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彪的办公室在集团总部大楼的顶层。
龙小羽站在街对面的星巴克里，透过玻璃窗仰望那栋三十六层的建筑。阳光从玻璃幕墙上反射下来，刺得他眯起了眼。这是他第三次来这个地方“踩点”了——他需要知道张德彪的作息规律、到访客人的频率、安保措施的严格程度。
根据他一周以来的观察，张德彪的办公室位于顶层东侧，占据了大楼东南角的全部视野。窗帘常年拉着，看不清里面。大楼的安保不算严密，一楼大厅有一个前台和两个保安，访客需要登记身份证。电梯需要刷卡才能到达指定楼层。
但这些对于龙小羽来说都不是障碍。
真正的障碍是他脑子里那个挥之不去的问题：他为什么要查张德彪？
他已经拿到了八百万，有了新身份，有了新房子，有了体面的社交圈。如果他就此收手，安安静静地经营龙隐这个角色，未必不能过上舒服日子。周先生那边的顾问合同马上要签了，每个月五万块的稳定收入，加上他银行里剩下的存款，够他体面地生活很长一段时间。
但每天晚上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的都是那张Excel表格。
两千三百八十万。
那是三年的累积。按照表格上的增长速度，今年只会更多。如果张德彪是王主管背后的“张总”，那三年里他一个人就分走了将近一千万。而王主管和Lisa加起来才分了剩下的一千三百万。
一千万，够普通人活几辈子了。但张德彪依然坐在那间办公室里，依然当着常务副总裁，依然每年从公司的采购渠道里榨取着数不清的回扣。
凭什么？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龙小羽的胸口。不是正义感——他从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资格谈正义。而是一种本能的、原始的、从底层泥潭里爬出来的愤怒。这些人不是比他更聪明，不是比他更努力，他们只是比他生得更早、爬得更快，然后关上了身后的门。
现在他有能力把那扇门撞开了，为什么还要站在外面？
龙小羽喝完最后一口美式咖啡，把纸杯扔进垃圾桶。冰块的凉意还残留在舌尖上，但他的脑子里已经一片火热。
今天他打算更进一步。
下午两点，集团大楼的访客流量进入低谷期。龙小羽走进大堂，径直走向前台。前台小姐抬起头，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
“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找张德彪张总，”龙小羽面不改色，“明远国际的周总让我来送一份文件。”
“请问您有预约吗？”
“周总说已经联系过了。”
前台小姐低头查了一下系统，微微皱了皱眉：“不好意思，系统里没有您的预约记录。要不您先登记一下，我帮您联系张总的秘书确认一下？”
“不用了，”龙小羽摆了摆手，“可能是我搞错了时间。我回头跟周总确认一下再来。”
他转身走出大堂，脚步不紧不慢。这是意料之中的——张德彪的预约制度比他想象中严格。但这趟没有白来，至少他确认了一件事：前台的系统可以查到访客预约记录，这意味着所有正常访客都会留下电子信息。他不能走正门。
那就走别的路。
当天晚上，龙小羽换上了一身黑色的运动服，背了一个轻便的背包，再次来到了集团大楼附近。他没有靠近大楼的正门，而是绕到了后面的货运通道。货运通道没有前台，只有一扇铁门和一个刷卡器，以及上方的一个摄像头。
摄像头是旋转式的，每十五秒转一圈。
这个信息是他在对面天台上用望远镜观察了两个晚上才确定的。十五秒的时间窗口足够他从铁门走到刷卡器旁边的阴影里。在那里，摄像头的角度被一根突出的横梁挡住了大约半米的视野范围。他从天台上目测过至少二十次，误差不会超过十厘米。
龙小羽等到晚上十一点，大楼的灯光陆续熄灭。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让隐身状态包裹全身。
四十秒后，他低头看手——什么都没有。
他快步走到铁门前，在摄像头转向另一侧的那十五秒内，穿过了铁门。金属门板从身体中穿过的一瞬间，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这是一种很奇怪的触感——像是整个人被灌进了一个模具里，冰凉、稠密，但又没有真正的阻力。
穿过铁门后，他进入了货运通道的内部。这里是地下装卸区，白天停满了货车，现在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堆叠的托盘和一卷遗落在地上的打包带。
龙小羽没有走货运电梯——货运电梯有独立的监控系统。他从消防通道往上走。消防通道没有摄像头，但每一层的防火门都需要刷卡才能从楼梯间进入办公区域。这难不倒他——他用半实体状态穿过防火门，进入各层办公室，然后继续往上走。
走到二十层的时候，他的小腿开始发酸。持续的隐身状态消耗了大量的精神力，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他靠在消防通道的墙上休息了一分钟，让呼吸平复下来，然后继续往上。
三十六层。顶层。
通往顶层办公区的防火门和其他楼层一样，需要刷卡。龙小羽穿了过去。
张德彪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这条走廊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墙上挂着抽象画，空气中有一丝淡淡的檀香味。这种气味应该是张德彪办公室里的熏香飘出来的——这位副总裁喜欢在上香拜佛，这是集团里人尽皆知的事。
龙小羽穿过办公室的门。这扇门是实木的，很厚，穿过的时候感觉像是从一堆密度极高的棉花里挤过去。
然后他站在了张德彪的办公室里。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条银色的光线。办公室里比龙小羽想象中更加奢华。红木办公桌大得像一张台球桌，桌上的摆件他大概扫了一眼就认出了一件——是一个他之前在奢侈品网站上看过的水晶摆件，售价六位数。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右下角的题字用印他看不太清，但能挂在这个位置的不会是仿品。书柜里整整齐齐地码着精装书，每一本的封脊都是崭新的，显然从未被翻阅过。
龙小羽走到办公桌前，电脑是关着的。他打开抽屉，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各种文件。他翻开最上面的一本文件夹，里面是最近几个月的采购合同复印件。每一份合同的金额都在千万级别以上，而供应商那一栏写的公司名字，和Lisa云盘里那些文件上的名字重合度极高。
他用手机把这些文件全部拍了下来。
拍完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忽然注意到办公桌抽屉的最深处，有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很旧，边缘磨得起毛，和这个办公室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他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三十岁左右，面容姣好但略显憔悴，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照片背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两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出自老人的手：“德彪，你媳妇和娃都挺好的，别惦记。家里的事有我在。——爹”
龙小羽看着这张照片，忽然觉得有点恍惚。张德彪——这个坐在三十六层办公室里、年入千万回扣的副总裁，原来也是从某个小地方出来的。他也有一个在老家等他的媳妇和女儿，也有一个替他照看家人的老父亲。
但这张照片被压在抽屉最深处，被那些合同文件压在底下，藏在牛皮纸信封里，像是被刻意遗忘了。
龙小羽把照片放回信封里，把信封放回抽屉里。他没有动任何东西，除了手机里的那几十张照片。
然后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办公室，沿着消防通道下楼，从货运通道溜出大楼。走出铁门的那一刻，他退出了隐身状态，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一样瘫坐在路边的花坛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把运动服浸得透湿。这次隐身持续了将近二十五分钟，是他有史以来最长的一次。头晕得厉害，眼前一阵阵发黑。他闭着眼睛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打了一辆车回家。
车窗外，城市的夜景一如既往地璀璨。龙小羽靠在座椅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拿到了想要的东西。张德彪的合同复印件清楚地记录了每一笔回扣的来源和去向，这些证据的价值不亚于当初那份Excel表格。加上Lisa云盘里的备份，他现在手里掌握着足以扳倒整个集团采购部门的弹药。
但那张照片一直在他脑子里转。那个抱着小女孩的憔悴女人，那个歪歪扭扭的字迹，那个被压在抽屉最深处的牛皮纸信封。
龙小羽闭上眼睛，按了按太阳穴。
他不是良心发现了。他只是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张德彪之所以能被扳倒，不是因为他是坏人，而是因为他的漏洞被自己找到了。而他自己——龙小羽，或者说龙隐——又比张德彪强在哪里？他偷了八百万，用了假身份，靠隐身能力获取本不该属于他的东西。如果有一天，也有人用同样的方式盯上他，他能比张德彪做得更好吗？
这个问题他暂时回答不了。
车停在了小区门口。龙小羽付了车费，走进大堂，前台礼宾殷勤地为他按了电梯。电梯轿厢里的镜子里映出他的样子——黑色运动服，略显苍白的脸色，头发因为汗水贴在额头上。看起来和这栋高端公寓的任何一个住户都不一样。
三十二楼到了。
走出电梯，龙小羽看到自家门口站着一个人。
Lisa。
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一个礼品袋，靠在门框上，似乎等了很久。看到龙小羽从电梯里走出来，她露出了一个微笑。
“终于回来了，”她说，“我打了你好几个电话都没接。”
龙小羽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调成了静音模式。屏幕上有三个未接来电，全是Lisa的。
“有点事，出去了一趟，”他掏出钥匙开门，“你怎么来了？”
“上次说了要回请你啊，”Lisa晃了晃手里的礼品袋，“带了瓶红酒，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
龙小羽推开门，侧身让她进去。Lisa走进玄关，看到客厅里那面全景落地窗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哇，”她走到窗前，“你家比我想象的还要棒。”
龙小羽接过她手里的酒，看了一眼标签。是一瓶年份不错的法国波尔多，价格至少在三千以上。他不动声色地拿出开瓶器，把酒打开，倒了两杯。
Lisa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对每一个角落都发出了恰到好处的赞叹。她的举止很自然，但龙小羽能看出来，她不是在看房子，而是在评估。评估他的财力，评估他的品位，评估他的社交圈。
“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不觉得空吗？”Lisa接过红酒杯，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了二郎腿。风衣的下摆滑开，露出里面修身的连衣裙。
“习惯就好。”龙小羽在她对面坐下。
两个人碰了碰杯，Lisa喝了一口酒，眯起眼睛品了品：“不错。我挑酒的眼光还可以吧？”
“很可以。”
话题在无关紧要的地方打转了一会儿——Lisa聊了聊公司最近的八卦，吐槽了一下王主管的坏脾气，还提到财务部最近在搞什么莫名其妙的“内部审计”。龙小羽一边听一边点头，表面上云淡风轻，心里却在飞速地分析每一条信息。
内部审计。王主管脾气暴躁。张德彪频繁到访。
三件事串在一起，脉络很清晰：他们在查那笔钱的去向。
“对了，”Lisa忽然凑近了一些，声音压低了，“你之前在公司上班的时候，有没有觉得财务那边有什么不对劲的？”
龙小羽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好奇，”Lisa喝了一口酒，眼神从红酒杯的边缘瞟过来，“王主管最近问了我好几次，想知道你之前有没有接触过财务的人。”
“我？”龙小羽笑了笑，“我一个最基层的小员工，连财务室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Lisa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但龙小羽知道，这不是随口一问。王主管已经开始怀疑他了。Lisa今晚来送酒，恐怕也不只是为了增进感情，而是带着试探的任务。
这个认知让他的大脑迅速冷却下来。他看着Lisa，这个曾经让他魂牵梦萦的女人，现在正坐在他的沙发上，喝着他倒的红酒，用甜美的笑容掩饰着套话的目的。换作一个月前，他可能会因为能和Lisa共处一室而心跳加速。但现在，他心里只有一片冰冷的警惕。
“酒不错，”他放下酒杯，“不过时间不早了，明天你还要上班，我送你回去吧。”
Lisa的表情微微一僵，但很快就恢复了自然：“确实不早了。谢谢你陪我喝酒。”
龙小羽把她送到楼下，帮她叫了一辆车。Lisa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遗憾，是不甘心，还是别的什么，龙小羽分辨不出来。
他也没有兴趣去分辨。
回到家，他把Lisa带来的那瓶红酒倒掉了一半——他不敢确定这瓶酒里有没有别的东西。这个举动让他觉得有点悲哀。一个月前，Lisa是他心里的女神；现在，她是一个需要提防的危险人物。
但这就是代价。
站在那个位置，就要承受那个位置带来的孤独。张德彪把媳妇和女儿的照片压在抽屉最深处，恐怕也是这个道理。
龙小羽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这座灯火辉煌的城市。很远的某个方向，有一片低矮的城中村。他知道那片城中村的某个角落里，有一间六平米的隔断间，吱嘎作响的单人床上还留着他的体温。
他再也回不去了。
这个认知没有让他感到悲伤，也没有让他感到兴奋。它只是一个事实，像窗外的温度一样客观，像脚下的地板一样坚实。
他回不去了，所以只能往前走。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胖子发来的消息。
“明天晚上七点，老地方。麻辣烫。不见不散。”
龙小羽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回了一个字：“好。”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