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哥"这外号是我起的。
刚进车间那会儿,他站在我工位旁边,一口一个"师傅"叫得比谁都甜,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我侧身躲了一下,他浑然不觉,继续叨叨:"师傅我跟你说,我当兵那三年,零下三十度站岗,枪都比你现在手里这移液管重十倍……"我打断他:"你姓啥?""姓郝。""以后我叫你刀哥吧。"他愣了一下:"为啥?""因为你这张嘴比刀子还利索,废话砍人都富余。"
他哈哈大笑,露出两颗虎牙,从此"刀哥"就叫开了。
刀哥是退伍军人,在某部当了三年兵,回来直接进了厂。身体是真的好——肩膀宽,腰板直,走起路来带风,站姿永远像钉在地上。车间里最累的活儿——搬原料桶、扛设备配件、清理反应釜残渣——他从来不躲,撸起袖子就上。有一次夜班,一个两百斤的搅拌桨卡在釜口出不来,三个操作工围着干瞪眼,他一个人钻进去,肩膀顶着桨叶,一声闷哼,硬生生给顶出来了。出来时满头汗,白衬衫湿透了贴在背上,他甩了甩头发,跟刚洗完澡似的:"小意思。"
但他能唠叨。不是那种讨人厌的碎嘴,是退伍兵特有的——什么都见过、什么都经历过、什么都想跟你分享。从部队伙食到班长体罚,从相亲对象到隔壁车间八卦,从国际局势到彩票号码,没有他不聊的。有时候夜班安静下来,整个车间就听见他一个人在那边嘟囔,像一台功率不大但永不关机的收音机。
人仗义,这是真的。他刚来那阵子什么都不懂,我手把手教——怎么看压力表、怎么取样不烫着手、遇到异常工况第一步干什么。他也把这些操作熟练了然后手把手教给他的徒弟,别人问他为什么这么耐心,他说:"我师傅叫我刀哥,我不得对得起这个称呼?"后来我才知道,他私下跟人吹牛说我夸他这徒弟"悟性极高,将来肯定比我强"。事实上他前三个月差点把滴定终点看错过,是我帮我兜的。
我们除了工作交集不多。下班不打球,不跑步,他的娱乐方式就两种:打牌和唱歌。打牌的时候他话更多,一边出牌一边点评你的策略,仿佛牌桌上是军事演习。唱歌是他真正的舞台——军歌是他的主场,《小白杨》《打靶归来》《咱当兵的人》,嗓门大得能把KTV的麦克风震劈。唱到高潮处他会站起来,一只手握拳举在胸前,另一只手打着节拍,眼睛微闭,满脸陶醉。有次隔壁包厢的人敲门投诉,他打开门,立正敬了个军礼:"不好意思,音量太大了。"对方愣在原委,他趁机塞过去一根烟,人家笑着走了。
刀哥性格激进,做什么事都像冲锋号响了——要么不做,要做就往前冲。车间里讨论个方案,他永远是第一个表态的,而且态度鲜明。这种性格在干活时是优点,在职场里有时候是麻烦。
第二年车间竞聘工段长,论资历、论业务能力、论群众基础,他都是热门人选。公示名单出来的那天,他没选中。上面选了一个比他晚进厂两年的大学生——学历高,会写材料,汇报时PPT做得漂亮。
他当场没说什么,脸黑得像锅底,签完字走了。
第二天照常上班,照常唠叨,照常干活。但细心的人能看出来,他话少了,笑也少了。偶尔站在车间门口抽烟,以前是一根接一根地跟人聊,现在是一个人闷头抽,抽完掐灭,拍拍手进来继续干活。
半个月后,他提了离职。
走的那天我去送他,厂门口的保安亭旁边。他拎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换洗衣服和安全帽,还是那副站姿,腰板笔直。我问他去哪,他说:"南边有个厂,给的待遇好,我去看看。"
"还回来不?"
他想了想,说:"不好说。"
然后他笑了笑,还是那两颗虎牙:"师傅,你以后少熬夜,对身体不好。"
说完转身走了,步子迈得很大,跟当年在部队出操一样。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口,突然想起他刚来那天,站在我工位旁边滔滔不绝的样子——那时候他管我叫师傅,我叫他刀哥,两个人都不服不输,但相处得莫名其妙地舒服。
后来听说他在南方干得不错,升了车间主任。我一点都不意外。以他那股冲劲儿,换个地方照样能杀出来。
就是不知道他还在不在KTV里唱《小白杨》了。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