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醒来时,一支毛笔正被人塞进他手里。
笔尖饱蘸浓墨,悬在纸上,只差往下一落。
纸已经写好。
不是供词。
是认罪书。
“青山县令陆沉,监守自盗,私吞赈粮,致灾民无食,民怨沸腾。今认罪伏法,以平民愤。”
每一个字都端正。
端正得像早就等着他醒来,只等他按上手印。
可陆沉脑中刚涌出的那点记忆告诉他,他到青山县,才三日。
三日。
连县仓的门槛都没跨过,认罪书上却已经替他写好了“监守自盗”。
陆沉的指节被人按着,冰凉的砚台硌在腕骨下。他眼前还有些发黑,耳边却先被外面的吼声撞得生疼。
“还粮!”
“狗官吞粮!”
“开仓!开仓!”
“仓里三万石,怎么就没了!”
一声接一声,从县衙大门外压进来,像潮水撞着朽木。
门板被砸得发颤。
堂上的差役脸色发白,有人握着刀,却连刀鞘都在抖。
陆沉慢慢抬眼。
案前站着一个瘦削中年人,青色官袍,三绺短须,神情比满堂人都稳。他按着陆沉的手,声音放得很低。
“县尊,写吧。”
“外头已经压不住了。”
陆沉盯着他。
陌生的脸,陌生的屋梁,陌生的官袍。
可名字却在脑子里炸开。
赵敬。
青山县县丞。
紧接着,更多不属于他的记忆被硬塞进来。
大乾,北境,青山县。
他是新任县令陆沉。
刚到任。
还没坐热这把椅子,县里就出了粮仓亏空的大案。灾民听说赈粮被新县令吞了,围住县衙,要粮,也要命。
而眼前这位赵县丞,已经把认罪书写好了。
陆沉手指微微一动,没落笔。
赵敬像是早料到他会迟疑,温声道:“县尊,人在官场,总要有人担事。您刚到任,许多事未必清楚。可百姓不认这些。”
他顿了顿,又把声音放得更轻。
“您一人的命,换一县百姓今夜有粥喝,也算功德。”
外面又是一声巨响。
像有人把石头砸在了门上。
堂中一个年轻书吏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赵敬看都没看,只继续道:“现在只要您认了,卑职还能开仓放些粮,先把民乱压下去。州府那边,也好有个交代。”
他说得很客气。
客气得像在替陆沉安排后事。
陆沉低头,看向那张认罪书。
就在这时,纸上的墨迹忽然暗了一瞬。
黑色像被什么东西浸透,沿着“认罪伏法”四个字慢慢洇开,颜色深得近乎血。
陆沉眼神一凝。
下一刻,墨迹又恢复如常。
赵敬仍按着他的手。
满堂人仍在等他签字。
像刚才那一眼,只是他濒死前的眩晕。
陆沉没有说话。
他把视线从墨字上移开,又重新看了一遍认罪书。
这一次,他看得更慢。
很快,他看出了不对。
认罪书里写的是:经查,县仓赈粮三万石,俱由县令陆沉私转出库。
经查。
私转出库。
可他脑子里那点残缺记忆明明告诉他,自己刚到青山县。别说转粮,他连县仓大门朝哪边开都还没来得及看。
有人要他死。
不是临时起意。
是从他进城那天,甚至更早,就已经把死局摆好了。
陆沉忽然抬眼:“赵县丞。”
赵敬看着他。
陆沉把那张认罪书往前推了半寸,指尖点在“经查”二字上。
“我刚到任,这上面却写我经手转粮。你是说,我没进县仓就会偷粮,还是这罪书早在我到任前,就替我写好了?”
堂内骤然一静。
几个书吏下意识低头,没人敢接这句话。
赵敬按在认罪书上的指节白了一瞬。
赵敬眼底那点温和终于淡了些。
门外,哭喊声忽然尖了起来。
“我家娃子两日没米下肚了!”
“他昨夜饿得啃门框,今早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开仓啊!”
“让那新来的狗官出来!”
紧接着,是一阵混乱推搡。
有什么东西砸上门板,碎裂声清脆。
碎碗。
还是空米罐。
陆沉的太阳穴狠狠跳了一下。
某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画面,突兀地从记忆深处翻出来。
暴雨后的安置点。
物资签收单上写着东西已送达。
现场却只有泡烂的纸箱、空掉的仓棚,和一排排等不到药的老人。
还有一个孩子,手里攥着压瘪的空药盒,问他药什么时候到。
那时也有人说,账上都有。
可账上的东西,救不了死人。
陆沉的手指终于稳了下来。
赵敬察觉到他的变化,以为他想通了,语气更缓:“县尊,外头不是讲理的时候。民乱一起,死的人只会更多。”
他把笔又往前推了推。
“您签了,卑职立刻让人宣告罪名,再开些粮。”
陆沉抬眼:“然后呢?”
赵敬一顿。
陆沉看着他,声音还有些哑:“宣告罪名之后呢?”
赵敬沉默了一息。
随即轻叹:“民愤总要平。县尊若肯担下此罪,青山县尚可保全。州府问起来,也有案卷可呈。”
他说得委婉。
陆沉却听明白了。
人证、供词、尸首、文书,一样不缺。
粮是谁搬的,不重要。
灾民会不会活,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得有一个新县令死在今天。
陆沉垂下眼,看着那支笔。
有那么一瞬,他真想先签下去。
拖时间。
活下来。
只要人活着,未必没有机会。
可他很快否了这个念头。
这认罪书一签,他就不再是县令,而是一具等着被推出去的尸体。
外头的灾民不会等。
赵敬也不会等。
陆沉慢慢松开笔。
毛笔滚到案上,墨汁溅出一点,落在认罪书边角。
堂内一静。
赵敬的眼神终于沉了些。
“县尊这是何意?”
陆沉没答。
他抬起头,看向赵敬,一字一句问:
“粮仓钥匙,在谁手里?”
赵敬按在案上的手,极轻地顿了一下。
很短。
若不是陆沉一直盯着他,几乎看不出来。
“县尊。”赵敬很快恢复过来,“现在问钥匙,已经晚了。外头那些人不会听账册,也不会等您查仓。”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县衙大门外骤然爆出一阵更大的喊声。
“冲进去!”
“拖他出来!”
“拿狗官祭粮仓!”
门闩发出刺耳的响动。
差役们脸上彻底没了血色。
有人低声道:“赵县丞,顶不住了……”
赵敬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到只有陆沉能听见。
“陆大人,您没有第二条路。”
他再次把认罪书推到陆沉面前。
“签。”
那一刻,陆沉眼前的光忽然暗了下去。
不是昏厥。
也不是天黑。
是某种更沉、更冷的东西,压在了他的视线里。
案上的认罪书边缘,像被火燎过一样,慢慢卷起焦黑的痕迹。
随即,一本焦黑古册无声浮现。
它悬在认罪书上方,纸页自行翻开。
没有声音。
没有光。
只有一行行血色文字,像从纸里渗出来。
陆沉瞳孔微缩。
他看见上写着:
昭宁七年,十月初七。
寒潮入青山。
县城死绝。
户册焚毁。
青山县除名。
门外的灾民还在喊杀。
赵敬还在等他签字。
陆沉却只觉得整座县衙忽然安静下来。
他低头看着认罪书,又看向那本焦黑古册。
一张纸要他今天死。
一本册子告诉他,七日之后,全县都要死。
而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洗冤。
是开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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