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八小时。
对于过去的龙小羽来说，四十八小时不过是又一个浑浑噩噩的周末，两天的外卖、游戏和昏睡。但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这是人生中最漫长的两天。
周六晚上，他没有睡好。不是紧张，是想象力太活跃。他躺在床上，脑子像一台失控的放映机，不停地播放各种画面：阿鬼卷款跑路，警察破门而入，王主管带着一群黑衣人把他堵在巷子里。每一种画面都让他心跳加速，手心冒汗。
但这些都没发生。
周日晚上九点十七分，他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是一个陌生号码，内容只有六个字：
“款已到账，查收。”
龙小羽用发抖的手指登录了那个虚拟银行的APP。页面加载的那几秒钟，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停跳了。
然后数字出现了。
账户余额：8，004，700.00元。
八百万零四千七。多出来的四千七是汇率转换产生的零头。
他盯着那个数字，从九点十七分盯到九点三十四分。十七分钟，一动没动。数字没有消失，页面没有刷新成404，手机也没有突然爆炸。一切都是真实的。
龙小羽慢慢地把手机放在床上，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城中村杂乱的天际线，晾衣杆上挂着五颜六色的衣服，楼下的烧烤摊冒着白烟。他在这里住了一年半，从窗户望出去，永远是这幅景象。
但从今天开始，他可以不用住在这里了。
他转身打开衣柜，从最底层翻出一个皱巴巴的旅行包。这是他全部的家当——几件换洗衣服，一双旧球鞋，还有一本压箱底的高中毕业照。他把毕业照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然后他开始收拾东西。
“干嘛呢？”
胖子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龙小羽手一抖，差点把旅行包掉在地上。
“没什么，”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收拾一下换季的衣服。”
胖子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瓶啤酒，眼神有些复杂。他看了龙小羽好一会儿，然后走进来，在床边坐下。那张吱嘎作响的床板承受了两个成年男性的重量，发出了痛苦的**。
“老龙，”胖子喝了一口啤酒，“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龙小羽的心猛地一沉。“什么意思？”
“你最近怪怪的，”胖子说，“以前你下班就窝在屋里打游戏，现在天天往外跑。以前你被老王骂了就垂头丧气的，最近他骂你你居然还笑。”他顿了顿，“而且你上周五根本没去面试，对吧？”
沉默。
“我去问了你们公司前台那个Lisa，”胖子说，“她说那天下午全公司都在忙合同的事，根本没人出去面试。”
龙小羽手里的T恤被攥得皱巴巴的。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能说什么？说他觉醒了隐身能力？说他刚刚黑吃黑搞了八百万？说他的银行账户里现在有他这辈子都花不完的钱？
“你是不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胖子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老龙，我跟你住了一年半，你是什么人我清楚。你不是坏人。不管你在干什么，趁现在还来得及，收手。”
龙小羽看着胖子的脸。那是他在这个城市里最熟悉的一张脸，圆圆的，有点油腻，永远带着一种懒洋洋的、与世无争的表情。但现在这张脸上全是担忧。
他差点就把所有事情都说出来了。
但他没有。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说出来不会让胖子安心，只会把他拖下水。阿鬼知道他，假账户的数据库留着他的痕迹，黑吃黑的事迟早会暴露。知道得越少的人越安全，而胖子是他唯一不想连累的人。
“胖子，”龙小羽说，“我确实在计划一些事。但我不能告诉你是什么。”
“为什么？”
“因为告诉你就等于害你。”
胖子沉默了很久。他喝完最后一口啤酒，把空瓶子放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龙小羽的肩膀：“行，你不说，我不问。但你记住，你要是真遇到什么事了，我这扇门永远开着。”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龙小羽手里的旅行包：“还有，你要是打算搬走，至少请我吃顿散伙饭。别他妈一声不吭就跑了。”
门关上了。
龙小羽站在原地，手里的T恤已经被攥得不成样子。
他没有哭，但眼睛有点酸。
当天晚上，他没有走。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去了公司。不是因为缺钱，而是因为现在还不到消失的时候。突然辞职会引起怀疑，尤其是在那笔钱刚刚不见了的节骨眼上。他必须像往常一样上班下班，表现得若无其事。
但他也确实需要做一些改变了。
中午，龙小羽走进了公司附近最贵的一家理发店。店里装修得跟五星级酒店似的，地面是大理石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理发师穿着黑色的围裙，手腕上的机械表闪闪发光。他被安排坐在一把真皮转椅上，面前的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消痩、眼睛下面挂着黑眼圈的脸。
“先生想要什么风格？”理发师问。
“你看着办，”龙小羽说，“适合我的就行。”
理发师给他设计了一个干净利落的发型，两边剪短，上面留一点长度，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至少三个档次。
接下来是衣服。他去了附近最大的购物中心，在男装区转了一圈，最终停在一家以极简风格闻名的品牌店门口。店员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那种高档场所工作人员特有的审视——打量他的穿着，评估他的消费能力。
龙小羽没有在意。他在店里转了一圈，挑了两套衣服，然后对店员说：“就这两套，直接穿走。”
店员看了一眼吊牌，表情微微变了一下。这两套衣服加在一起的价格，差不多是她两个月的工资。
刷完卡的那一刻，龙小羽的虚拟银行APP弹出一条消费提醒。他看了一眼余额，在心里默默减去这个数字，然后把手机装进口袋。
换上新衣服，站在商场的全身镜前，他几乎认不出自己了。镜子里的人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休闲西装，里面搭一件简约的白T恤，脚上是同色系的麂皮乐福鞋。整个人看起来干净、精致、甚至有那么一点优雅。
他看了自己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对着镜子拍了一张照片。这是他从高中毕业以来，第一次主动给自己拍照。
下午回到公司的时候，前台的Lisa正在接电话。龙小羽从她面前走过，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愣住了。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微笑致意，而是真正的愣住。她盯着龙小羽看了至少三秒钟，手里的电话差点滑落。龙小羽没有看她，径直走向自己的工位。
身后传来Lisa小声嘀咕的声音：“那是……龙小羽？”
胖子正在工位上吃薯片，看见龙小羽走过来，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我操，”他上下打量了好几遍，“你去抢银行了？”
龙小羽在椅子上坐下，淡淡地说：“就理了个发。”
“理了个发？”胖子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你这他妈是换了个头吧？”
几个同事也注意到了，纷纷侧目。窃窃私语声在开放式办公区里蔓延开来，像石子投入水面泛起的涟漪。
龙小羽面不改色地打开电脑，开始处理工作。但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这只是开始。
外貌的改变只是第一步，更重要的是身份的改变。他需要一个全新的身份，一个能和这身衣服、这笔钱匹配的身份。他不能永远是龙小羽，那个住在城中村隔断间里、月薪两千五的废物。
他需要一个假身份，一个海外背景，一个让Lisa那种女人在听到之后会主动凑过来的名头。
阿鬼可以做假证。他在聊天中提到过，只要钱到位，什么都能做。护照、身份证、学历证书、工作履历，一整套下来大概二十万。对于现在的龙小羽来说，这个数字不值一提。
但阿鬼这个人，他不放心。
二十个点的手续费是市场价，但阿鬼在交易完成后的态度太热络了。他在电话里多次暗示可以“长期合作”，还旁敲侧击地问过那五百万的真实来路。这种好奇心在灰色地带是致命的——真正专业的中间人不应该对客户的背景感兴趣。
龙小羽决定再找一条渠道。
他在暗网上浏览了一个晚上，最终找到了一个据说是独立黑客的人，专门做身份伪造生意。这个人的要价比阿鬼高了将近一倍，但口碑很好，而且坚持只通过加密渠道联系，从不要求见面。
龙小羽犹豫了一下，最终支付了定金。四十五万，换一个干干净净的新身份。
新身份的名字叫“龙隐”。出生在南方一个小县城，高中毕业后去了新加坡，在一家私募基金做了六年分析师，今年刚回国发展。这个背景足够模糊，又足够体面，没有人会去深挖。
四天后，一套完整的证件寄到了他新租的快递柜里。身份证、护照、驾驶证，甚至还有一张新加坡大学的毕业证书。做工精良，肉眼根本看不出真假。
龙小羽把证件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然后把它们收进了一个新买的皮质钱包里。
从此以后，他有了两张脸。一张是龙小羽，那个任人践踏的废物；另一张是龙隐，神秘多金的海外精英。
接下来，他要让第二张脸，比第一张脸更真实。
首先，他需要一套配得上“龙隐”这个名字的房子。
第二天是周六，龙小羽破天荒地没有睡到中午。他穿上那套最贵的衣服，去了市中心最高端的住宅区看房。
接待他的中介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女人，穿着职业套裙，化着精致的妆。她的第一反应和那些店员一样——上下打量，评估，然后给出一个礼貌但不失距离感的微笑。
“先生想看什么户型？”
“你们最大的户型。”龙小羽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中介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看房的过程非常顺利。龙小羽看中了一套顶层复式，三百二十平米，全景落地窗，站在客厅里能俯瞰半个城市。月租两万八，押三付三。
“这套房子什么时候能入住？”他问。
“签完合同，付完款，随时可以。”
龙小羽点了点头：“那就今天签。”
中介脸上的职业微笑终于变成了真正的震惊。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穿着得体的年轻人，在看了二十分钟房子之后，面不改色地决定租下月租两万八的顶层复式。这种客户在高端住宅区也不多见。
签合同的时候，龙小羽在租户姓名那一栏写下了两个字——龙隐。
这是他第一次在正式的场合使用这个名字。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一刻，他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好像自己正在进行某种仪式，一种将一个虚构的灵魂注入真实世界的仪式。
走出小区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从高楼的缝隙里漏下来，把柏油路面染成金色。龙小羽站在路边，抬头看着那栋即将成为他新家的建筑。玻璃幕墙反射着落日的光，像一块巨大的黄金。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Lisa发来的微信。
“小羽，周末有空吗？公司团建，要不要一起？”
龙小羽看着这条消息，嘴角慢慢弯起来。来公司一年半，Lisa第一次主动给他发微信。他想起前天自己穿着新衣服从她面前走过时，她那双明显亮了一下的眼睛。
“有空，”他回了一条，“几点？在哪里？”
放下手机，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栋金光闪闪的建筑，转身走进了夕阳里。
龙小羽正在慢慢消失。
而龙隐，才刚刚开始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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