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远手里的怀表是老式的,铜壳,表盖上刻着花纹。
"这东西你从哪拿的?"
"来的时候在二楼地上捡的。"赵明远的声音有点紧,"想着可能是线索,就带进来了。"
"你犯了夜巡人的规矩。"
"哪条?"
"不可私自利用灵异事件中的力量。"陆沉盯着那块表,"这块表是这栋宅子里的东西,你带进虚室,它就成了'客之物'。虚室里的东西都是主的,唯独你手里这块是客的。"
"所以它是不属于这个房间的东西?"
"对。但它不是让你'找到带走'那么简单。"
走廊的暗红色越来越淡。门在消失。
陆沉蹲下来,看着赵明远脚下的门槛。那行字"客至不可留"在微光里若隐若现。
"我外婆说过一句话。"他翻开笔记本,在某一页上找到一段,"'虚室之物皆为主,唯一物可为引。引对了出去,引错了永留。引的时候,不能用手拿,得用话请。'"
"用话请?"
"对。你得把这个东西'请'出去。不是拿出去。"
"怎么请?"
陆沉想了想。
湘西那边有个规矩:进别人家做客,走的时候不能直接走,得跟主人说一句"打扰了,我走了"。主人要是说"慢走",客人才能出门。主人要是没吱声,说明不让你走。
"客至不可留",反过来的意思就是:客要走,主人不留,客才能走。
但主人没开口说"慢走"。
所以赵明远被门槛绊住了。
"赵哥,你把表给我。"
赵明远把手伸出来。他的手指僵硬,费了很大劲才把怀表递过去。
陆沉接过怀表。表壳冰凉,表盖上的花纹是一种他没见过的图案,像是某种古老的符纹。
他把怀表放在门槛外面的走廊上。
然后他退后一步,对着那间卧室,说了一句话。
"打扰了,我们走了。"
房间没反应。
走廊上的暗红色继续变淡。门在加速消失。
"没用!"赵明远说。
陆沉没慌。他看着那只搪瓷脸盆。盆底有裂纹,但没有水。
湘西规矩,虚室的门槛上放一碗清水,第二天看,水还在就没问题,水没了就要搬家。
这个虚室里,脸盆是空的。没有水。
"水没了。"陆沉说,"所以这里不能留人。"
他把怀表捡起来。
这次他没放在走廊上,而是放进了脸盆里。
"我外婆说过,'引'有三步。一请,二谢,三不留。先请主人放行,再谢主人收留,最后不留一物。"
"你刚才只做了第一步。"
"对。"
陆沉对着卧室说了第二句话。
"多谢收留。"
温度变了。
房间里的温度在回升。那股旧木头和樟脑丸混在一起的气味变淡了。
第三步。不留一物。
陆沉看了一眼脸盆里的怀表。这块表是从二楼地上捡的,带进了虚室,是"客之物"。现在要"不留一物",就得把客的东西带走,把主的房间还回去。
他端起脸盆,把怀表倒进自己口袋里。脸盆空了,他把它放回脸盆架上。
"第三步,不留一物。客的东西带走,主的东西留下。"
赵明远脚下的门槛上,那行字开始模糊。
他试着动了一下脚。能动了。
"走走走!"赵明远一个箭步跨出门槛。
陆沉跟着跑出来。
身后那间卧室像被风吹散的雾,暗红色的木门、架子床、梳妆台、搪瓷脸盆,一样一样消失在空气里。
走廊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水泥墙,两扇旧门,灰尘。
窗外天边有一条亮线。天快亮了。
赵明远靠在墙上喘气,满头大汗。
"你小子,"他说,"差点把我留在里面过年。"
"你不是说D级入门练手吗?"
"我说的是观察记录判断,没说让我被门槛绊住。"
陆沉没接话。他掏出那块怀表看了看。表壳上的花纹在晨光里很淡,但还能看到。
"这块表不能留在夜巡司。"他说。
"为什么?"
"它是虚室的东西。主的东西不能带走。"
"那你刚才为什么带走?"
"我没带走。我带出来的时候它已经不属于虚室了。虚室消失之后,它回到了正常世界。"
赵明远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这块表交上去。"
他们下楼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赵明远走在前面,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陆沉。
"你行。"他说。声音不大,但陆沉听到了。
这是赵明远第一次夸他。
他们回到夜巡司分站的时候是早上七点。陈站长已经在了,桌上摆着一碗豆浆和两根油条。
"活着回来了?"陈站长看了他们一眼。
"活着。"赵明远把报告放在桌上,"D级,虚室型,规则已记录完整。"
"谁破的?"
赵明远看了陆沉一眼。
"他。"
陈站长没说话,拿起报告看了一遍。
"从今天起,你是见习夜巡人。"他对陆沉说,"有资格独立处理D级事件。"
陆沉点了下头。
"赵明远,带他去档案室做个登记。"
赵明远带陆沉去了里间的一间小办公室。办公室里有个人。
短发,深色衣服,坐在堆满档案的桌子后面。她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
"这是沈听雨,档案室的。"赵明远介绍了一句,"听雨,新人,做个登记。"
沈听雨拿出一个表格递给陆沉。
陆沉填了名字、年龄、入职时间。沈听雨接过表格,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笔记本上。
"那个是夜巡令?"
"是。"
"能给我看看吗?"
陆沉犹豫了一下,递过去。
沈听雨翻开笔记本,看得很仔细。她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翻回前面,又翻回来。
"这条规则。"她指着笔记本上的一段话,"你外婆什么时候写的?"
"我不确定。最早的应该是三十多年前。"
沈听雨站起来,走到后面的档案柜前,拉开一个抽屉,翻出一份发黄的档案。
她把档案和笔记本并排放在桌上。
"这是1994年的事件记录。"她说,"地点在湘西。规则描述和你外婆笔记里的这段话,一模一样。"
陆沉看着两份并排的文件。
字迹不同,纸张不同,时间不同。但记录的规则,一个字都不差。
"你外婆。"沈听雨看着他,"三十年前就记录过同样的规则。"
陆沉没说话。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份文件上。他的笔记本被晨光映得发黄,外婆歪歪扭扭的字迹在光里像活的一样。
三十年前,外婆在这个城市的湘西记录下了这些规则。三十年后,同样的规则出现在城东一栋老宅的三楼。
规则不会变。
但定下规则的那些东西,三十年里在做什么?
陆沉合上笔记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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