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人也能领粮?”
这句话一炸开,西路上的人群几乎往前涌了一步。
不是冲粮。
是冲赵敬。
赵敬站在几名差役后面,脸色第一次彻底冷下来。
周虎的手按回刀柄。
老卒们的木棍横起。
封绳后是粮。
封绳前是人。
人比粮更难拦。
“站住。”
陆沉的声音压下来。
可这一次,连他也压不住所有人的怒。
“王老三死了还领粮,那我们算什么?”
“空户都有粥,活人喝风?”
“县丞大人,你说句话!”
有人骂。
有人哭。
有人已经盯着赵敬,眼神像要吃人。
赵敬却没有后退。
他只拱了拱手。
“县尊。”
“旧册年深日久,户中生死、迁走、代领、错记,皆有可能。”
“若只凭百姓一句,就定死人领粮,未免太急。”
这话听上去稳。
也很对。
可越是对,越像一层油,滑得人抓不住。
人群更躁。
有人朝赵敬方向啐了一口。
那口唾沫没落到赵敬身上。
却落在差役鞋前。
差役脸色一变,手按向腰间。
周虎冷冷看过去。
“手放下。”
差役僵了一下,慢慢松手。
石满攥着那块“赈粮一号”,手背上青筋鼓起。
“我认得王老三。”
他咬着牙。
“去年冬天我还帮他抬过棺材。”
陆沉看了他一眼。
“那就更不能乱。”
石满怔住。
陆沉转身,指向封绳后的第一辆车。
“先让活人的粮动起来。”
这句话让人群的骂声停了一瞬。
陆沉道:“第一车十二袋。”
“刚才已点。”
“现在写押车人、随行见证、入锅袋数。”
“写完,立刻往县衙锅边走。”
他看向何有年。
“念。”
何有年手抖得连册页都翻不开。
陆沉没有催。
只等他把那一页翻平。
何有年吞咽了一下。
“陈家西庄车院,封绳内第一车。”
“破席半掩,麻袋十二。”
“今晨卯前灰明,三方见证。”
“候运县衙锅边。”
“未入锅。”
“押车老卒……”
他抬头看周虎。
周虎点了两个人。
“韩老六,马全。”
两个老卒出列。
一个年纪大些,背微驼。
一个瘦,却站得稳。
何有年写下去。
“押车老卒,韩老六,马全。”
陆沉看向人群。
“随行见证两人。”
前排一下子伸出七八只手。
人人都想跟粮走。
人人都怕粮又没了。
陆沉道:“不是抢着去。”
“一个妇孺老人线的人。”
“一个青壮劳力线的人。”
“路上不许碰袋,只许看车。”
人群里,一个老妇被推了出来。
正是刚才喊王老三死了的那人。
她头发花白,脸上全是冻裂口。
“我去。”
她说。
“我眼睛还没瞎。”
另一个青壮也站出来。
不是石满。
石满肩膀伤着,陆沉已经让他守牌册。
青壮拍了拍胸口。
“我跟车。”
陆沉问:“姓名。”
“葛成。”
何有年写下。
“随行见证,西街赵婆,北街葛成。”
老妇立刻道:“我不是赵婆。”
何有年吓得笔一停。
老妇怒道:“我夫家姓孙。”
“他们都叫我孙婆。”
人群里有人立刻喊:“她是孙婆!”
何有年脸一白。
陆沉看着他。
“改。”
何有年忙把“赵”字圈掉。
陆沉道:“看见了吗?”
他没有看何有年。
是看所有人。
“人名一错,粮就会错。”
“错一字,今天当众改。”
“以后谁再说账上写了就算数。”
他声音一沉。
“先问排队的人认不认。”
这一句落下,人群里终于有了一点喘息声。
不是平息。
是第一次有人觉得,自己能盯住那本账。
可还是有人不甘心。
“只改名字有什么用?”
“死人吃的粮,能吐回来吗?”
陆沉没有转头。
“吐不回来。”
他道:“所以先让活人的粮走,再让吃死人粮的人吐命账。”
周虎挥手。
两个老卒进门,只到第一车旁。
封绳被解开一截。
只解到车辕。
没有碰第二车。
没有碰墙边袋影。
韩老六把车辕拉正。
马全扶住车尾。
孙婆和葛成站在两侧,眼睛死死盯着十二只麻袋。
陆沉道:“出门。”
车轮压过门槛时,所有人都下意识往前凑。
周虎冷声道:“线后。”
木棍横住。
车缓缓出了庄门。
十二袋粮没有散。
没有抢。
没有被谁揣进怀里。
它在两名老卒手里,在两个灾民眼前,在何有年的册子上,往县衙锅边走。
还没有入锅。
还要在锅边再喊一次袋数。
人群里忽然有人哭出声。
哭声不大。
像憋了一夜的气,终于漏出一点。
陆沉没有让自己多看。
他回头。
“现在查死人领粮。”
赵敬淡淡道:“县尊,粮既已动,还是先回县衙主持入锅为好。”
“入锅有旧令。”
陆沉道:“袋数、入锅数、领粥人数,锅边会喊。”
“这里有新账。”
赵敬看着他。
“百姓情绪激愤,若在此翻旧册,怕要生乱。”
“乱已经生了。”
陆沉道:“旧账遮着,才会更乱。”
他看向何有年。
“王老三。”
何有年低头翻旧赈册。
纸页被风吹得抖。
也可能是他的手在抖。
终于,他停住。
“西街王老三户。”
“户中……三口。”
人群里孙婆已经跟车走了,另一个西街汉子立刻喊:“放屁!”
“王老三老伴早死了,儿子前年去北边服役没回来。”
“他去年冬天一死,屋都空了!”
赵敬道:“此乃百姓口说。”
“取户册。”
陆沉道。
何有年身体僵了一下。
“县尊,户册在县衙。”
“抄录小册呢?”
“小人身上……有西街、北巷催役小册。”
“翻。”
何有年更怕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本小册。
这本比旧赈册更旧。
边角都卷了。
他翻到西街。
“王老三……”
他声音低下去。
陆沉道:“念出来。”
何有年闭了闭眼。
“昭宁六年腊月,病亡。”
“屋空。”
“无丁。”
西街汉子立刻喊:“对!”
“就是腊月!”
“那时候棺材板还是我们几家凑的!”
人群轰了一下。
陆沉却抬手压住。
“旧赈册领粮日期。”
何有年回到旧赈册。
他的嘴唇已经白了。
“昭宁七年九月二十九。”
“领糙米三斗。”
“代领。”
陆沉问:“谁代领?”
何有年没有立刻答。
赵敬轻声道:“县尊,代领有时由邻里、里正、差役代办。灾年混乱,不足为奇。”
陆沉点头。
“所以问谁代领。”
何有年额头上出了汗。
他盯着那一栏。
像那一栏能咬人。
“经手……库丁刘三。”
刘三。
这个名字一出来,陆沉眼神微动。
侧门戌正出车记录里,也有库丁刘三。
赵敬的神色没有变。
可他袖口里的手,轻轻收了一下。
陆沉没有立刻咬上刘三。
他转向下一条。
“刘二狗。”
何有年几乎是机械地翻页。
“北巷刘二狗户。”
“户中四口。”
“昭宁七年九月三十。”
“领粟米二斗。”
“代领。”
北巷那边一个瘦高男人立刻喊:“他家半个月前就走了!”
“门上还有县衙贴的催役纸!”
陆沉看向周虎。
周虎会意,对一个老卒道:“去北巷。”
陆沉补了一句:“带灾民见证。”
“看门,不进屋。”
“有封纸,抄封纸。”
老卒点头,点了一个北巷灾民,一起往城里跑。
陆沉看着他们离开。
“此项未回报前,不作定论。”
何有年连忙在刘二狗那一行旁边加了两个小字。
待核。
赵敬道:“县尊要为两条旧册记录,把人手都散出去?”
“不是两条。”
陆沉看向何有年。
“继续找。”
何有年的手一抖。
“还、还找?”
“找同日、同印、同经手。”
何有年像被人抽了一鞭。
他终于明白陆沉要什么。
不是听百姓骂。
不是抓一个错字。
是找规律。
他把旧赈册翻回九月二十九、九月三十两页。
笔尖顺着一行一行走。
每到“代领”,就停一下。
每到“小印”,又停一下。
周围的人也不敢出声了。
仿佛那支笔比刀还利。
何有年的声音越来越低。
“西街王老三,代领,经手刘三,小印。”
他又往下看了两行,喉咙像被什么卡住。
“南门胡寡妇,也是。”
人群里立刻有人喊:“胡寡妇去女儿家了!”
又有人往前挤。
“我家也查!”
“先查我家!”
“我爹去年就没了,是不是也被领了?”
周虎一脚踩在路中间。
刀没有出鞘。
可他站在那里,前排的人便像撞上了一堵墙。
陆沉道:“排到牌册后面。”
“谁家要查,报街巷。”
“乱喊的最后查。”
何有年手里的笔继续往下滑。
“北巷刘二狗,也是。”
“槐树巷陈六,也是。”
有人骂道:“陈六一家上月就卖屋了!”
四个名字。
四个空掉的人家。
同一个代领。
同一个经手。
同一个小印。
“够了。”
赵敬忽然开口。
声音不大。
却压住了何有年的念读。
他看着陆沉。
“县尊,刘三不过一名库丁。”
“若他冒领,拿他便是。”
“把这些名字当众念出,百姓只会更乱。”
陆沉道:“刘三当然要拿。”
赵敬眼底微微一动。
陆沉下一句却来了。
“但库丁能不能自己拿县仓小印?”
赵敬没有立刻答。
陆沉道:“九月二十九戌正,两车糠皮、霉谷、旧袋出侧门。”
“经手刘三。”
“今日旧赈册里,死人、空户代领。”
“经手还是刘三。”
“两边都有小印。”
他看向何有年。
“县仓小印平日放哪?”
何有年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赵敬终于转头看他。
那一眼很淡。
可何有年整个人都抖起来。
陆沉道:“照实答。”
何有年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库房登记。”
“县丞房调取。”
人群里静了。
静得很突然。
刚才还在骂的人,全都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刘三是库丁。
可小印要从县丞房调取。
赵敬慢慢道:“小印调取,不等于本官知晓每一笔。”
“是。”
陆沉道。
“所以本官没说你知晓每一笔。”
赵敬的神色稍缓。
陆沉接着道:“本官只说,从现在起,县丞房账本、用印记录、调印簿,不许离开。”
赵敬抬眼。
周虎已经笑了一声。
不是开心。
是刀背擦过鞘口那种笑。
“我去守?”
陆沉道:“你派两名老卒。”
“带一名差役,一名灾民见证。”
“封赵县丞书房外门。”
“不翻箱。”
“不抓人。”
“只守账。”
周虎抬手点人。
“韩老七,冯瘸子。”
他又看向一个差役。
“你带路。”
那差役脸色发白,却不敢不动。
周虎再从人群里点了一个识字的灾民。
“你跟着。”
“只看门,不碰箱。”
赵敬脸色终于沉下。
“县尊这是疑我?”
陆沉看着他。
“我疑账。”
“账在你房里。”
赵敬还要开口。
远处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这一次,不是西路。
是城里方向。
一个县衙小差役跑得帽子都歪了。
他冲到近前,几乎摔倒。
“县尊!”
“周县尉!”
周虎皱眉:“说。”
小差役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县丞房……有人搬箱。”
赵敬的眼神骤然冷了。
小差役咽了一口唾沫。
“书房后窗还冒烟。”
“像是……像是有人在烧纸。”
西路上的风忽然大了。
吹得旧赈册哗啦啦乱响。
陆沉伸手按住那本册子。
他看向赵敬。
“赵县丞。”
“看来,不是本官急。”
“是你房里的账,先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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