都是被叫进来挨骂。但这是他第一次以这种视角看它——不是仰视，而是平视，甚至俯视。办公桌上摆着王主管和家人的合影，一个可笑的“优秀管理者”奖杯，还有一台笔记本电脑。
电脑是锁屏状态。
没关系。龙小羽早就想好了。他只需要等。等王主管回来，等他输入密码，等他打开那些文件。他只需要站在这个房间里，像一个幽灵一样，看着。
下午一点四十分，王主管推门进来，腋下夹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脸上带着一种小人得志的笑容。他丝毫没有察觉到房间里多了一个人，径直走到办公桌前坐下，输入密码，打开了一个名为“报价汇总”的文件夹。
龙小羽就站在他身后，距离不到一米。
文件夹里是几十份供应商报价单。但仔细一看，每一份都是修改过的——报价比实际高出15%到30%不等。王主管正在用计算器核算总额，嘴里念念有词：“这个月又能吃三成……”
足够了。
龙小羽悄悄退出办公室，在监控盲区恢复了实体。他回到工位，额头上全是汗，但心里却前所未有地平静。
下午五点，下班时间到了。龙小羽没有走，而是等到大部分同事都离开后，起身走向Lisa的工位。Lisa正在补妆，准备下班。
“Lisa姐，”龙小羽用一种唯唯诺诺的语气说，“王主管让我来前台找一份上个月的访客登记表。”
Lisa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在第二个抽屉里，自己找。”
她拿起包起身离开，连看都没看龙小羽一眼。
龙小羽打开第二个抽屉，找到了访客登记表。但他真正要找的不是这个。他翻开登记表，快速扫了一遍。上个月，有一个访客登记了十七次，每次都填的是“业务洽谈”，每次的拜访对象都是王主管。来访单位那一栏写着一家他们公司最大的竞争对手的名字。
龙小羽拍了张照片，把登记表放回原处，然后若无其事地离开了公司。
走出写字楼的那一刻，晚风吹在脸上，他忽然觉得呼吸都顺畅了。二十三年了，他第一次感到自己不是猎物。他是猎人。
而猎物们还不知道他的存在。
手机响了。是胖子的微信：“今晚吃啥？楼下麻辣烫搞起？”
龙小羽回了一条：“吃火锅。我请。”
发完消息，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写字楼。二十六层的灯光星星点点，王主管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龙小羽笑了一下，把手机装进口袋，转身走进了夜幕。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那些辱骂过他、忽视过他、践踏过他尊严的人，很快就会发现，那个最不起眼的小透明，变成了他们最可怕的噩梦。
而那个让他真正踏上这条不归路的转折点，就在明天——当他把那份加密文件插进自己的电脑，当Lisa的秘密在他面前展开，当他第一次面对那个价值数十亿的诱惑。
从那一刻起，龙小羽将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幽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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