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房里的账,先急了。”
陆沉这句话一落,赵敬没有立刻答。
他只是看着那个跑来的小差役。
小差役被他看得肩膀一缩。
周虎已经拔步。
“走。”
他一开口,两个老卒便转身往县城方向跑。
陆沉却抬手。
“等一下。”
周虎回头。
“还等?”
陆沉道:“分人。”
他指向陈家西庄。
“西庄封绳不动。”
“车院、后门、墙角,仍留人。”
“谁动剩下的粮,按毁封拿。”
又指向刚才第一车离开的方向。
“派一人追第一车。”
“到锅边只问三件事。”
“十二袋到没到。”
“袋数有没有重喊。”
“入锅几袋。”
“回报前,不准说十二袋已经救了人。”
周虎盯着他看了一瞬。
“你还惦记锅?”
“账本保住,粮也要进锅。”
陆沉道:“少一样,今晚都白忙。”
周虎咧了一下嘴。
“行。”
他点人。
“韩老七、冯瘸子,跟我去县衙。”
“再来两个守庄。”
“一个追粮车。”
“剩下的把这群人压在路口,谁也不准冲县衙。”
人群里立刻有人喊:“我们也去!”
“烧账还不让看?”
陆沉转身。
“要看,可以。”
人群一静。
陆沉道:“每条街只出一人。”
“跟到县衙门外。”
“不入房。”
“不碰箱。”
“只看封条。”
“多去一个,全部退回。”
这话比拒绝更有用。
各条街的人立刻互相吵起来。
吵谁去。
不是吵要不要冲。
周虎低声道:“你是真会把人拴在规矩上。”
陆沉没有接这句。
他看向赵敬。
“赵县丞。”
“你也走。”
赵敬缓缓道:“县尊既疑我,为何还要我同去?”
“因为账在你房里。”
陆沉道:“也因为你还不是罪人。”
“你在场,封账才不会变成私搜。”
赵敬眼底微微一动。
“那卑职先行一步,回去约束下吏。”
“不。”
陆沉道:“你和本官同行。”
赵敬看着他。
陆沉一字一句:“县丞不能走在证据前面。”
这句话不重。
可西路上所有人都听见了。
周虎笑了一声。
“听见没?”
他看向赵敬身边的差役。
“让路,不让人。”
赵敬终于收起了笑。
一行人往县衙赶。
天还没亮透。
城里街道灰蒙蒙的。
两旁门板紧闭。
可门缝后面有人在看。
消息跑得比人快。
县丞房冒烟。
死人领粮。
第一车粮往锅边走。
这些话像风里的火星,一路飞向县衙。
县衙前街已经挤满人。
锅边的火还在烧。
粥水翻着白气。
妇孺老人那条线没有散。
几个青壮被老卒按在水桶旁边,正在往锅边添水。
有人看见陆沉,立刻喊:“县尊!”
“粮车到了!”
陆沉脚步一顿。
追车的老卒也正从锅边跑来。
“十二袋到了!”
他喘着气。
“孙婆和葛成跟着,一路没让人碰袋。”
“锅边重喊袋数,十二袋。”
“先开两袋入锅。”
“剩十袋堆在锅后,封绳未拆。”
陆沉问:“谁记?”
“锅边书吏一笔,差役一笔,孙婆按了手印。”
“葛成不会写,按了指印。”
陆沉点头。
“再传一遍。”
老卒愣住。
陆沉道:“对排队的人喊。”
老卒立刻转身,对着锅边人群吼:
“第一车十二袋到锅!”
“先开两袋入锅!”
“剩十袋封在锅后!”
“孙婆、葛成见证!”
锅边忽然安静了一下。
然后有人哭着喊:“孙婆看见了就行!”
一个抱孩子的妇人踮起脚,看着白气从锅里翻起来。
孩子闻见米气,喉咙里发出细弱的一声。
那声音很小。
却让排在前头的老人都往后缩了半步,把锅口让出来。
陆沉这才继续往县丞房走。
赵敬在旁边淡淡道:“县尊细致。”
陆沉道:“细致才能活人。”
县丞房在县衙东侧。
平日里门口冷清。
此刻门外却乱。
韩老七、冯瘸子已经先一步到了。
他们没有进屋。
一人堵着正门,一人堵着廊角。
脚下横着木棍。
一个小吏抱着木箱,正被两个老卒堵在廊下。
另一个书办站在后窗边,脸上全是灰。
窗下有一只铜盆。
盆里还有黑烟。
焦纸味呛得人嗓子发苦。
周虎先一步到门口,手按刀柄。
“箱放下。”
抱箱小吏脸色惨白。
“这是县丞大人要的旧文书,小人只是搬去避火。”
赵敬冷声道:“谁让你搬?”
小吏一抖。
“是、是书房里说……”
他的话卡住。
赵敬看向陆沉。
“县尊看见了。”
“下吏慌乱,未必有意。”
陆沉道:“所以先不问有意。”
“放箱。”
小吏看了赵敬一眼。
赵敬没有说话。
小吏终于把木箱放在地上。
周虎要上前开箱。
陆沉道:“不打开。”
周虎皱眉。
“不看?”
“先封。”
陆沉看向围来的街坊见证。
“谁是西街来的?”
一个汉子抬手。
“谁是北巷?”
又一人抬手。
“谁识字?”
一个年轻些的灾民犹豫着举手。
陆沉道:“看清楚。”
“箱在门槛外。”
“未开。”
“未换。”
“未入内。”
他又看向何有年。
“写。”
何有年刚赶到,气还没喘匀,便跪坐在廊下写。
“县丞房门外,木箱一口。”
“小吏抱出,被周县尉老卒拦于廊下。”
“未开。”
“未换。”
“当众封。”
陆沉从袖中取出县印边纸。
不是正式封印。
只是县衙临时封条。
他写下时间和地点。
周虎拿刀背压住纸角。
何有年写见证名。
三个灾民按指印。
箱子就这么被封在廊下。
没有打开。
可所有人都知道,它已经不能再悄悄消失。
赵敬看着那道封条。
“县尊好谨慎。”
陆沉道:“赵县丞刚才也说过,旧册年深,错记皆有可能。”
“既然可能错,就更不能烧。”
周虎已经走到后窗。
铜盆里的纸还在卷边。
黑灰一碰就碎。
冯瘸子伸手就要去扒。
陆沉道:“别碰。”
冯瘸子立刻缩手。
陆沉走到窗前。
铜盆摆在窗下。
不是屋里深处。
站在廊下就能看见。
盆边落着半片没烧尽的纸。
风一吹,纸角翻起。
露出几个残字。
九月二十九。
小印。
祠。
陆沉眯起眼。
“何有年。”
何有年脸色比纸灰还白。
“看得见什么?”
何有年凑近。
没有伸手。
只看。
“九月二十九。”
“小印。”
他声音一顿。
“还有一个……祠字。”
赵敬淡淡道:“青山县祠庙甚多,一个祠字,能说明什么?”
“不能说明。”
陆沉道:“所以不拿它定罪。”
赵敬刚要开口。
陆沉接着道:“拿它保全。”
他指向铜盆。
“盆不动。”
“灰不动。”
“窗不关。”
“谁碰,谁毁证。”
周虎立刻把人往后赶。
陆沉转身看向屋门。
“屋里还有人?”
一个书办颤声道:“有、有两人。”
“叫出来。”
“不许带纸。”
里面沉默。
周虎的刀出鞘半寸。
“出来。”
两个小吏从屋里走出。
一个袖子鼓鼓的。
陆沉看了他一眼。
“袖中何物?”
小吏脸上汗一下出来。
“私、私物。”
赵敬道:“县尊,未免过了。”
“搜身便是辱吏。”
陆沉点头。
“不搜。”
他看向小吏。
“你要出这个门,就自己放在地上封存。”
“不愿放,就退回屋里,站在门内等账封完。”
小吏不动。
陆沉道:“但你不能袖着东西跨出县丞房。”
“现在放,只封物,不定罪。”
小吏腿一软,从袖里滑出一卷纸。
纸卷落地。
没有散开。
周虎冷笑:“私物?”
陆沉仍旧没让人打开。
“封。”
何有年写得手都快抽筋。
“县丞房小吏袖中纸卷一件,自行放出,未开,当众封。”
赵敬的脸色越来越沉。
“县尊。”
他声音终于冷了。
“你封我房,封我吏,封我文书。”
“下一步,是不是要封我这个县丞?”
廊下骤然安静。
外面的灾民也屏住气。
陆沉看着赵敬。
“你若要走,就是。”
赵敬眼神微冷。
“卑职要去见陈家。”
这句话一出,何有年的笔尖猛地一顿。
周虎也看向他。
赵敬道:“陈家既被牵涉,卑职去请陈家主来县衙,当面对质,有何不可?”
这一步很巧。
他不是逃。
他说的是对质。
甚至听起来光明正大。
陆沉道:“陈家主可以来。”
“你不能去。”
赵敬道:“为何?”
陆沉抬手指向那只铜盆。
“你房里在烧纸。”
又指向地上封箱。
“你房里在搬箱。”
再指小吏袖中纸卷。
“你吏员在带纸出门。”
“此时你离县衙,就是离证。”
赵敬盯着他。
陆沉的声音没有抬高。
“县丞不能走。”
周虎向前一步。
刀没有全出鞘。
可刀柄已经横在赵敬身侧。
“赵县丞。”
周虎道:“请站门内。”
赵敬看着那半寸刀锋。
许久,他笑了一下。
“县尊今日,真是好大的胆。”
陆沉道:“胆不够,账就烧完了。”
他看向何有年。
“另起一行。”
“赵县丞暂随县衙见证守账。”
“非定罪,非下狱。”
“账封完前,不得离证。”
何有年连忙写下。
这时,后窗外忽然又传来一声喊。
“县尊!”
是刚才被派去看刘二狗家门的老卒。
他跑得满头汗。
“北巷刘二狗家,门上确有旧封纸。”
“半月前催役未到,里正贴的。”
“人不在!”
他手里还捏着一小片抄下来的纸。
“还有这个。”
“门缝外头,旧封纸下面,夹着半张陈家粮行的旧票。”
“小人没进屋。”
“灾民见证也看见了。”
赵敬脸色一变。
陆沉接过那半张旧票。
纸很薄。
油污很重。
上面只剩半行字。
陈氏祠仓。
何有年看到那几个字,呼吸都停了。
“祠仓?”
周虎皱眉:“什么祠仓?”
何有年声音发干。
“陈家祠堂旁,有一处老仓。”
“平日说是祭田租谷。”
“不入县仓账。”
陆沉看向赵敬。
赵敬这一次,没有立刻笑。
陆沉把旧票递给何有年。
“记。”
“刘二狗门外旧封纸下得半张陈家旧票。”
“只作下一处查验线索。”
“不作定罪。”
廊下的铜盆还冒着黑烟。
封箱压在门前。
第一车粮在锅边开了两袋。
而半张油污旧票,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向了陈氏祠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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