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地方”是一家开在城中村巷子深处的麻辣烫店。
没有招牌，没有菜单，只有两口永远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大锅和一个永远叼着烟卷的老板。胖子把这里叫“老地方”，是因为他们在这里吃了至少五十顿麻辣烫。每次都是胖子请客，因为龙小羽没钱。
但今天不一样。
龙小羽到的时候，胖子已经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了。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领口松松垮垮的，头发似乎比上次见面更少了。面前摆着两瓶啤酒，一瓶已经空了，一瓶还没开。
“来了？”胖子抬头看了他一眼，拿起那瓶没开的啤酒递过来。
龙小羽接过啤酒，在对面坐下。老板看到是他，远远地招呼了一声：“小羽来了啊，好久不见！”然后继续低头拨弄锅里的串串。
“确实好久，”胖子打量着他，目光在那件看起来不便宜的夹克上停了一下，“两个月了吧？你他妈也不知道主动联系一下。”
“忙。”
“忙什么？”
龙小羽喝了一口啤酒，没有马上回答。麻辣烫的热气蒸腾在两个人之间，带着辣椒和花椒的香气。旁边的桌上坐着一桌年轻人，正在划拳，声音大得震天响。巷子里有人在吵架，隔壁的音响放着广场舞神曲。一切还是原来的样子。
但龙小羽已经不是原来的人了。
“我跟你说，我最近跳槽了。”胖子自己开了话题，“去了另一家贸易公司，工资比之前多了两千块。老板人挺好，就是总加班。”
“挺好的。”
“好个屁，”胖子笑了一声，“一个月六千块，房租一千五，吃饭一千，给家里寄两千，剩下的还不够买件新衣服的。你说咱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
龙小羽没有接话。他知道胖子不是真的在抱怨，只是习惯了用这种方式聊天。以前他们每天晚上都这样——一瓶啤酒，几串麻辣烫，吐槽工作，骂骂老板，偶尔展望一下“等老子有钱了”的虚幻未来。
那时候龙小羽听得很认真，因为那些话题和他的人生是同一根轨道上的。现在他听不进去了，不是嫌弃，而是因为那条轨道已经被他拆了。
“你怎么不吃？”胖子把一串牛肉推到他面前，“他家的牛肉还是老味道。”
龙小羽拿起那串牛肉，咬了一口。味道确实还是老样子——辣椒面放得太多，花椒粒硌牙，但肉是新鲜的，弹牙有嚼劲。他忽然觉得有点恍惚。两个月前，这串牛肉对他来说就是人间美味，因为城中村吃一顿麻辣烫是他为数不多能负担得起的奢侈。而现在，他的味蕾已经被日料店的蓝鳍金枪鱼和私人会所的松露鹅肝惯坏了。
但他还是把整串牛肉吃完了。
“老龙，”胖子放下筷子，忽然认真起来，“你跟我说实话，你现在到底在干什么？”
“什么意思？”
“别跟我装，”胖子的声音压低了，“上次见面你说要搬走，然后就杳无音信了。我去你们公司打听过，人家说你已经一个月没去上班了，但没辞职。还有人说见过你，穿得人模狗样的，从市中心的高端小区里出来。”
龙小羽握啤酒瓶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我知道你身上发生了一些事，”胖子看着他，“我不傻。两个月的时间，一个人从城中村搬到高档小区，从被欺负的窝囊废变成别人嘴里的‘神秘精英’——这事儿搁谁身上都不正常。”
龙小羽沉默了很久。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变成了背景音——划拳声、广场舞声、吵架声——所有的声音都像隔着一层水。
他喝了很大一口啤酒，然后把瓶子放在桌上。
“如果我告诉你，”他慢慢地说，“我得到了一种……能力，你信吗？”
胖子皱了皱眉：“什么能力？”
“隐身。”
两个字的音节落在塑料桌上，像一个不太合时宜的笑话。胖子盯着他看了至少五秒钟，然后笑了：“操，你他妈在逗我？”
龙小羽没有笑。
他把右手放在桌上，闭上眼睛。这些天来，他已经不需要再靠回忆屈辱来触发能力了。那些技巧已经被他内化成了肌肉记忆。三十秒后，胖子的笑声戛然而止。
因为桌上那只手正在一点一点地变透明。
先是手指尖，像被橡皮擦擦掉了似的，一节一节地消失。然后是手掌，手腕，小臂。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龙小羽的整条右臂彻底消失在了空气里。
啤酒瓶诡异地悬在半空中，瓶口还冒着白色的冷气。
胖子的嘴张着，眼睛瞪得像两个鹌鹑蛋。他慢慢地伸出手，往龙小羽消失的手臂方向碰了一下。手指触到了一层温热的东西——那是皮肤，他能摸到，但眼睛告诉他那里什么都没有。
“我操，”胖子的声音在发抖，“我操……”
龙小羽把手臂恢复实体，拿起啤酒又喝了一口。他表面很平静，但心跳也快了不少。这是他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展示能力。那种感觉很复杂——像一个掩藏了最深秘密的人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对象，同时又像把自己最致命的弱点暴露在了另一个人的面前。
胖子用了整整三分钟才缓过来。他喝了半瓶啤酒，又盯着龙小羽的手看了半天，确定那只手不会再消失之后，才终于开口：“什么时候开始的？”
“两个多月前。有天晚上，突然就会了。”
“怎么做到的？被辐射了？遇到外星人了？还是你其实不是人？”
“不知道，”龙小羽摇了摇头，“就睡了一觉，醒来就这样了。没有预兆，没有解释，就像……”
“老天爷给你的？”胖子接过话头。
龙小羽没有接话，但心里觉得这个说法或许也不算全错。
胖子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城中村上方那片被电线分割的天空。他的表情很复杂——震惊、羡慕、担忧，全都搅在一起。
“所以你那些钱……”胖子犹豫了一下，“是用这个能力搞来的？”
“黑吃黑，”龙小羽说，“公司里有人在吃回扣，我把他们的黑钱截了。他们不敢报警，因为报警就等于自首。”
“多少？”
龙小羽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那个数字：“八百万。”
胖子的啤酒瓶差点从手里滑掉。他瞪大了眼睛，嘴唇微微颤抖，好几秒后才挤出一句话：“八……八百万？”
“嗯。”
“操，”胖子把空酒瓶放在桌上，“我他妈一个月挣六千块，你两个月挣八百万。”
沉默又一次降临。这次的沉默和之前不一样，有点尴尬，有点微妙。龙小羽能看到胖子脸上闪过的那些东西——震惊、羡慕、一丝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嫉妒，然后是担忧。
对，担忧。
“老龙，”胖子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这钱烫手不？”
“什么意思？”
“你是黑吃黑搞来的，你说了他们不敢报警。但是，如果人家不报警呢？”
龙小羽握着啤酒瓶的手停住了。
“如果人家不报警，”胖子一字一顿地说，“自己来找你呢？”
这个问题龙小羽不是没想过。事实上，自从发现王主管和张德彪开始内部调查以来，他几乎每天晚上都在想这个问题。但他一直觉得，只要自己足够小心，只要龙隐的身份足够完美，就没人能找到他。
可胖子这句话把他点醒了。
不报警，不代表不作为。张德彪那种人，能坐到三十六层办公室的副总裁位置上，靠的绝不仅仅是吃回扣的本事。他有一万种方式可以让一个人无声无息地消失，而警察永远不会知道。
“我知道了，”龙小羽说，“我会小心的。”
“你小心个屁，”胖子骂了一句，“你要是真的小心，就不会还在原来那座城市待着。八百万，够你去任何一个地方重新开始了，你为什么不走？”
龙小羽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为什么不走？
他想了很久，终于找到了答案。
因为他不想走。不是因为舍不得，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喜欢这种游戏。黑吃黑、身份伪装、在灰色地带游走、用智力和能力碾压那些曾经碾压过他的人——这一切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兴奋。那不是钱能买来的感觉，那是权力的感觉。
“我不想走，”他对胖子说，“我在这里还有事要做。”
胖子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你以前是个怂包，但怂包一旦不怂了，比谁都倔。”
他站起来，走到老板面前，又拿了两瓶啤酒回来。打开瓶盖，他把一瓶推到龙小羽面前。
“你能隐身的事，还有别人知道吗？”
“没有。你是第一个。”
“那就保持这样，”胖子举起酒瓶，“永远不要有第二个。我不管你以后要干什么，但这件事烂在我肚子里，这辈子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龙小羽看着胖子。这个懒洋洋的、有点油腻的、月薪六千块的普通人，此刻的眼神比任何一个生意场上的对手都认真。龙小羽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举起酒瓶，和胖子碰了一下。
“谢了。”
“谢个屁，”胖子喝了一大口，“散伙饭还欠着呢，今天不算，下次你请，去最贵的。”
“好。”
那天晚上，他们在麻辣烫摊前坐到了深夜。聊了很多——胖子的新工作，龙小羽的新身份，小时候的事，大学的事，那些曾经一起做过的最傻的梦。胖子说他小时候想当宇航员，龙小羽说他小时候只想吃饱饭。两个人都笑了。
临走的时候，胖子拍了拍龙小羽的肩膀，力道很重，眼神很认真。
“还有一件事，”他说，“你那个能力，别把它当饭吃。你现在有钱了，有身份了，能靠脑子赚钱就靠脑子赚钱。那东西用多了，早晚会出事。”
龙小羽点了点头。
但他心里清楚，自己已经停不下来了。隐身能力不只是工具，它是他的底牌，也是他的毒品。每用一次，他就多依赖它一分。没有它，他依然是那个住在隔断间里、被所有人忽视的废物。
他不能没有它。
坐上回家的出租车，龙小羽回头看了一眼。胖子还站在巷口，手里拎着没喝完的半瓶啤酒，冲他挥了挥手。那个画面被城中村昏黄的路灯框成了一帧剪影，看起来很孤独。
出租车转过一个街角，胖子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后视镜里。
龙小羽靠回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很乱，像是有人把他所有的念头全部搅在了一起——张德彪、Lisa、胖子、八百万、假身份、那张压在抽屉底层的照片。
他需要重新整理自己的计划。
张德彪那边的调查不会停。Lisa的试探只会越来越频繁。而他手里虽然握着足以致命的反击武器，但一旦亮出来，就是两败俱伤——因为他自己的身份同样经不起深挖。
他需要一个真正的对策。
一个能让张德彪收手，让自己洗白，甚至能让这盘棋翻盘的对策。
龙小羽睁开眼睛，看到车窗外飞驰而过的城市夜景。那些高楼大厦像一个个巨大的积木，每一扇亮着灯的窗户里都藏着一个故事。有的在庆祝，有的在哭泣，有的在密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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